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王一二

9、二（2））

　　为了将我爸彻底打倒，在山村取得大批判的胜利果实，□□的首领决定改变策略。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不管村长如何给村民做思想工作，也不管□□在村里如何高呼口号，愚昧的村民就是无动于衷，不能积极地参与到批判我爸妈的大潮里来。
　　我爸妈还是沉默地面对辱骂与指责，只是越来越沉默了。老派的校长也很愤怒，到县里教育局找人。可是运动是全国性的，满腹经纶的老局长没有在办公室，而是被一群年轻的□□拉着在大街上游行。远远望去，在长长的游行队伍里，老局长满头白发，佝偻得越发厉害了。校长回来安慰刚刚被批判回来的父母，就说起了这事，最后叹息说：“老局长现在的处境比你们还惨啊。”
　　我的父亲沉默一阵，对校长说：“可怜啊。”
　　校长拍拍我爸的肩膀，离开了。过了三天，在批判大会上，校长的身影出现了。校长是本镇人，祖上从事镇上教育事业至少三代。镇上有七座小学是校长祖上修建的，可以说，镇子里所有人认的字都是校长家人给教出来的。全镇所有读过书的人都是校长家的门生，他们家才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在抗战时期，校长家捐出了全部的家底，购买了大量的民生物资运到前线，得到过重庆与延安的双层嘉奖。解放后，校长家族大部分人离开的小镇，去县城居住。我爸妈所在的小学是校长一手建立起来的，有感情，便申请继续留校任职。
　　只有从事教育行业的人才知道，那个时候需要找到一个读书人有多难，尤其是乡下。而愿意在山村教书的知识分子就更少了。山村里的人为什么读书？就是希望凭着知识离开山村，离开这偏远与贫穷。
　　我爸妈在小学教了四年，总体来说是称职的。而且，我爸还是一个热心肠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也看不得差生受白眼。我爸总想着自己的学生每一个人的学习成绩一样好，都能够有一个优越的学习环境。是出于真心实意地爱护着学生，凭最大的努力去最好老师的本份。
　　在批判大会上，校长怒骂□□，指责村长昧良心，不分好歹。并且明确表态，如果要批判，就让□□也给自己做个牌子挂着站在上面一起受批判。而这个守旧的老头也的确与我爸妈站在村委会的台阶上度过四天的批判大会。有校长的这四天，村长不敢在指责，□□也一言不发用愤怒的冷眼瞪着群众与我的爸妈。
　　第五日，校长被县城里的长辈带走，再也没有见过我的爸妈。不过后来，倒是来看过我几次，每一次都会给我一些零钱，每一次都会将我拉着，走到小学，在校内的黄泥地操场来回踱步，说着与我爸妈共事时候的事情，老泪纵横，很是惋惜。
　　经过校长这么一闹，□□对我爸妈的批判越发的激烈。既然村民自主的意识不够强烈，就点名让村干部出面。既然我爸妈在山村里的关系好，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形象，一直留有恩惠。□□首领就想到了恶毒的办法，在村里找出受我爸妈恩惠最多的干部出来批判。
　　经过了解，七队队长彭匀贵家受我爸妈的恩惠最大。
　　彭匀贵老婆难产，镇里的医院根本没有办法，只能去县医院。但是没钱，找不到车，还凑不出医药费。是我爸妈出的3块钱租车费与68块的医药费。我妈学过一些医学知识，在去医院的路上给彭匀贵老婆顺气止痛。
　　最后小孩出生了，是个男孩，就让我爸妈取名字。我爸说：“小孩来到世上挺惊险坎坷的，将来必定顺利，就叫家顺吧。”
　　彭匀贵是在去镇里开村干部的会议被留下来的，据说当时有很多的□□把会议室给包围了，一张张幼稚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在大会上各村都表达了对批判大会的支持，坚决执行最高指示。散会后彭匀贵被单独留下来，是□□的首领找他谈的话，交待了最高指示，喊了一遍大口号，然后说出攻破我爸妈的重要性。作为村干部的彭匀贵应该要起表率作用，群众是被妖言惑众了，作为村干部不应该受到小恩小惠的迷惑，应该有一颗明辨是非的坚强心。
　　据说，当时的彭匀贵面对的形势是，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字，那么他就可能短时间回不去了，将会参与到大游行的队伍中去，挂着牌子在街上游动，在大口号的呼啸下做一只过街老鼠。
　　彭匀贵欣然接受，然后在□□首领的殷切盼望下离开了镇里，来到了山村。
　　□□与村长本以为今晚的批判大会将会很精彩，谁知道彭匀贵站出来，对村长与□□说：“我还做不来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这队长我不干了。”
　　然后又将村长骂了一遍，当着全村人的面，将我爸妈对他们家的恩惠数落了一个遍，也把村长儿子偷钱的事情说了出来。这让村长很难堪，下不了台面，气得那晚批判大会都开不下去了，让我爸妈傻傻地站了两个小时。
　　校长与彭匀贵的搅局，让□□深受打击。但是他们并没有就此罢手，他们将我爸妈看成了一个堡垒，越是难以攻克，便又有精神。
　　批判大会每晚都会举行，不管批判不批判，人总是要到场的，就在那里站着也是好的。而□□门也开始研究策略，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
　　村长被拉到出谋划策的队伍里，一心想做村支书的村长想出了一个好点子。只要村民谁率先站出来批判我爸妈，谁就能够成为村干部。□□说：“村干部要起带头作用。”
　　村长说：“谁先批判谁就先升级。”
　　然后村长变成了村支书，空出来的村长与七队队长两个村干部的位置就留给了率先批判的人。村里的一个二傻子在村长的怂恿下跳了出来，指着我爸妈胡说八道一通，就像是泼妇骂街一般，言辞污秽刺耳。把我爸骂得一愣一愣，村民哄然大笑，只有我妈被骂哭了。
　　二傻子就成了七队的队长。
　　其他几个队长见二傻子骂人就真成了村干部，看来□□所说的只要带头批判我爸妈就真的能够升官。三队的队长便起到了带头的作用，开始沿着村长的路线，言辞激烈地指责着我的父母。妖言惑众，□□，反群众。
　　第二日，三队的队长便成了村长。
　　有时候，一旦某一件事撕开了口子，便无法收拾。批判我爸妈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而且还能够得到一些所谓的好处。我爸妈由众人爱戴到人人唾沫，不过是在转瞬之间而已。村民开始轮番上阵地辱骂我的父母，用虚假恶毒的言语，而且还会在这一些虚假的发言稿上签名按手印，作为最后对我爸妈进行定罪的直接证据。
　　我妈早已承受不住，已经病倒。但是还是被□□拉着站在村委会的台阶上。我妈因为患病，腿脚无力，站不稳，总是倒在地上。在□□的眼里，我妈这是在反抗批判，抵抗再教育行为。
　　被绑在了村委会的木柱子上。
　　村民批判过后，便是开始审讯我的爸妈。他们将我爸妈分开，进行思想教育，引诱我爸妈互相揭发对方，将彼此的罪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光明抹杀黑暗。
　　我爸突然变得暴躁起来，数月的默默承受，让所有人认为我爸已经失去了愤怒的能力。我爸将□□与所有的村民骂了一个遍，谴责他们的忘恩负义。没有人拥有羞愧之心，反而愤怒起来，相应着□□的口号，要求严惩我爸这个反群众的罪人。
　　我妈毕竟是一个女人，她害怕这样的阵势，数月来的折磨，让这个历来胆小的女人苦不堪言。面对□□的引诱与村长的劝解，我妈不停地哭。最后难过的时候，我妈冲着□□与村长撕心裂肺地喊：“你们杀了我吧，我有罪，你们杀了我啊。”
　　我永远记得，那几个月，我每天坐在黑暗里，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害怕地望着爸妈归来的小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待我的爸妈，每一次看到我爸妈憔悴的脸，我脸哭的勇气都没有。因为我怕，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但是我就是害怕。
　　而且，我爸慢慢地喜欢对着我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抚摸我，用他那一双深沉的双眼看着我。在往后的很多夜里，我都能够清晰地回想到那一双眼睛。明亮，温柔，充满爱，又有无情的不舍。但是我只是觉得好看，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害怕的双眼。
　　我爸是在害怕再也看不到我。
　　有时候我爸喜欢牵着我在小学尘土飞扬的操场上行走，看无垠的田野，湛蓝的天空，模糊的远山。
　　然后絮絮叨叨地在我耳边说：“不管遭受到什么苦难，你都应该要知感恩，要明对错，要懂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