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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夜光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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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驻军们最近很高兴,因为统领不再去喝酒,终于可以放肆痛饮。
而酒家掌柜的却觉得有些不适应。除了天策统领,那戴着幕篱的白衣道长也再没来过,是觉得自己的酒喝腻了?
转眼一月有余。已是深秋时节,红黄落叶覆上了一层冰霜,踩上去嘎吱作响。有些树上还挂着稀稀拉拉顽强不掉的叶子,惨淡红色夕阳大片大片照进林子里,驻军营地暮鼓响过后分外萧瑟。
残阳里,本该歇息的舒怀坐在红叶湖旁不紧不慢吹着一只埙,里飞沙拴在背后树上。
这个季节没有鲜草,马儿只乖巧站着,等着主人乘骑。
身后叶片碎裂的声响,是刻意发出的。
舒怀停了吹奏,并不转身,只看着茫茫红叶湖:“你来了。”
白衣道子撩袍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坛酒:“来送你。”
今日吕夜竟没有再戴那幕篱,所以空荡荡的右臂显得有些明显。
舒怀止住自己眼睛,不再过分关注他的右臂和白发:“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吕道长慧眼。”
他确实要走。
前线战事吃紧,马嵬唐军失守,紧急抽调枫华谷部分驻军前往。舒怀身为驻军统领自然是当仁不让,身先士卒。
“刚才吹的什么?”
“讴哑小调,入不得道长之耳。”
“我却觉得还可以。”
“道长过奖。”
“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
舒怀低头,揭开酒封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秋意浓”。
这道子很懂酒。
舒怀先喝了一口,再笑:“不用问了。”
既然是自己痴心妄想,那问这些问题有什么用?
吕夜还是吕夜,是那个失踪十年的江湖传奇,江湖人不知道他的故事,他亦没有资格知道更多。
“活着回来,我告诉你。”
真是诱人的前提呢。
舒怀“嗯”了一声:“希望有那一天。
“届时我不会在这里,看天意。”
到处走走么,舒怀亦是点点头:“知道了。”
“活着回来”四个字,多么美好。
可是上了战场,有些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是天策,是大唐的军人,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该红衣银枪,提携玉龙,为国虽九死其犹未悔。
吕夜不再说话,侧身看着舒怀一点点喝着那坛“秋意浓”。
眼看着还剩小半坛,他突然出手夺下那坛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许多酒液都流到了他的衣襟和白发上。待一坛喝干了,吕夜扬手将酒坛扔进红叶湖。
舒怀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道子将酒坛扔了的同时,他转身抱住那一袭白衣,却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雪白衣服上,嗅着属于这道子的味道。
借酒装疯时,他曾说这道子身上很香。
其实没有,道子身上干干净净。却也正是这没有味道,才让他真正闻到属于吕夜的如酒醇香。
吕夜没有躲,伸出左手拍了拍他的背。
“我会回来。”舒怀闷声道。
这是承诺,也是希望。
谁不想从战场上活着回来呢?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黄沙漫漫,一片血红里,里飞沙口鼻里喷出血沫,身上中了数支流矢,终究还是跪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里飞沙尸体旁边,红的衣,银的甲,遍地都是。
长枪躺在地上,“策”字旌旗犹在狼烟中猎猎招展,如长枪不屈的灵魂。
马嵬驿反攻之战,唐军全军覆没。
吕夜已经失踪十三年了。
江湖人对他的事迹依旧津津乐道,引为茶余饭后谈资,特别是在声名鼎盛时断臂失踪一事。
金水镇一家酒馆内,一位侠士拍案而起,大着舌头道:“那吕夜,不、不过就是一个怕输的懦夫!怕输了、输了下一届的名剑大会,才故意断臂走的!”
酒馆内也坐着纯阳宫的弟子。有心性暴躁的听他口出此言,登时就要拽他出去教训一下,好歹被同门拉住,按着他愤愤坐了回去。
同门还劝他:“吕师兄若是在这里,定也不在意这些小人看法。师兄莫生气,吕师兄是什么人我们纯阳自己明白就好。”
那弟子还是不平:“吕师兄光明磊落,竟被小人编排!”
同行弟子还在劝他不要在意流言蜚语,酒馆内热热闹闹谈天说地,谁也没注意走了一个戴着斗笠的人。
那人在金水集镇随便闲逛了下,欣赏完小镇美景,又慢悠悠踱步到金水镇的石桥上。
桥的另一边大树下,葱郁灌木边站着个白衣长幕篱的人。
不是道袍,只是普通的白衣。
戴斗笠的见了他似并不意外,双手扣在脑后,嘴里还叼了根草,也不抬头,懒懒道:“有人说,那个丢了一只手臂的人是个怕输的胆小鬼。”
白衣幕篱未动,淡淡:“他不是,只是那天在那论剑台上参悟剑法,却堪不破剑道。”
“这和他断臂没有关系吧。”
“不破不立,他没了右臂,却领悟了无上剑道。”
“可是他没有能够真正用剑的手了,领悟剑道又有何用。”
“因为天道是不允许有人知道的。他参悟了,所以不能再用剑。”
“如此代价,不如不知。”
“外人觉得可惜,却是他自己的圆满。”
为了追求道心的圆满,竟不惜自断手臂。
斗笠人承认,自己是干不出来这种事,但不能用常人思维去理解一个剑痴,特别是纯阳宫剑宗修道的剑痴。
剑,可能是比他们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河水缓缓流淌,有鱼儿在桥下嬉戏,一会儿游过去,一会儿游过来。
斗笠人吐出那根草梗,有些苦,先呸了呸,再道:“但他们都没有说,那个丢了手臂的人还白了头发。”
“他参悟了剑道后,便也无所谓外貌,所以朝如青丝暮成雪。”
见识过天道,所以超脱,乃至于无谓这驱壳。
没有容颜瞬间衰老甚至加速死亡,仅是白了头发,恐怕也是因为他断了手臂不能再用剑,只能算证道,不算真正得道。
所以断臂之举,焉知是福是祸?
斗笠人又叹了口气:“那他这么多年到底去哪里了呢,、?江湖上竟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他爱喝酒,到处找酒,喝酒去了。”
“就喝酒?”
“就喝酒。”
“那他除了是个剑痴,还是个酒痴,甚至可以说是个酒疯子。”
“你说得挺对。”
斗笠人一时没说话,白衣幕篱又道:“前凛风堡主去年在昆仑被暗杀,你说是谁杀的?”
“大概是他的前任干的吧。”
“前任堡主不是不打算报仇吗?”
“那个前任说的好像是不回去当凛风堡主,没说不报仇吧。”
“恶人谷的人,当真是锱铢必报的。”
“比不过某些方外之人,口称不问世事不涉阵营,却不仅很记仇,还救了一个恶人两次。”
“方外之人不是阵营之人,救人与阵营无关。”
“那看来只能是和那方外之人的心情有关了。”
“没错。”
“救第一次是心情好,第二次不会还是吧。”
“这倒不是。”
“那竟然让这人救了第二次,被救的实在太幸运了。”
“因为如果不救这人,他就没人陪着喝酒了。总是一个人喝酒,实在是寂寞得很。”
戴斗笠的人听了这句话,才终于抬起了头。
微暖还寒的日光下,他的脸上赫然有一条从眉毛到嘴角的长疤痕,脸有些黑了,却衬得那伤疤更像是战士的勋章。
“我没听说过救了人就失踪的。”
“救了人还不走,江湖迟早因为一个失踪十几年的人闹得沸沸扬扬,这不太好。”
“那人也太难找了吧。”
“都说了是天意,强求不得。”
“这回被救的人在别人眼里已是个死人,无处可去,救他的人可愿意带他一起到处走走?”
“那路上的酒钱得被救的人掏,总要给点诊费。”
“这恐怕得搭上那人从军这么多年的军饷。”
“赚了钱就是用的。”
树下的人用左手揭开一点幕篱,依稀可见他的白发散在肩头上,梳得整整齐齐。
幕篱后,那人伸出手,手上是一只埙。
“走吧,喝酒去。”
斗笠人亦舒展了眉头:“好,请你喝酒。”
青绿山水间,两人并肩走入山中小道,不知所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