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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终的决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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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慢慢平静下来,云卿从怀中掏出那卷血书来,握在手里迎着光郑重的缓缓打开,一字不差的小声朗读。
“今冯阉乱政,私结御龙卫迷惑圣上,其苦心营造宁华丧尸案,实为屠民之恶行,欲掩建其陵宫之事,臣死不足惜。”
也许于同知还想用词汇来披露坏人更多的暴行,奈何罄竹难书,有限的白卷只能容下寥寥些许字迹,左下角的血渍几乎凝聚一团,透过文字,他们甚至可以感觉到大人临死前的不甘心与愤怒。是以何等的淫威,只是为了所谓的此地风水宜造陵墓,竟出此等恶劣计谋,不惜牺牲掉全城无辜百姓的性命,这同那屠城的蛮夷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父亲也正是死于内廷的迫害,明理不由愤怒起来,死死握着拳头,绝望的看向云卿:“这世间果然还存在着道义之说吗?可怜的于同知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圣上已经堪比桀纣了!”
云卿只是心疼明理,他年少之时,为官编修,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文人,见到个拿腔作势的阉人,甚至可以跪地唤奸人一声爹。只是,他们终究都是这人世间的一粒小小尘埃,行侠仗义,宏图大志,不过是个笑话。
他将她搂在怀里,一句话都不说,轻轻拍着她的背,终于使得她渐渐平复下来。
因为害怕藏在山上的田家担心,云卿决定趁着白日里回去报个信,午间便回。
“如果太阳都下山了,我还没回来,你就不要再挂念我了。”云卿握着明理的手,轻声嘱托。
明理一脸的疲惫,仰着脸看那人的眼睛,道:“我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待到云卿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内,明理才拖着身子回到塌前,她估算着换药的时间到了,便小心的将盖在明远身上的衣物掀开一角,露出右肩来,细细的拉着纱布的一边,一层层揭开,伤口已经不再那般狰狞了。她拿起小刷子一点点把新药给他涂上,又用干净的纱布轻柔的裹了上去。依旧帮他盖好身子,见他神色泰然,就端起一旁的木盆出去洗那换掉的纱布了。
没多久,她便回来了,将那洗净的布晾在石间的绳上。转过头看了眼石铺上依旧沉睡的少年,踱着步走到近前,她轻轻弯下腰,探出长长的手,抚平了少年皱在一起的眉间。
“阿远,阿远,阿远。”她的声音微弱极了,呼唤着他快醒来。
然而少年毫无反应,她拿指尖轻触着他的脸颊,顺着弧线滑到颈部,只觉得血管异常灼热。却又不肯相信,再试了一次还是热到烫手指,一时间有些慌乱起来,赶紧跑着去把林大夫请了过来。
林氏摸了摸他的脉象,又俯身翻着他的眼皮细细查看,回过神对明理道:“小娘子先别慌,小公子体内的正邪二股气正在做较量,说不定是好转的迹象,但,”他转了话音,继续道,“也说不准,一切都得过了今夜才能做定夺,你快随我去拿些吃的来,细细的和着那子母水喂给他。”
明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在了一起,却强作镇定,同他去拿食物和药。
刚把粥同药水搅拌好,云卿却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一个布包,明理示意他稍等片刻,他便会意,往林大夫那边去了。
明理看到云卿安然无恙,此时才觉宽心许多,但她心知小徒弟急需补充食物,便也作罢,没有立马去那边问个所以然。只是拿了木勺,一点点喂给明远吃。好半天,才喂下小半碗,见他也很顺畅的咽了下去,便似乎自己也看到了生的希望。
云卿这时却走了过来,小声说道:“田大哥他们也都还好,知晓了这边的情形,把家里剩余的半只鸡让我拿了来,说炖給阿远吃,他们说这样很快就好起来了。”
明理眼眶有点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继续手上的动作,阿远却几乎吃不下东西了,再喂下去的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明理着急的又哭起来,拿过手帕轻柔地帮他擦着嘴角,执拗的又端起勺子喂他汤水吃。云卿皱着眉,看着一切,只得抚慰道:“莫着急,莫着急。”她却什么都听不下去,拿左手捏住明远的下巴,好让药汤快点流到他的胃里面。云卿知晓此刻在这儿也没有任何作用,便不做声的又出去了。
天慢慢黑下来,明理胡乱吃了点东西,便立马坐了回来,又该换药了,她拿手心轻附上阿远的额,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温度,这才长舒一口气,便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肩头的纱布,伤口恢复的很快,最起码已经不再那么狰狞了,上好药粉,又再细细的缠好,便抱着双臂趴在他身边发呆。
云卿端了茶杯走了进来,却发现明理竟然趴在那儿睡着了,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又怕她着凉,遂脱了自己的外袍给她搭在背上,又查看了一番明远,心想定是无大碍了,这才找了个地方也躺下休息了,以防夜里出现什么意外,自己也好照应。
第二日,当清晨的光亮刚从石缝间漏进来,床上的少年便有了动静,他困难的睁开双眼,似乎睡了一个冗长的觉,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肩头那里,他转过脸,便是自己师父的面容,她安静的呼吸着,长长的睫毛随着轻轻颤动,一张饱满的小嘴微开启着,他有些恍惚,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师父正是这般一直守着自己吗?心里不禁有些酸楚,心疼他的师父。
他慢慢伸出手指,想要去触碰明理的脸庞,却没料到那人的警惕性如此之高,只见明理迅速制住他的手腕,扬起自己的胳膊肘就要往明远的颈部砍去。明远慌忙向后躲闪,所幸明理头脑尚清醒,及时收了手,见他终于醒来,又差点激动的哭起来。
“阿远,阿远你醒啦!太好啦!”她松开明远的手腕,站起来又蹦又跳,往外跑去,“林大夫,您快些来看看,阿远他醒了!”
云卿被这叫喊声吵醒,看到床上坐起来的明远,一个使力,从地上跳了起来,慌忙跑过来询问。那边,明理已经带着林医生赶了过来。
林大夫满脸喜悦的看着眼前的少年,道:“果然还是年轻人啊,若是换作老夫,怕早就没命咯。”自嘲完,不紧不慢的检查了下明远的身体,复微笑道:“已经完全无事了,小公子果然是大福之人。”
三人自然是对林氏一番感恩不尽。
吃了一顿还算丰盛的早餐,林氏本来还想留三人再休息一晚,明远却先婉拒,道是眼下形势太过紧急,当以大局为重。林氏便只得作罢,他们离去之时,在洞口小声对他们道:“三位侠士回去的路上,若是经过那避难所,一定要小心,倘若方便,还要相求侠士将那些死尸烧掉。”
三人自然答应下来,便匆忙往回赶了。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基本上在宁华城的最北边了,根据那地图上的标记,所圈出来的地方最边缘处应是一口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的水井,只是来的一路上却都没发现,问询了林氏之后,才知晓水井的具体方位,便往那里赶去。
果不其然,水井旁就是一处避难所,这是宁华自建城以来,由首任同知大人设立的,此刻却尽是恶臭味,兀鹫遍地。
三人早已有所防备的系上了面巾,云卿拿出火匣子打出火,将那绑在一起的木柴引燃来,他们关紧了院门,深深鞠了一躬,便举起火把,任由小火苗变成熊熊大火吞没了房屋。
虽然他们隔了很远,热浪却依旧扑面而来,不得不又往后退了几步,为了防止尸体腐化加深疫情,甚至连累到周遭的村庄,他们只能这么做。
哗啦一声,那首任同知亲笔所题的“民舍”牌匾因没了支架的托举,从高处重重摔到了地上,明理不由自主的朝前迈了两步,那白色的面巾随风扬起,有泪水划过她微仰的下巴,落入空中。
明远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师父的背影,仿佛一刹那,自己已在浑然不觉中完成了男子汉的转变,接下来不管怎样,到了他来保护她的时候了,恍惚间,自己还是个孩童之时每每受辱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那美丽温柔的女子向自己伸出纤纤柔夷,将自己挽救于水火之中。
利剑抽出剑鞘的声音将他们从各自的沉思中拉了回来。
但见两个穿着统一的男人从不远处将他们围了起来,那人皆着红色长领袍,腰悬腰牌玉佩,头戴软纱帽,脚踩黑色皮靴,衣襟前绣着或飞鱼或蟒,手里握着明晃晃的绣月刀。
正是前日夜里在巷中所见的人物,明理同云卿瞬间便知晓了这些人的来历,以及他们的目的,想必他们就是林氏口里所说的朝廷官员了,御龙卫是也!
“汝等在此纵火,可知罪?”一位留着短须的男子拿手指向他们,大声喝道。
“吾皆良民,大人有何证据?”明理趾高气扬回道。
“证据?需要证据吗?”那人突然变脸,阴鸷的笑起来,收回手双手握住刀柄,身子慢慢压了下去,吼道,“杀了你们就是证据!给我杀!”
号令未下,两人拎起刀向中间的三人冲去。
多日来的愤怒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一场厮杀正式展开。奈何对方实力太过强硬,虽然人数上略胜一筹,却依旧打得愈加艰难。
短须者突然从腰间又拔出一支短刀来,一个鲤鱼翻身,将身后的云卿踢倒在地,拿了双兵沿着明理刺来的长剑擦了过去,明理猝不及防,被扼制在了喉间,那人一把扯掉明理的面巾,调笑道:“这么别致的小娘子,若是跟我回去做夫人,本尉可饶你不死。”明理冷笑:“只怕你没这个福气消受。”说罢,勾起脚尖,膝盖用力超前蹬去,向那人的裆部踢去。
这尉长反应十分迅速,只得收回兵器,脚下使力往上跳去,接了个完美的后空翻。还没站稳,云卿已持剑从后面刺来。他慌忙侧过身向后躲去,这一会儿交换了角色,打的略微吃力,便低声骂了起来。明理见状,慌忙前去援助明远。
如此交战须臾,双方都已精疲力尽,却依旧分不出胜负。
短须者一改轻蔑的语气,尊称道:“没想到三位侠士身手如此之高。”
云卿将那师徒二人挡在身后,大声问道:“为何要杀我们。”
“胆敢挡冯老路的人,除了死倒也还有别的下场,比如挖了眼割了舌头去洗厕所。”他拿指腹轻轻划过剑头,睥睨着眼前的人道。
“冯老?便是那冯忠吧!”明理突然想到死去的于同知的遗言,脱口而出。
“看来,小娘子对冯老颇为耳熟啊。”另外一个略年轻的御龙卫打趣道。
“你们的罪行就不怕被圣上知道吗?”明理呵斥的没有一点信心,她心知也许皇帝对这奸人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却依旧要拿出来当作震慑。
“圣上?哼。”短须者朝着北方抱拳,继续道,“你们觉得一个少年皇帝能有多大能耐,还不是冯千岁的提线木偶?”
见对方哑然,短须者继续道:“三位若识相,还是速速离开此地吧,免得同那于大人般,惨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两位御龙卫说完,转身飞速离去。
他们并没有去追,而是努力消化这些信息,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坠入更大的陷阱,更深的地狱了。坏人的爪牙可以遍布如此之广吗?那,即便是去了大关,是不是依旧没办法做到如父亲说的那般明理是非。
明理转过身,呆呆的看着那不断坠落的木屑,似乎已经闻不到烧焦的恶臭味了,她慢慢地跪坐到地上,努力仰着头看那依旧清明的蓝天,当信念一而再的被打倒,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这些难过呢?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咆哮,不可以,那些人当为死去的无辜之人付出代价,而这需要他们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