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初晓》姑苏四十九

2、噩梦

　　“喂，初晓？我给你既打了电话也发了消息，你怎么不回我。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手机那头传来了任曦的声音，包含着满满的关心。任曦的来电让叶初晓汹涌的情感有了施放的闸门。

　　叶初晓拿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她沙哑的声音回道：“我没有出事，出事的是我家。”

　　“哦，那……啊？怎么了？”任曦听到叶初晓的后半句颇感惊讶。

　　“任曦……我没有家人了。”

　　任曦听到了叶初晓低低哭泣的声音，她意识到事情可能比较严重，便一手拿着手机急匆匆的找衣服：“初晓你在哪？我去找你，你，你冷静点，别乱走啊——老妈我出去一下，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

　　任曦赶到的时候叶初晓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木然的看着面前的人群来来去去，叶初晓的神色凄然落寞，让任曦觉得心疼。

　　任曦喘着气在叶初晓身边坐下，她看着叶初晓问道：“怎么了？你家？”

　　“他们都被杀了，只剩我一个人。”叶初晓把自己回家后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任曦。任曦的嘴唇因为惊讶半张着，想要劝说叶初晓不要伤心却不知该怎么劝说。

　　叶初晓明明是看着任曦的，但任曦觉得她的双眼里空洞无物，如同枯井。

　　“任曦，我没有家人了……”

　　任曦将叶初晓强硬的搂入怀中，按着她的头用力揉了揉，道：“谁说你没有家人！叔叔阿姨还有小安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这样伤心会让他们心疼的。他们不在了，但是你得振作起来好好活着。”

　　“再说了，你不还有我这个朋友在身边呢吗！给我坚强一点啊。”

　　任曦的爪子在叶初晓脸上又揉又捏，顺带给她擦干了眼泪。

　　“哪有你这样劝人的……”叶初晓挣脱了任曦的魔爪。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双眼。

　　任曦拉开叶初晓揉眼睛的手，道：“好了，别哭了，也别用力揉眼睛。”又问：“你现在住哪里？家不能回了吧？”

　　“还不知道……我还是回学校吧。”

　　“来我家吧。”不等叶初晓回答，任曦便将叶初晓拉起来，“我不放心你现在的状态，就这样定了。”

　　任曦在回家的路上一直与叶初晓说着话，她想通过闲聊来转移叶初晓的注意，让她不去想自己家里的事情，事实证明还是有效果的。叶初晓虽然只是有一声没一声的回应几句，眉宇间虽依然充满了哀伤，但终是没有露出消沉的神色，也没有再哭泣。

　　任曦把叶初晓带回了家，和她住在一起。夜深人静，任曦也累了不再言语房间里只能听见钟表走动的滴答滴答声。任曦躺在自己身边，呼吸平缓下来。

　　灯光已经暗了，外面的灯光钻过窗帘的缝隙照到白墙上，房间显得并不那么暗。叶初晓看着墙上那道白影呆了一会，还是选择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她今天起的早，被折腾的厉害还哭了很久，早已疲惫不堪，也渐渐睡着了。

　　她梦见了往日的一幕幕画面，养父母面对她的样子总是温和可亲的，藏着几分淡漠疏离。但小安是真的将她看做亲姐姐，一见到她回来便欢欢喜喜的扑了上来。

　　“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初晓又考的这么好，小安要向姐姐学习啊，姐姐可给你树立了好榜样。”妈妈拿着自己的成绩单抱着小安，温柔的笑着。

　　“姐姐……陪我玩吧……”

　　小安拿着自己的玩具手枪对叶初晓说：“小安长大后要当警察，保护好姐姐！”几个月前小安五岁生日那天她买了玩具手枪送他做礼物，小安一直爱护着。

　　“姐姐，姐姐……”

　　叶初晓摸摸小安的头发来回应他，小安笑着跑远了，叶初晓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中，她的指尖颤了颤，最终落寞的放下。

　　她垂下眼帘，眼前的画面悄然转换，色彩斑斓的墙纸上被染了血迹。

　　小安的尸体静静躺在床脚，那双眼睛再也不见往日的灵动与光彩。叶初晓半跪下，为自己的弟弟合上双眼，她的双肩微微颤抖着，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挂满了泪痕。

　　“他们都死了呢。”一个声音在黑暗的角落里出现，听不出性别和年龄。“死了好，干干净净。死了好，活该活该。”

　　叶初晓警觉的回头，厉声道：“是谁？”但她的声音仔细听便可以发现有一丝颤抖，几分色厉内荏的感觉暗含其中。

　　那黑影发出了桀桀怪笑，听起来格外渗人，叶初晓想站起来逃走，但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丝毫无法动弹。

　　“都是要死的人了，就乖一点接受现实吧。”

　　黑影瞬间来到了叶初晓的面前，寒光一闪，一把尖刀就要向叶初晓的胸口刺去。

　　“啊！”

　　…………

　　“初晓……”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初晓。”任曦拍了拍叶初晓的脸颊，想让叶初晓醒过来。

　　叶初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好友。她下意识的把手探向胸口，她还好好穿着睡衣，身上没有一点损伤。倒是额头上的汗珠随着她的动作滚落了下来。

　　任曦见叶初晓醒了，起身下床给她拿过一条湿毛巾，道：“你做噩梦了，一直在胡乱的说我听不懂的梦话。现在你还好吗？”

　　叶初晓点点头，今天给任曦填了太多麻烦，她并不想再让任曦担心了。

　　“睡吧，我没事。”叶初晓擦去脸上的汗水。她把毛巾叠了几下递给任曦，“今天真的要谢谢你。”

　　任曦翻了个白眼道：“你我之间还用说这些生分的话吗？当年我向你道谢你接受了吗？”

　　任曦看叶初晓似乎是还想解释什么，连忙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不说了，快睡快睡。一会天都亮了。”

　　两人再次躺下，叶初晓却再也难以入眠。

　　只要一闭眼，就能想起一家人惨死的样子，就能想起锋利的刀尖贯穿自己的胸口的场景。

　　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房间一点点变亮。

　　早上任曦翻了个身打算起床，却见叶初晓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坐在自己的学习桌上捧着一本书在读。

　　“你还是起这么早啊……不多睡会儿？”任曦伸着懒腰偏着头问叶初晓。

　　叶初晓并不抬头，她指指桌上的闹钟对任曦说：“都八点多了，快起来吧。”

　　任曦不太甘心的起身，边穿衣服边问叶初晓：“你之后睡的还好吗？没有再做噩梦吧。”

　　“不用担心，我没事。”叶初晓捧着书答道，任曦以为她回答的是后一个问题，松了一口气便去洗漱了。却没发现叶初晓手中的书本恰好遮住了她微肿的双眼。

　　…………

　　噩梦一直缠绕着叶初晓，直到假期结束返校，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虚弱，无法集中精力去学习。叶初晓浑浑噩噩的过着，宛如行尸走肉。她无法成眠，一合上眼后总是会想起父母惨死的景象。

　　睡着后就会被拿着尖刀的黑影追赶，无论她怎样逃，最后都躲不过被杀掉的结局。

　　振作起来四个字说来容易，但也并不是那么好做到的。她渐渐接受了家人去世的事实，不过她一时半会儿是摆脱不了亲人去世的阴影的。

　　学校的生活像往日一样平静，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除了任曦，没人知道叶初晓的家经历了什么事情。

　　叶初晓看上去也像原来一样安静内向，不爱说话。但是任曦还是发现了叶初晓那有些红肿的眼圈，叶初晓偶尔在课堂上的走神。任曦把叶初晓的反常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任曦的家人都还健在，没有接触过关于死亡的问题，她一直觉得死亡离她很远很远。

　　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叶初晓，这几天初晓总是一个人默默出神，自己和叶初晓聊天的时候初晓也不怎么回应。

　　她希望叶初晓好起来，希望叶初晓可以在她面前哭泣，可以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按那家伙什么苦都自己硬撑的性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迟早会生病。

　　任曦觉得自己为她应该做点什么，就算她只能陪着她流泪也说不定可以帮助叶初晓缓解伤痛。在一个课间，她拍了拍背，示意叶初晓和她出去走走。

　　“初晓，外面空气很好，我们去操场上走走吧。”任曦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道。

　　“嗯。”叶初晓扶着墙面缓缓走下楼，她回应了任曦一声。近些日子的休息不好，她的头昏昏沉沉，只觉得面前的楼梯台阶一级一级重叠在了一起。

　　任曦走在叶初晓后面，她在想着该要怎么劝说叶初晓，以至于没注意到叶初晓的脚步微晃。

　　“这几天你睡不着吧？要不要在睡前听点纯音乐之类的，听说对失眠有点效果的。”任曦建议道。

　　叶初晓摇头，回答道：“没有用的。我没事，别担心我。我只是……”因为做噩梦而已。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金属扶手上，反射出点点银光，晃人的眼睛。让叶初晓想起来那把寒光闪闪的刀，她看着那光芒不由得一惊，一分神脚下便骤然踩空。

　　“初晓！！！”任曦惊呼，一切的发生令她出乎意料，她伸出手来想拉初晓的手臂，她的指尖划过衣服柔软的布料，却没有抓住叶初晓。

　　叶初晓从楼梯台阶上重重摔了下来，钻心的痛感从小腿传来，前额磕在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温热的液体弥漫了额头。

　　好痛……叶初晓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只觉得天与地都在旋转着。

　　任曦惊慌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叶初晓拉住她的手想出言安慰她。自己却被眩晕感拉如深渊，以至于不得不闭上眼睛。

　　“快来人帮忙啊！送她去医务室！不，还是叫救护车吧。初晓，别睡啊……”任曦的声音传入叶初晓的耳朵里，却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