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安伊赛尔

2、临行

　　是年元乾三年，是开国皇帝孙翔坐稳帝位的第三年，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天子在养精蓄锐了三年以后终于要露出利爪，决定亲征，以三路大军北伐匈奴，以踏平漠南。因宫中目前没有皇子，便留丞相江波涛和太尉邓复升留守京城，以备不测。
　　这三路大军的将军皆非同凡响，都是当代有战神之称的人物。
　　东路军将军，当朝三位大司马大将军周泽楷，沉默寡言御下严格，从任将军至今未打过一次败仗，战功赫赫。
　　中路军叶秋，同为大司马大将军，却是另一路风格，他战术水平极高，屡屡兵行险招，却可得奇效，被人奉为“斗神”。
　　西路军则由苏沐秋率领，他虽也为大司马大将军，手下的军队却以精巧的机关术著称，因此视地形于无物，近乎全能。
　　这三位领兵，皇帝又亲征，也算是下了血本了。
　　临行前。
　　苏沐橙忙忙碌碌地收拾着衣物细软，她倒不担心自家兄长，主要是担心叶秋那个不着调的家伙，上次为了埋伏差点没冻出肺痨来，这次又要深入大漠，苏大小姐深为忧虑。
　　而苏沐秋和叶秋正在一墙之隔的书房里，讨论的却是另外的一件事。
　　“你说陛下把刘皓派来做中营给事中，安的是什么心啊。”苏沐秋面色稍有不愉。
　　叶秋却似乎不甚在意：“随他去吧，陛下想一出是一出，陶轩可还是我的监军呢，那能有什么关系”
　　苏沐秋望向窗外，状似不经意般说：“古便有诫‘狡兔死……”
　　叶秋道：“'走狗烹'孙翔若有这心思，早把大孙干掉了，哪儿还能容他到现在”他面上满是讥讽的笑意，语气中却是十足十的冷漠。
　　苏沐秋揉了揉好友的后颈：“你知道就好，我记得当初百花那个谁也提醒过你……”
　　叶秋仰起头：“啊……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两人皆是无语默然。
　　自古无情，帝王家。
　　九月廿四，大军正式离京，向北方进发。
　　周泽楷的军队负责殿后，拱卫御驾安全，苏沐秋和叶秋各自守住两翼，一旦生变，立马可以调整队伍阵型。
　　孙翔在马车百无聊赖，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只好传叶秋来。
　　“叶将军。”
　　“臣在。”
　　“朕听闻卿深谙兵法之道，棋面如战场，可知军事用兵之道是也不是啊”
　　“……”叶秋的面部扭曲了一下：“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孙翔一拍几案：“来人，拿六博来，朕要和叶将军下棋解闷 。”
　　叶秋叹了口气，皇帝的性子其实一直没变，这也是当初为什么要拥立他的原因。苏沐秋的猜想，似乎没有什么成立的可能了。
　　待侍从将棋局展开，孙翔大度地让叶秋先掷算筹。
　　叶秋随手一扔 先下一着。他的心思不在这六博棋上，便也没在意孙翔掷了个什么。
　　“叶将军”孙翔出言提醒，心下微恼，这人近日怎么总不看着自己不对，朕为什么要叶秋看着自己？他是将军，本就应该考虑战事嘛。
　　但是某些方面特别缺根筋的孙翔陛下还是不知为何不爽了起来。
　　叶秋才回过神来，看着棋盘，突觉眼前棋局一阵扭曲，晕眩感骤然袭来。他不由得捂住了额角，想是近日太累了，该去补会儿觉了。
　　孙翔见叶秋按着头有不适状，紧张起来，伸手去碰叶秋的手肘：“叶将军若身体不适，便自行回营吧。”
　　“无妨……”叶秋缓了一会儿，感到视野清晰起来，便抬起头，笑道：“不过，陛下您在这当口和臣下棋，不太妥当吧。”
　　孙翔噎了一下：“罢了罢了，不下就不下，那，依将军之见，此战，当如何。”
　　叶秋拱手道：“臣等必然全力以赴，如此而已。”
　　孙翔沉默了一会挥手道：“下去吧。”
　　叶秋点头道：“臣告退。”
　　当叶秋快膝行出御舆的时候，孙翔突然开腔：“叶将军，待你回到京城，还是休息会吧。”
　　叶秋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恭敬道：“一切谨遵谕旨。”
　　等叶秋走出很远，孙翔·高冷的嘉王朝皇帝陛下，突然开始忐忑不安，朕刚才那么说，没毛病吧。
　　况且，他想起了那一封封折子，“叶将军军中，士兵皆知斗神，却不知皇上……恐怕有谋逆大不敬之嫌……”
　　叶秋回到自己的车驾，往软榻上一靠，心道，这小孩怎么回事，难道……
　　忽闻帐外有人来报：“将军，周将军来见。”
　　小周他怎么来了？叶秋起身，到帐外迎接。
　　周泽楷一身古铜色铠甲，腰间佩刀，披着红色大氅，端的是战神风范。
　　“前辈。”周泽楷说，眼睛一直看着叶秋，简单地说了两个字：“没事。”他很认真的凑过去探了探叶秋的额头。
　　叶秋失笑：“我能有什么事啊，别乱想了，赶紧整合你自个儿的队伍去。”
　　周泽楷点了点头：“小心。”说着，他在铠甲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了什么东西。
　　“这什么啊，定情信物”叶秋调侃道，接过一看，却发现了这是一块玉佩，正面雕着周字，背面刻着一条蟠龙，张牙舞爪地绕着一个篆体字“嘉”。
　　叶秋骇然抬头：“小周，你……”
　　周泽楷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叶秋最终没有推辞，还是道：“放心吧，哥哪儿那么容易死，哥可是将军。”但是他捏着玉佩，动作小心地收好。
　　周泽楷又待了一会才走，叶秋把他送到了门口。
　　“别太大意啦，回去以后哥还要等着你们龙禁卫在比武上认输呢。”叶秋一如既往地嘲讽：“说来我一直很好奇，你的士兵真的不会听不懂你的军令吗”
　　周泽楷露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走了。步履并不匆忙，自有一种淡定从容的大将风度。
　　叶秋抬头，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火烧云恣意狂放，竟是呈现着诡异的紫红色泽。他深吸了一口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这样吧。
　　夜已三更，叶秋仍在埋头研究战场地图，笔尖在羊皮光滑的表面上写写画画，帐外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将军，时候不早了，早点歇下了吧。”
　　叶秋抬起头，中营给事中刘皓正恭恭敬敬地跪在面前，叶秋摆了摆手:“你先休息吧，我还有一会儿呢。”
　　刘皓低着头:“将军的香快要烧完了，属下带点安神的替您续上吧。”
　　“劳烦了。”
　　刘皓微微勾起嘴角，抬起头来准备退出去时，却发现叶秋正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刘皓，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一切算计。
　　刘皓拱手道:“属下告退。”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到，他行叉手礼的双手正微微颤抖着。
　　待走出叶秋的营帐，便有一位面貌平凡无奇的随军校官迎了上来，刘皓低声吩咐道:“把本官帐里的匣子拿来。”
　　等到刘皓填完香料，捧着那只鎏金铜胎饕餮纹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时，叶秋已经睡着了。床头一盏小灯如豆，昏黄的烛光笼罩在叶秋的颊侧，虽然眼下有微微青黛，却仍显得他轮廓柔和，眉眼清秀。
　　刘皓心头突地冒出一句话:“灯下观美人，不外如是。”他重重地摇了摇头，把炉搁在几案上，转身离去。
　　刘皓伸手遮住脸，以掩盖扭曲的嘴角。
　　清晨，晨曦透过帘缝，映在叶秋脸上。叶秋揉了揉眼睛，掀开被子坐起身，可能睡得太晚了他只觉头疼欲裂。叶秋按了按太阳穴，准备起床更衣。
　　这时有人掀开帘子大踏步走了进来，苏沐秋看到叶修时急步上前:“陛下差点儿就要亲自来叫你了，怎么了？”
　　叶秋耸了耸肩:“没什么事，就是昨天睡太晚了。”叶秋天生肤色就相对偏白，但今天更苍白了几分，苏沐秋近前伸手，食指指节轻触叶秋的脸:“还好吧。”苏沐秋问道。
　　叶秋笑道:“成天瞎操心。”他穿好外甲，披上披风，和苏沐秋一同走了出去。
　　孙翔正在激励将士们，他虽然登基时间不长，但对于鼓舞士气这件事情做得还是比较熟练的。年轻的皇帝站在高台上，振臂一呼，台下士兵也跟着怒吼起来，仿佛他们下一秒便能踏破匈奴单于的老巢。
　　三位大将上马，各自领军。
　　叶秋在马上遥望雄浑的玉门关，还有玉门关后的茫茫大漠，那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打开，带着一阵干燥的微风。
　　叶秋这支军队的内部很有问题，他一直都知道，无论是和叶秋不合已久的陶轩，还是野心勃勃的刘皓，都从内部在战斗力上产生牵制，也许会给他制造麻烦。叶秋从侍卫手中接过他的战矛——天下大名鼎鼎的却邪，这可是李轩那家伙的得意之作，叶秋这么想着，最终无所谓地挥舞了几圈战矛，向前一指:“全军，出发！”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只白鸽在碧蓝无暇的天空中翩翩掠过。
　　陶轩抬头，面色微沉，回头看了一眼叶秋，心下已有了计较。
　　京中，胶东王府。
　　“王爷，要动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