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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   尚未踏入“舟月同天”,还在游廊处,便见一华衣女子率着婢女急步而来,她着一身珊瑚色长裙,发髻高绾,妆容精致,显得清丽而娇媚。此刻她神色慌张地握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殿下可好?可有伤着哪里?可要请个大夫看看?”

      她的眼中隐有泪光,既忧又愧:“奴……妾……妾不该私自叫人来找桑晴,若是殿下有个万一……”她说到此处,眼眶中的泪颇有些收不住。

      桑晴打断她道:“月良娣,公主无碍。”说着又斜了斜菱月带来的婢女嬷嬷,以提示她莫要失了身份。翊王妃的女主人今夜不便主理宴会,只得将菱月赶鸭子上架顶了出来。菱月方才如梦初醒,抽出帕子默默拭泪。

      我持礼一笑道:“多谢良娣关怀,本宫无事。”又向她引见了珈瑗,双方说了两句场面话。

      此时,自我身后传来一尖酸之声道:“这做过下人的到底不一样,腿也利索,人也乖巧。难怪讨人喜欢得紧。”

      我们齐齐侧身让在一边,行礼道:“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由嬷嬷们搀着走近,朝我们这边略一打眼,懒懒地免了礼。

      她身侧的安乐以帕掩唇娇声笑道:“若非这般勤快,岂能一步登天飞上枝头?”说着虚扶了我一把,“只是苦了和颐妹妹,从前提鞋的底下人,如今也要平起平坐了。”

      淑妃冷冷一哂道:“可不是嘛,换了谁能有和颐这肚量,即便日后给曾经的下人当奴做婢的来使唤,怕也是不在话下的。是吧,和颐?”随行之人皆窃窃发出嘲笑声。

      菱月一张瓜子脸充血似的红,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惶急地暗暗瞧着我,意图解释。

      我一把拉住安乐正要收回的那只手,借机站起身来,安乐并未料到我会真的拉她借力,上身微微倾了倾,晃了半步。我扬起笑脸道:“一时主一时仆,都是运道。和颐听闻淑妃娘娘的先母生前是个诚修礼佛的善人,不知娘娘现今可保有尊慈留下的佛音珍本,和颐斗胆,欲借来抄录一份送与母妃。”

      淑妃娘娘的母亲是其父在战乱年间避难庵堂时,私通的一个小尼姑。虽然其父后为其母身世多加掩饰,但此事在京中也算不得秘密。

      淑妃的脸色顿时青白交替,双眼瞪地恨不能吞下我。连带着安乐的脸色也不好看。淑妃推开搀扶的嬷嬷正欲扬起手来,珈瑗眼明手快地将我往后拉了拉。只听水阁中传来一温和笑声道:“母后还在里头等着呢,你们怎都先在外头玩起来了?”

      众人行礼道:“见过泰王妃。”

      泰婶娘走近两步扶住淑妃的手笑道:“淑妃娘娘今日这套衣裳可真真好看,流光四溢的,这般料子,妾身也就在皇后娘娘身上见过。”

      一听皇太后在座,淑妃不敢造次,只得剜了我一眼,与泰婶娘同进了水阁,一面自得地说起皇后赏她衣物之事。

      安乐临走前,皮笑肉不笑道:“好伶俐的一张嘴呀,果然如温妹妹所言,妹妹今时不同往日了。愚姐可欢喜得紧呢。”

      她经过菱月时,不知何故掉了手中的团扇,落在菱月的裙摆之上,她的贴身宫女不为所动,菱月见她站等着,连忙俯身拾起递给她。她只略略一笑,目不斜视地朝前而去,并不接扇。她的贴身宫女红芸道:“我家公主从不再用沾尘之物,月良娣若是喜欢,便送与良娣了。”

      菱月顺手拍了拍团扇讨好般地笑着:“是落在了我的裙上,并未沾土……何况这样的好东西丢了可惜……”那团扇光是那白玉扇柄,便值个不少银子,自然是个好东西。

      红芸不欲多说,眼中难掩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的骄矜之色:“既然我家公主不要,那便是嫌它脏了,良娣若是不舍得,留下便是。何况在我们宫里,这样的东西便是少个八九十件的,也称不上可惜。”说罢,敷衍地行了一礼追着安乐而去。

      菱月的手只得僵僵地收了回来。她的脸上羞赧不已,匆匆与我辞别。

      待她们走远后,珈瑗终于透了一口气问我道:“你平日里便是和这些牛鬼蛇神打交道?”

      我有意缓解她初来乍到的不适应,于是笑道:“除妖降魔乃吾之修行,今日有幸,免费请道友一观。”

      珈瑗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转头向桑晴道:“快些给你们殿下备嫁衣,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让她功德圆满、早日飞升。”

      皇后娘娘因病未到,今晚的婚宴由皇奶奶坐镇,贵妇贵女们便只卯足了劲讨好皇奶奶,但今夜最受皇奶奶青睐的,却非娴温与我,而是一个面生的小佳人。皇奶奶亲赐其座位,就在泰婶娘下首,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看来便是那位要指给君弦的,皇奶奶的侄孙女。梁氏,小名怀伊。

      梁姑娘年纪与我相当,看模样甚是乖巧柔顺,身上自有一股名门贵女的端雅。她生得圆圆小脸,清澈大眼,面相偏稚嫩,即便和君弦那妖孽的长相站在一处,也不会被人误认为姐弟。最重要的是即便被人误以为同性,也不会模糊了攻受。

      只是接过桑晴递上的鱼汤时,我忽而又想起了那张鲜眉亮眼的脸,蓬勃的似陌上离离青草。

      不过今日最令我惊奇的还是,那位艳冠群芳的美人,兰嫔素来不喜人多,筵席应酬能躲便躲,可今日却难得地出了宫。即便她不发一言,神情倦怠,也是今夜最为耀眼的存在。珈瑗痴赏半日,悄悄道:“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就单单这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也足够世人挤破头皮了。”

      皇奶奶坐了不多时便觉乏困,由淑妃和嬷嬷伴行回宫。兰嫔显然在等皇帝陛下,但一听皇奶奶要回宫,也少不得要起身送送。皇奶奶临行前,将梁怀伊交由泰王妃照看。如此一来,宴中位分最高者便要算泰王妃。

      座中诸位皆是郢湘城里有头有脸的高门女眷,不是连着姻亲,便是打过照面,泰王妃又是出了名的性格宽厚爽朗,气氛陡然间便活跃了许多。杯来盏往,笑语声声。

      在我喝下第八杯旁人来敬的酒时,韩珈瑗终于忍不住与我耳语道:“看来你在郢湘城里混得不错。”

      几杯凉酒入腹,喉间烧得火热,我捏着团扇扇了扇轻声道:“不瞒你说,我是一个也叫不出名儿来。”

      “嗯?”珈瑗微诧,“那她们为何来给你敬酒?”

      我揉了揉额角,喝了盏冷茶醒神道:“皇城的闲人堆里曾评选出闺门恨嫁的“帝城四子”。”

      韩珈瑗捏着酒杯饶有兴致的听了起来,我瞧着再无人近前,继续道:“头一个是大理寺的宋少卿,再一个是今日的新郎官,后一个……”我下巴微抬示意了下上座,那里泰王妃与梁夫人正相谈甚欢,梁怀伊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二人笑声连连,三人其乐融融。

      我收回目光道:“便是我那君弦堂兄。眼下这情形,不出意外,泰梁二府的亲事是八九不离十了。”

      韩珈瑗点点头道:“我瞧着王妃娘娘倒是甚满意那梁姑娘。那还有一个是谁?”

      我故弄玄虚道:“你说还有谁?”

      韩珈瑗细思了片刻,又瞧着我这不急点破的模样,豁然开朗道:“莫不是殊哥哥?”

      此时又有一面善的夫人摇身向我行来,我止了话,起身笑脸相迎,寒暄两句后又饮下一杯。说来说去总能点到婚期一事,我顾左右而言他,游刃有余地糊弄了过去。

      坐下后听珈瑗了然道:“原来是刺探军情来了。”

      我正欲说话,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响,似裂帛之声,抬眼望去,便见用心打扮过的菱月无所适从地羞红了脸,那鲜亮的长裙在腰身处裂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那裂口似乎过于齐整。她的侍女连忙替她拉住裂口,捏在手中。室内一时静了,全将目光投向那边。

      只听她近侧的宫女红芸道:“月良娣如今也是人上人了,如何也不置件牢靠些的衣裳,若只一味儿地贪图凉快、身姿动人,可是要得不偿失的。”

      红芸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是一样的趾高气扬,安乐与娴温闲摇团扇,品酒尝鲜,充耳不闻。

      菱月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了这等事故,羞怯地话也说不清楚,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恶人先告状,是你……是你踩了我的裙……”

      红芸截话道:“奴婢卑贱,良娣若要寻人替罪,奴婢也不敢妄说什么。但奴婢一直以来恪守规矩,从未有过半分逾越。纵是叫人冤死了,奴婢也问心无愧。”

      菱月被她说得气结,却听安乐闲闲道:“眼下二皇兄也不在此,良娣想是穿错地儿了吧?”

      在座的大多是大门大户的嫡妻正室,最恨玩手段爬主子床的狐媚子,一听安乐此言,面色皆有些不好看。

      泰王妃适时出言道:“夏日衣薄,一时划破也是有的,月良娣赶紧地换身衣裳去。”

      却听有人酸话道:“王妃是正派人哪里懂这些。兴许人家就图这个凉快,若是全裹上了,可不白瞎了这身段。”

      菱月何曾见过此等场面,闻言脸已通红,羞愤难当,泪满双眸,不知所措地寻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正欲起身,却见一人快步向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巴掌呼在红芸脸上,红芸猝不及防,疼得“哎呦”了一声。

      安乐脸色有些难看,但因在座人多不好发作,蹙眉道:“姑姑这是做什么?”

      清隐收回手,理了理衣袖垂首行了一礼道:“奴婢奉兰嫔娘娘之命,特赏欺主恶奴一记耳光。”

      我往水榭外望了望,见一绰约身姿正立在游廊下,将赏着满池莲花。

      安乐唇角笑意冰冷,但语气倒还平静:“红芸受冤何来欺主?”

      清隐恭谨站着,一丝不苟道:“月良娣如今已有了位分,便是正儿八经的主子。红芸一错不该妄论主子,二错不该顶撞插嘴,三错不该目中无人。此等恶奴,娘娘赏一耳光已是开恩。”

      红芸倒会看脸色,忙做小伏低地跪了下来。

      娴温懒懒一笑道:“宫人犯了错,自有母后及皇奶奶处置,何用姑姑动用私刑。”

      清隐朝娴温行了一礼道:“主子眼下正奉旨随皇后娘娘习摄六宫之事,皇后娘娘之仁厚主子难习一二,见恶奴滋事不敢妄断,只得一惩以息事,余下的皆由皇后娘娘做主。”

      娴温轻笑出声,隐在团扇后,眸光似箭道:“那兰娘娘可受累了。”

      清隐微微垂首未再多言,清隐身后一看着资历深的老嬷嬷,朝菱月略一曲膝道:“请良娣先行更衣。”

      想来这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身着也比寻常嬷嬷要华贵些,菱月应是相识的,含着泪看救星般的望着她连连点头。正要出去,却被人喊住。只见安乐起身执起酒杯道:“安乐束下不力,冒犯了良娣,特以此酒请罪,还望良娣尽弃前嫌。”

      菱月巴不得立马逃脱,也不顾嬷嬷的眼色,微微一礼后,拿起满满的酒杯便一饮而尽。待要走时,又被安乐拉住,说要带着婢女同行,亲自给菱月更衣偿罪。菱月本要推辞,但对方并未给她机会,客客气气地拉着便走了。

      老嬷嬷正欲随行,却被娴温叫住,道是酒喝多了头疼。素闻曾嬷嬷是当年娆姜娘娘手底下训教出来的,想也习得舒筋指法。还望嬷嬷疼惜,给揉一揉。

      曾嬷嬷慢笑道:“奴婢如今老了,脚软手颤不中用的,怕下手不知轻重,伤了殿下玉体,”言间,招了一个侍女上前侍候。

      娴温底下的大宫女泉枝道:“殿下玉体尊重,这女婢年纪轻轻,怕是个未经事的,还请嬷嬷抽闲在旁指导一二。”

      闲言碎语中,韩珈瑗悄声问我:“那个公主莫不是和你那小婢女有仇吧?”

      我一笑未答,就如同清隐赏红芸的那记耳光,打的虽是红芸,疼得却是安乐。眼见受屈的是菱月,但实则辱得却是我和翊王。但我若替她开脱,安乐和娴温见打着了痛处只会变本加厉。我唯有不管,才能替她省去更多麻烦。

      如此想来,我倒是又欠了兰嫔娘娘一个人情。正想着,余光却瞥见了泰王妃。她面有愧色,化为一笑,朝我举杯。我执杯回礼饮下,各自回头。如今君弦议亲在即,未来姻家在座,泰王妃若在此时替人强出头,难免露了凶态。一来开罪娴温,二来得了恶名。委实难做。

      珈瑗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外头惊喊道:“快来人,良娣落水了。”众人闻声望了望。曾嬷嬷眸色一沉,正欲请辞退下。

      又听人喊:“快来人呀,娘娘落水了。”众人立时惊坐而起。

      此声未平,彼声又起,七嘴八舌,兵荒马乱:“殿下,太子殿下,快,快,先救太子殿下。”此声一出,水榭之内一片慌乱,纷纷离座。

      看来今夜真是格外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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