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纸海棠

1、第一章

　　建兴十五年七月中旬，天阴沉沉的已经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大雨，风驰电掣，雷鸣声一道接着一道，俨然已经盖过了院子里不停响起的敲门声。
　　绿衫丫鬟浑身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可她此刻却也无暇顾及这些，想到院子里的二少夫人，拍门的声音又大了几分。
　　过了半晌，门内才传来了动静。
　　“大晚上的吵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守夜的小厮开了门，半眯着眼睛不耐地嚷嚷道，这府里谁不知道太夫人睡眠不好，夜里只要有一丁点动静就会睡不安稳。
　　绿衫丫鬟轻“哼”一声，厉声道：“你等得我家夫人可等不得，还不进去禀报太夫人我家主子要生了，不然出了事你可担待不起！”
　　听到这话小厮的瞌睡顿时醒了大半，这才认出来人正是顾家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映月，他打了一个激灵，方才的有恃无恐褪去的一干二净，转身匆匆地就朝着院子里奔去。
　　顾家的太夫人有多宝贵这个已经去世的二少爷的孩子，他们这些下人也是知晓的，若是因为他的耽搁而出了一丝半点的差错，怕是他们一家子都得不了好处。
　　果然，听到他的禀报，安嬷嬷便立即吩咐人去请了稳婆，太夫人的屋子也很快亮起了灯，不到三更院子里的人便都起了。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眼看着这一时半会也停不了，顾老夫人顺着半掩着的窗户朝着西边望去，那处正是顾家二少爷的院子，可是除了大片黑压压地仿佛就要倾倒下来的乌云，她什么也看不到。
　　“安筎，你先替我跑一趟吧。”
　　“是。”安筎正是安嬷嬷，她是呆在顾老夫人身边日子最长的老人，从她嫁进顾家就一直跟着，眨眼间，这么多年就过去了，顾家的第三个曾孙都要出世了。
　　她撑起伞就往外走，可这雨实在是太大了，没一会整个后背就全湿了，这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时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到后半夜，雨势方才渐渐小了，顾老夫人刚刚赶到轩院，一个丫鬟就从里边冲了出来，若不是搀着老夫人的大丫头伸手挡了一把，说不定就撞上了老夫人。
　　丫鬟也知道自己冲撞了府里最重规矩的老夫人，忙神色慌忙地跪了下去：“奴婢鲁莽冲撞了老夫人，求老夫人宽恕。”
　　顾老夫人这会记挂着还在生产的萧氏，哪里有心思理会这么个小丫鬟，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就进了院子。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院子里，安嬷嬷就带着一脸喜意迎了上来，恭贺道：“恭贺老夫人大喜，二少夫人生了三小姐。”
　　顾老夫人一想到这个曾孙女一出生，这接连下了几天的暴雨就下了，便愈发觉得这个曾孙女是个有福气的，更何况这还是她疼爱的二孙儿留下的唯一的子嗣，当即激动地连道三声“好”，安嬷嬷扶着她进了隔壁的房间，这时稳婆已经将收拾好的孩子报了上来，一见老夫人便说：“这孩子原本待在二少夫人的肚子里一直不肯出来，老夫人您刚一来，曾小姐就出来了。可见，曾小姐跟老夫人您投缘啊，将来一定也是个有大福气的人。”
　　这话既奉承了老夫人，又夸赞了小姐，在场的人着实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
　　稳婆已经不知道帮过多少大户人家的妇人接生，家里的长辈爱听什么话的，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果然，听她这么一说，顾老夫人看着尚在襁褓的三小姐的目光更加地柔和慈爱了，事后对这个婆子的赏赐也丰厚了许多。
　　安嬷嬷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了，自然看得出老夫人是打心底疼爱这个孩子的，她方才还在想这个孩子的出生是福是祸，可是这一刻她的心却放下了，只要有老夫人一日还在，这个孩子就绝对不会受委屈。
　　天还没亮，顾家的二少夫人生了一个女孩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顾府。
　　顾家的大老爷一向是个荒唐不管事的，听到这个消息，道了声知道了便出了府门。顾家的其余人的反应倒是和这位大老爷的的反应相差无几，除了大少爷这一房。
　　顾家大少夫人孙氏听到这个消息，忽的就笑了起来，孙氏平日里并不是个温和的人，正在为她梳发的丫鬟从铜镜里看到这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猛地就感觉一股冷意从地上升了上来，一个哆嗦手中的动作就重了几分。
　　“死丫头，想什么呢？手上没个轻重。”孙氏抬手抚了抚垂在一侧的秀发，没好气道。
　　丫鬟低着头跪了下去：“请夫人责罚。”竟是半点情都不敢求。
　　“本夫人今天心情好，就饶了你这一回，下去吧。”
　　“谢夫人！”接着磕了三个头，丫鬟才退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玉秀极有眼色地拿起梳子为孙氏梳起了头，她是孙氏从孙府里带过来的贴身丫头，有什么事孙氏也从来不会避讳这个丫头。
　　“夫人今日可想好了梳什么头？”
　　“就按着萧氏前几日的模样梳罢。”
　　听了这话玉秀利落地将孙氏的头发拢结于顶，挽成单椎，耸立于头顶，又接过孙氏选好的簪子为她插进浓密的秀发里。
　　孙氏的脸是长脸，其实并不合适这种发型，可孙氏捧镜相对，却丝毫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
　　萧氏不过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若不是那张脸有几分颜色，哪里就能得到顾家二公子的看重，死心塌地地也要将人家娶回来，日日如珠如宝地疼爱，不曾变过丝毫。
　　而她堂堂一个郡主，她的夫君，候府的世子爷，婚后却丝毫没有给过她半分的柔情，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她自认没有哪里是比不过萧氏的，萧氏那在外人看来十分的美貌，也不过是在装扮上比别人多了几分心思罢了。
　　如今，萧氏没了夫君，又只得了一个女儿，这后半辈子不还得靠着他们大房，她这个当大嫂的可真的去见见这个可怜人，好生安慰一番。
　　她放下镜子，吩咐道：“玉秀，待会去将母亲昨日差人给我送来的燕窝取来，用过早膳后，咱们也该去二房瞧瞧了。”
　　若是不亲自见上一眼，她的心怕是根本无法定下来。
　　“是，夫人。”
　　早膳很快就摆了上来，孙氏刚要动筷，就听到丫鬟禀报世子爷来了，她放下筷子，还没等她起身出去，顾元滔已经迈着大步走了进来，只是，脸色实在是称不上好。
　　不得不说的是，顾家男人的模样都是极为不错的，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孙氏当初便是爱极了这张脸，才会怀着满腔的少女心思嫁给了一个落魄的侯府的世子，尽管这些年来婚后的生活称不上美满，可是每每一见到顾元滔的这张脸，想到两个继承了顾家好样貌的孩子，她就觉得当初的选择是没有错的。
　　孙氏饮了一碗小粥，就放了筷子，看着顾元滔皱眉不展的模样，柔声道：“世子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何不说出来让妾身听听，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你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办法？”说罢，顾元滔便拂袖去了，一路上想起自己近日在朝堂上的不顺，便觉得郁结在胸，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靠着家里的扶持，而他呢，自二弟去后，这一个偌大的顾家竟是在他的仕途上每一个使得上力。
　　天隐隐有放晴的趋势，顾元滔出了顾府大门，因暴雨歇了几天的小贩由重新出来张罗了，因着心中郁闷不已，见着酒楼，顾元滔便钻了进去，好来个一醉解千愁。
　　顾元滔是酒楼的熟客，一进酒楼便熟门熟路地朝二楼的包厢走去，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二楼的走廊里居然站着一位“熟人”，不过，说是站着也不妥，这位徐家的小公子面色通红，眼神朦胧，脚步也是踉踉跄跄，显然是已经喝醉了。
　　顾元滔心中大喜，这位徐公子出身建安四大世家之一的徐家，爷爷徐国公是历经三朝的老臣，父亲是徐国公的嫡长子，出生时便被徐国公请封为了世子，如今，正在户部任尚书一职。
　　前些时候，户部右侍郎染病去世，空出的这一职位，眼下有不少人都盯着，顾元滔也不例外。他在工部干了这么久，心中一直郁郁不得志，眼下有这么个好机会，自然想要牢牢抓住。
　　然而，候府自落魄后，建安就鲜少有人与他来往，更别提有谁能拉他一把。他纵使有心也无力。
　　月前他曾在酒楼见过徐锦荣，有心结识了一番，二人之间聊的也颇为投趣，只是，自那之后，这一个月来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徐公子了，顾元滔好不失望。
　　眼下，再一次碰到户部尚书的儿子，顾元滔能不高兴吗？这可不就是他的大好机会。
　　顾元滔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激动之色，慢慢地朝徐锦荣走去，恰在这时，徐锦荣一个不稳，人朝地摔了一跤，这一摔，他整个人看着也像是清醒了一些。
　　“徐公子。”顾元滔走上前轻轻唤道。
　　徐锦荣听到有人唤自己，朝着出声的人一瞧，乐了，这人他认得，叫……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