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晓》姑苏四十九

24、咖啡

　　静寂已久的房间因两个女孩的到来而多了些许鲜活的气息。

　　张露扶着叶初晓坐在椅子上，向曲忘虞寒暄了几句后说明了来意。

　　曲忘虞点头，随后便示意张露出去。叶初晓有些不解的看向曲忘虞。

　　“我希望可以对你进行一对一的心理疏导。”曲忘虞解释道。“这样效果会更好一点。”

　　叶初晓点点头，但心里依旧半信半疑。张露冲叶初晓露出鼓励式的笑笑，便推门离开了。只余下两人在空荡荡没有生气的咨询室里。

　　“那么，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曲忘虞露出了一个笑容，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倒映着女孩小小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温度过低的原因，叶初晓只觉得自己呼吸沉重，后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女孩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睛，曲医生黑色的瞳孔就像不见底的黑洞，望着她的眼睛叶初晓觉得自己要被拉扯着吸进去。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为什么面对曲医生会有这么强烈的紧张感呢？自己只想逃离。

　　叶初晓看向窗边放置做装饰用的的盆栽，长舒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她脸上上镇静地道:“可以。”实则内心波澜云涌。

　　“为了保证治疗的有效性，在我为你治疗的这期间内我希望你能坦诚的告诉我你内心的真实想法，当然为你保密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你的心事不会让别人知道的。”曲忘虞从抽屉中拿出一副眼镜带上，掩盖住眼底的光芒。

　　在不知道面前的女人是否值得信任之前，叶初晓事实上并不想透露内心。不过女孩还是违心地回答了好。

　　曲忘虞微微一笑，像是看透了叶初晓的内心。她起身，不疾不徐地问女孩:“喜欢喝咖啡吗？”

　　“哦，还好。”叶初晓没想到她会问这种不相干的问题。

　　“等等，我去把水烧上，泡杯咖啡来。”

　　“如果特地为我大费周章我会感到愧疚的……”叶初晓的声音在曲忘虞身后响起，她很不愿为别人填麻烦。

　　曲忘虞将水壶接满了水插上电，又清洗了一个杯子。道:“你这孩子真是客气。没关系，这有什么麻烦的。”

　　水壶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像是野兽低沉的吼声。曲忘虞一边冲泡咖啡，一边同叶初晓闲聊着。她问的内容颇为零碎，并不问叶初晓因何事烦恼。

　　“你今年多大？看起来还没有成年吧？”曲忘虞将热水倒入杯中，咖啡的浓郁香气便在片刻之间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叶初晓回答道:“今年十七岁，还有几个月就满十八了。”这样的闲聊倒是容易让女孩卸下心防，叶初晓已经不像刚才一样局促不安了。

　　曲忘虞将泡好的咖啡放到女孩手边，“有点烫，等一会儿才能喝。”

　　热气在杯口袅袅娜娜的舞着，弥散开来。叶初晓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下来。

　　“真香，这应该不是速溶咖啡吧。”叶初晓端起茶杯，有些贪婪的轻嗅着。

　　“自己买的咖啡豆慢慢磨的，味道不算好，不过平时也只有我一个人喝就将就了。”

　　叶初晓对咖啡不甚了解，只觉曲医生泡的咖啡香气扑鼻惹人喜欢，不知为何曲医生说味道不好。

　　叶初晓放下温热的杯子，抬头问道，“曲医生只有一个人喝？丈夫和孩子都不喜欢咖啡吗？”

　　曲忘虞听到女孩这么问，薄唇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似讽刺又似自嘲:“丈夫？那个男人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最后不也还是为了升迁的机会娶了老板的女儿。呵——”

　　“孩子？我哪有什么孩子？我的孩子早在多年前就夭折了。”说起孩子，女人的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和无奈让叶初晓都不由得为之动容。

　　叶初晓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她的养父母，她的弟弟，还有早已模糊亲生母亲的背影。

　　她的养父母虽然没有把全部的关爱给予叶初晓，但是他们为自己提供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宿。

　　亲生母亲在抛弃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也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思想斗争呢？

　　“真抱歉，我不知道曲医生你的经历这么坎坷。”叶初晓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她清清嗓子为自己的唐突向曲忘虞道歉。

　　曲忘虞看上去已经看开了，她对女孩道:“何必道歉，我能说出这些就代表我已经释然很多了。曾经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也想到了死，但是最后还是挺过来了。只要活着就总有改变生活的机会的，不是吗？”

　　女人的经历令叶初晓起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情。叶初晓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个苦笑。

　　曲忘虞闭上了眼睛，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睁眼又是刚才平静的样子。

　　“小姑娘，你家里的事情我听说过。”曲忘虞又道:“我懂你的心情，不过你现在还很年轻，生活总会变好的。”

　　叶初晓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女人的眼底如幽深的古井，不是因其波澜不惊，而是因其神秘莫测。在你深入了解之前，根本不知道其中蕴藏的是清凉的井水，还是一摊肮脏的污秽。

　　“我知道的，其实我是被露露拉过来的。我在为下滑的成绩而困扰，但是我觉得给我时间的话，这种心情自己也可以处理掉。”叶初晓道。

　　曲忘虞一笑，那双眼睛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笑意。“倾诉出来效果更好，你要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不说的话，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痛苦烦恼。”

　　“嗯……”叶初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杯中温热的咖啡。牛奶和糖加的恰到好处，香气和热意从口中蔓延直到喉咙。让人分外满足。

　　曲医生说的那句味道不算好真的是谦词。

　　“曾经我的职业是老师，教过一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学生，哦，你应该认识，她叫龚薰。”

　　听到熟悉的人的名字，叶初晓一怔。曲医生之前当过老师吗？既然教过龚薰那是不是也教导过夏末呢？

　　叶初晓好奇地问道:“她怎么了？”

　　“大一的时候，她给自己定的成绩目标没有完成，于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她一直想着自己没有完成的目标不能放下，结果分散了她对别的事情的注意，她的生活在那个时候就成了恶性循环。”曲忘虞晃了晃自己的杯子，咖啡的香气更加浓郁些许，她倚在椅背上回忆着故人。

　　“其实她并非不优秀，只是不懂释然而已。”曲忘虞喝了一口咖啡，缓缓道。

　　叶初晓有些惊讶地感叹道:“没想到曲医生之前当过老师啊。”

　　曲忘虞点点头，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只在大学任教了两年就因为一些变故离开了，所以我很少提起。”

　　曲忘虞似乎没有深谈自己经历的想法，她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叶初晓的学习上。

　　“龟兔赛跑的寓言故事你听过吧？现在结合你的学习成绩想想那个故事，你说不定能收获些什么。”

　　龟兔赛跑的故事对女孩来说实在是太平常了，叶初晓不假思索的道:“曲医生想让我明白持之以恒的道理吗？”

　　“你觉得自己是乌龟吗？”曲忘虞被逗笑了，她拿过一只笔在白纸上随手画了几笔，叶初晓偏偏头去看，发现那是两只面目全非的动物。

　　“你是这只兔子，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能力，不过中途因为伤病离开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一些乌龟努力的爬，所以超过了你。”曲忘虞用笔尖指了指那只抽象的兔子。

　　“在比赛结束之前，你调整心态奋起直追也可以拿到好名次，但是你要是沉浸在失落之中，反超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叶初晓看着曲忘虞，歪头一笑，“我明白了，谢谢医生。”女孩看着那张纸憋了半天，还是小声开了口:“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能把小动物画的如此……清新脱俗的”

　　清新脱俗到惨不忍睹。

　　“喜欢可以送你。”曲忘虞开玩笑道。她知道自己画的怎么样，这样的简笔画乍一看只会被当做垃圾丢掉吧。

　　没想到叶初晓真的接过那幅画悉心叠好收回衣兜里，起身向女人道谢。“谢谢曲医生的教诲，还有你的咖啡，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曲忘虞将一旁的拐杖递到叶初晓手上，道:“不必客气，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你要是再有什么事的话尽管来找我就好 。当然，没什么事也可以过来喝咖啡。”

　　“谢谢，我会再来的。”女孩再次向曲忘虞道谢。

　　“你的脚方便吗？”曲忘虞问道，她看起来对女孩颇为关心。

　　“没事，我已经用惯了拐杖，而且露露说在门口等我的。”叶初晓又道:“曲医生再见，我回去上课了。”

　　“再见。”

　　咨询室重归寂静，咖啡浓郁的香气渐渐散去。

　　曲忘虞透过窗望向叶初晓的背影，看着她走出校医院和朋友汇合。

　　女孩的笑颜全部落在曲忘虞眼中，女人觉得颇为刺眼。

　　她走回桌旁端起叶初晓喝过的咖啡，残余的液体掩盖了杯底尚未完全融化的看上去像是糖的白色粉末。

　　咖啡随着女人的动作映出了曲忘虞扭曲的脸。

　　机关已经设好，就等肥兔子自投罗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