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纸海棠

21、第二十一章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宫殿右边古树成荫，其间的羊肠小道中走出一个体型微胖的灰衣老太监，他缓缓地走向于嬷嬷，苍老的眼睛笑着眯成一道，拖长着嗓子重复道：“老奴也想问上一问，嬷嬷你是什么什么？”
　　随着他步步逼近，于嬷嬷不自觉地退了一步，不自然地道：“何总管怎么来了？”
　　这后宫中的人或许看在太后和楚婕妤的份上不会得罪她，可陛下身边的心腹何总管却绝不包括在这些人里面，相反，在何林面前，她还得小心行事，不能得罪了他，否则他轻而易举便能在陛下面前给楚婕妤使些小绊子，楚婕妤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她凭着太后侄女的这个身份，在宫中也能过的很好，可她偏偏是个爱掐尖、好争高低的性子，日后一旦知道陛下冷落她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办事不力得罪了何林的缘故，哪怕她是楚婕妤的奶娘，只怕也落不了好。
　　何林不答反道：“于嬷嬷还没有回答老奴的问题呢。”
　　于嬷嬷捏紧手中的帕子，干笑道：“何总管既然都已经点出老奴的身份了，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老奴不是怕于嬷嬷自己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这才想听你亲自说出来。”说到亲自二字时，何林加重了语气，轻轻地瞥了她一眼。
　　于嬷嬷知道这何主管不听她亲口说出答案，只怕不会轻易将这件事揭过去，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憋屈，开口道：“回何主管的话，老奴是怡春宫楚婕妤的奶嬷嬷。”说完，她又接着说了一句“楚婕妤是太后娘娘的侄女”，便是刻意为了提醒何林。
　　何林神色不动，置若罔闻，等她说完才道：“于嬷嬷不必拿太后娘娘来压老奴，你只需记住自己的身份，这做奴才的，就该有做奴才的样子，万万不可忘了身份到主子面前耀武扬威，毕竟这宫中说大虽大，却也容不下一个敢挑衅主子的奴才。”
　　这话语里奴才是谁，主子又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于嬷嬷听到他一口一个奴才地说她，只觉得怒火直冒，她平日里在怡春宫也是被人伺候着，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主子，如今何林却一再地强调她的身份。但真要说到身份，这华宸宫里住着的女人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又算得上什么主子。
　　于嬷嬷的脸一变再变，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才开口：“何主管说的是，由此可见这人的身份还真是重要，只是老奴有一事不懂，还得好好请教何主管。”说完，不等何林反应，便接着道：“这华宸宫的‘主子’是何人，又是什么身份呢？这件事不仅是老奴我好奇，就连我家婕妤，整个后宫的娘娘，甚至是太后娘娘，也同样想知道呢？还请何主管解惑，以免日后有人也如老奴这般不知‘主子’的身份，冲突冒犯了她。”
　　于嬷嬷的这话一说，四周的空气瞬间都静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两名宫女忙将头低了下去，就怕看到何林薄颜大怒的样子，华宸宫的奴才奴婢屏着呼吸看着场中‘对峙’的二人，心里却也对于嬷嬷这个问题感到好奇。
　　他们这六人皆是由何主管亲自教导后派到华宸宫的，何主管一开始便告诫他们，在这华宸宫当差的奴婢太监，不需要多聪明伶俐，也不需要会讨主子关心，只需两点：一是听话，听候主子的吩咐办事，不自作主张；二是嘴严，不可讨论主子的事，更不可将华宸宫的事传到外边去。因此，这一个多月以来，六人只知道主子是陛下十分看中的人，却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
　　何林面上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道：“这华宸宫里的主子是什么身份，自有陛下定夺，于嬷嬷在宫里待的这么久了，想必是最清楚不过，这身份是身份，名分是名分，两者有时候是不能混为一谈的，所以这宫里的奴才啊，一定要知道这哪些人是万万不能轻视的，否则，就算是有九条命，在这宫里也是活不长的。”
　　名分有高低，身份却分贵贱，贵者高位之人亦退避几分，贱者连一个奴才都可以欺之。她嘲讽华宸宫的主子没有名分，却不知就凭着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这华宸宫的主子便已经贵不可言了。
　　听到何林这话，于嬷嬷一噎，面色涨的通红，这何林分明就是在嘲讽她，她一个奴才能在这宫里混的如鱼得水，还不就是借着楚婕妤的势，而楚婕妤不过是一个婕妤，却连高贵妃都避让三分，凭的又何尝不是她这个侄女在太后娘娘心中的地位。
　　想到太后娘娘，于嬷嬷心中的底气又足了几分，她微微挺起胸来，意味深长地道：“何主管如此行事，真的就不怕得罪了楚婕妤和太后娘娘。”
　　何林一笑：“听闻于嬷嬷平日里借着太后娘娘和婕妤的名义，逞了不少的威风，就是不知道这些事太后娘娘和婕妤可知情？”
　　“何主管说的什么话，老奴以往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自然都是得了主子的吩咐。”于嬷嬷神色坦然地看着何林，毫不心虚。
　　何林捋了捋衣袖，漫不经心地道：“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咱们奴才，说的好听是主子身边的贴心人，可说到底，也还是奴才，奴才是什么，奴才就好比一条狗，主子叫你往哪跑就得往哪跑，若是这狗不听主子使唤胡乱咬人，这狗就是条恶狗，这恶狗，就该乱棍打死。”
　　于嬷嬷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何林的嘴还真是厉害，她不急，她倒要看看到了那时这何林的嘴是否还这般能说。过了一会，她才压着嗓子道：“多谢何主管教诲，若无其他事情，老奴便先退下了。”
　　于嬷嬷三人走后，何林才看向莞秋莞冬等人，脸上的笑容一收，面色逐渐变得严肃，道：“杂家当日安排你们几人来这华宸宫当差时说过什么，希望你们时时谨记，你们毕竟也是杂家亲自教导出来的人，杂家也不希望你们惨淡收场。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了，依着陛下对你们主子的看中，你们几人日后的前程必定差不了，但同样的，你们若是出了丝毫差错，等到的也必将是陛下的雷霆之怒。”
　　“这话杂家只说这一遍，你们好生琢磨。”
　　说完，何林便回了宣政殿，将发生在华宸宫外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魏禹拿笔的手一顿，墨汁便在纸上晕染开来，原本写好的东西瞬间就糊了，他将御笔搁置在一旁的砚台上，沉声道：“宫人都是如何说的？”
　　何林不敢隐瞒，慢慢地将于嬷嬷和其他宫人的话一一道了出来。说到后面，魏禹原本还算温和的面容越来越沉，何林即便是呆在魏禹身边这些年了，还是觉得有些惶恐。
　　魏禹换了一张干净的宣纸，重新提起搁置在一旁的毛笔,轻轻地沾了沾墨,然后开始在宣纸上缓缓地写起字来，开口道：“将在华宸宫附近盯着的奴才都处置好了，孤不希望孤出入华宸宫的消息再传到各宫去。”
　　“是，陛下。”何林躬身道。
　　虽已入秋，宫里一处僻静的宫殿却依然繁花似锦，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一瞧便知道花了不少的心思。长廊如带,迂回曲折,一座亭阁掩在葱郁的古树下，被清幽静谧的池水环绕，波光粼粼，池水倒映出倚靠外着栏栅的女子的身影。
　　女子体态纤秾合度，肌肤细腻，身着一件淡蓝色宫袍，云髻峨峨斜插一支金步摇，面若海棠，又若冬日腊梅寒霜，清冷自若。
　　正是萧姝华。
　　一粉装宫女疾步而来，躬身道：“夫人，陛下来了。”
　　“我知道了。”
　　萧姝华闻言，将手中的鱼食便都洒进了池子里，池子里多是金鱼，围在一起翻滚着抢着鱼食，红的，黑的，银白，斑斓的色彩汇聚成一团，好看地很。
　　她起身拍了拍手，拾级而下，一个人沿着走廊不急不缓地走着，等到了寝房门前，何林忙迎了上来，恭敬道：“夫人，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萧姝华也不说话，走到房门前将门轻轻一推，屋内的人便出现在她眼前。
　　淡淡的花香充斥着整个卧房，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魏禹坐在楠木雕花小圆桌旁，上面摆着的正是她近日来看的一本游记。他正在翻书的手一顿，见到她站在门口，温声笑道：“姝华回来了。”
　　“陛下这会怎么来了？”萧姝华红唇轻启，随意地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书。
　　魏禹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带着笑意道：“可是扰了姝华的雅兴？”
　　说着，魏禹又指了指手中的书，问道：“姝华若是喜欢这类书，待会朕便让何林从藏书阁中挑几本山水游记之类的书送到华宸宫来。”
　　萧姝华莞尔：“宫中藏书丰富，自是求之不得。”
　　屋外阳光明媚，清风徐徐，因她喜静，整座华宸宫上上下下加起来的下人也不过四个贴身伺候的奴婢和两个负责开门跑腿的太监。她平日里没有其他事可做，也唯有读书来消遣时光了。
　　二人一路沿着走廊走过去，倒是难得地清幽闲适，何林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敢靠的太近。行至走廊的尽头，远远地便能看到紧闭的宫殿大门，萧姝华蓦地止住了脚步，浅笑道：“陛下，再走就该出华宸宫了。”
　　魏禹并肩站立在她一侧：“姝华可想出这华宸宫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