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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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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日,一大早,宫里头就打发了人来接,说是各宫娘娘挂念我病情,想早早地叙个旧,不然入宴之后人多了不好说话。我受宠若惊,连忙让人拿了衣裳来换,一应配饰齐齐挂上,不敢怠慢。
其实我与她们也没有许多话要说,她们也不见得对我有多喜欢,每回见面都将从前夸过的话又换种说法接着夸。最多的几句便是:“几日不见,和颐公主又标致了。”
“这可不是煦王府的小公主吗,如今已出落的如此亭亭啦!”
“小公主为何如此清减,可是府里的奴才们伺候不周,怠慢了,本宫新得了两只御贡人参一会叫人包好带了回去。”
她们只当我是个没了父亲,还不招母亲喜欢的可怜人,就应过得凄凄惨惨,可我偏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令她们很是不解。于是她们都觉得我是装出来的表面功夫,目的是为了不让人轻看了去。但凡有点兴趣打听打听也应知我煦王府的家业如何,虽说皇族中人私下产业都有限制,可今上对我煦王府格外开恩,郢湘的四条大街里,我们家的铺子便占了不少,更不消说其余各地。
世人皆说煦王府的和颐公主定是郢湘城里嫁妆最为丰厚的女儿家,也只有当今皇后娘娘所出,今上最疼爱的娴温公主能与其一较高低。
我对于此类说法很难苟同,因我生平不喜之人,娴温排第二就没人敢抢第一。我俩的孽缘大约从我刚出生时便撂下了。母妃生我之时,不大顺利,父王将半个太医院的人都请了来。可谁曾想,煦王府这边还没生下来,东宫那边又叫唤起来,且两边情况都不好。煦王府及东宫便火急火燎四处寻人抢稳婆大夫,传令的下人在医馆遇见时差点闹将起来。闹了足有一个日夜,我先于前一日的夜里落了地,娴温则在后一日凌晨紧随而来。
于是我两的满月酒,周岁宴都撞了一处,前头在我家里喝了酒明日便去东宫里头赴宴。府上还曾收过某位大人送往东宫贺娴温周岁的贺礼,只因下人一时疏忽送错了地方。娴温曾在儿时于我抢一只长命锁时哭道:“不过比我早生了半日,为何事事都要抢我前头。”
我倒是不爱同她抢,只是我看上的东西她都喜欢,且必须占为己有,这我就不乐意了。让了两回也就是了,事事都要让,我可没这好脾气,因此在内学院时没少跟她争东西。只是后来父王仙逝,今上继承大统,她母妃封后,独掌后宫。她的庶女身份便成了正统嫡出,这日子可就不一样了。就算皇恩浩荡我与她阶品相同,可明眼人都能分清内外尊卑,她是君我是臣。以至于年少时在内学院也没几个朋友,她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又甚得今上宠爱,谁敢顶风作案。
不过并非无人敢,据说真龙身上皆有逆鳞,泰王叔父的世子南宫君弦就是这么个反骨。幼时因爬树抓鸟均不如我,看我十分碍眼,可当我在内学院孤零零一人时,他却站在我这边。之后某日我们在栖霞阁喝高了,我曾问他:“当年在内学院旁人都对我避之不及,为何你还带着我玩?”
他那时喝的有些多,大着舌头道:“爷就是看不惯你那怂样,处处赢爷的末将军成了别人的手下败将,只让爷觉得更是丢脸。”
多年之后洞悉事实真相的我心情很是复杂。
入宫后,自然先去了皇后娘娘的未央宫,皇后娘娘保养得当,妆容精致,一派端庄的坐在主位上。我随众妃嫔皇女行完大礼后,默默地坐在角落里,听她们姐姐妹妹,母后母妃的闲话家常,实在无聊便打量打量宫里的陈设。未央宫不愧为后宫之首,所有摆设布置皆是最好的,就连铺在地上的毯子也是号称一寸值百两的云罗锦织的面。
我默默地将衣领拉了拉,我今儿个穿的里衣正是这布料制的,若是被人瞧见我用了毯子作衣穿,少不得又要被嘲笑一回。一时间竟想起了不知何处看过的一句诗“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身为这皇宫里的地板也是极有造化的,这世间许多人怕是一辈子也穿不得它这样的衣裳。
我正推敲着福缘厚薄,忽觉衣袖轻动,似被人扯了扯,甫一抬头发现满宫之人皆望向我,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故作镇定地行了个常礼,皇后娘娘慈爱道:“和颐大病初愈不必拘礼,快些坐下回话。”
我乖顺地坐了回去,晴桑在一旁不着痕迹地轻声道:“娘娘问公主病情。”
我立马拾掇出一个浅笑道:“劳皇后娘娘挂念,身子已然大好。”
我话音刚落,坐在我斜上方的美娇娥便笑道:“妹妹听说和颐姐姐是夜里出了事端才得了病症,姐姐可太不小心啦。”
说话的正是娴温,她底子好,又年轻,想来也是精心打扮了一回,在人堆里格外显眼,她从小就这样,长得极为好看。即便是她的庶出阿姊,在皇城内颇有芳名的安乐公主,坐在其身侧时也难争颜色。
我依旧保持着微微的笑意:“公主说的是,谢公主关怀。”
娴温将手里的暖炉转了转:“姐姐这样可就见外了,只是不知是何事端竟使姐姐病重至此?”
安乐面上带着虚假的担忧之色附和着:“正是呢,往日里和颐妹妹可体健着呢,如何冷不丁地就病倒了,可吓坏人了。”
“唰唰唰”我几乎感觉到所有想要探知真相的目光,今日若不解释清楚,日后怕是也没有了清楚的机会。
我作悔恨状道:“只因夜里无眠便想起先父曾为和颐做了只竹编的喜鹊,一时兴起便想去库房寻了出来。找了许久未见,累困交加便靠在角落里歇了歇,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便染了风寒。”
娴温似极为同情道:“原来如此。可妹妹听说姐姐府里的下人们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呢?”
陵叔做事素来不留痕迹,即便着急也不会大张旗鼓。我心里计较着,面上略羞赧道:“只因侍婢们不见和颐在房里,便都慌了,不管不顾地四处乱找了起来。好在和颐听见动静及时回屋了。是我治下不周,才闹出了这样的笑话。”
安乐道:“那怎听说有人瞧见煦王府的家仆们在街上匆匆搜寻,几乎将郢湘城翻了个遍?”
四周的目光愈发炙热,想来各种男娼女盗的戏本已在众人脑中上演。我略局促地捏了捏暖炉道:“母妃一心向善,瞧见漫天大雪唯恐冻出人命,便命和颐略尽绵薄之力。但白日里有人鱼目混珠,骗取救济。和颐只好命下人们夜半上街,将被褥粮米送给真正有需之人。”
德妃娘娘念了句佛道:“王妃好心肠,教的好女儿。”
安乐本欲开口,却见皇后娘娘截了话:“既然病已痊愈,人也安好,其余的也便不重要了。只是府里的下人需得好好调教,遇事惊慌没了规矩叫人白白笑话。”
我起身谢道:“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娘娘仁德,赐了午膳于诸位皇女顺带着捎上了我,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很有些消化不良。
饭后又随着领路的宫人辗转于各宫之中,笑的半边脸都僵了天才擦黑,华灯初上,这才得以脱身去露华殿赴宴。
我将领路的宫人打发走,与菱月晴桑自在地逛起院子来。隆冬十二月,百花眠,万树枯,园里除了几株茶花妍妍生姿便只松柏尤有生色。虽逛得兴致索然,但也不想太早入殿,这一番客套,那一番口舌,实在累人。我坐在长廊里,撩拨一株开得欢快的红茶,虽有些冻手,但花瓣触感极佳,略有些上瘾。
菱月自宫人去后便拉着晴桑讨论起各宫公主娘娘的配饰衣着。晴桑虽边提醒着祸从口出,少言多行,却也偶尔搭上两句,果真女子对漂亮养眼的东西都丝毫没有抵抗力。
其中对娴温和今上新宠兰嫔娘娘的衣饰大为赞赏。兰嫔周氏是个空灵艳绝的美人,初见之时饶是我一个遍观美人的女子也不禁叹了一番,也恍惚间亲眼所见曹子建笔下“轻云蔽月,流风回雪”的洛神本仙。据说与长越的母亲圣孝仁皇后–娆姜娘娘有四分相似,难怪今上恩宠有加。娆姜娘娘花颜早逝,可是今上心头一颗抹不去的朱砂痣。
“你坐在这发什么傻呢?”我闻言抬眸,见一张俊秀非常的脸蛋摆在面前,正是我那堂兄,泰王叔父世子南宫君弦。君弦的长相随他母亲,格外秀气,像个投错胎的女孩子。不过若是有谁说他女气他便同谁急,事实上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贵公子,这一点栖霞阁、邀月楼的姑娘们皆可证明。
此刻这堂兄正坐在我身侧,拿手里小珠子晃我的眼,我不等他收回立马抢了过来,拿剔透无暇的明珠对着月光照了照:“说,这又是要送给哪个姐姐妹妹的?今夜又要换新……”
“人”字还未出口,被君弦打断,他难得正经看着我道:“哪有什么姐姐妹妹,你若是喜欢待我研究完了再送你府里给你细瞧。”说着说着眼睛往旁边斜了斜。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手里的珠子应声落地,乖乖,这一排人是从哪冒出来的。长安城里排的上号的皇亲子弟,我的七堂八表基本都在这了,自然少不了长越,他站在一群人的前头,卓然不凡。
气氛安静地有些尴尬。
长越俯身将滚至他脚边珠子捡起,端详道:“这珠子颇为眼熟,似在父皇案上见过。君弦,你是如何软磨硬泡从父皇那里求来的。”
君弦堂兄狡辩道:“这是皇伯父亲赏的,我可没软磨硬泡。”
嘉欣姑母的长子吕表兄笑道:“这点我能作证,弦表弟若是看上了什么东西,只是瞧着,三天两头地来瞧。你若不给他,他便不完事。”众人皆言说的很是,君弦这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也就他爹能消除两分。亏得他这张脸讨喜,要的东西也有分寸,到如今也没遇上什么要不到的东西。
众人一番说笑,也就抹去了我方才言语轻佻的尴尬。
宫人适时地来催请入席,我便默默地落在最后。长越穿过人群远远地望了我一眼,似笑非笑,星眸煌煌,经过方才之事我再不敢造次,只弱弱地回瞪一眼。
谁想这时吕表兄正回过头来,挡在长越前头生生受了我这一眼。他一愣,半晌没回过神。我见状默默垂首,极尽自然地别过目光,若无其事地四处闲瞄,脚下的步子越跨越小。
入宴之时我坐得有些远,对于主位之人只能遥望,对方自然也瞧不见我,只需随众人举杯起身、谢礼落座便可。身侧之人虽是内学院同窗但大多不熟,且许久未见,若是有人搭讪我便笑脸相回,若是不来问我,我正好免去口舌。
宴席座位男左女右,我前方正对着君弦堂兄。他隔着舞姬的衣裙袖摆朝我挤眉弄眼了一番,我心领神会,回他矜持一笑。
歌舞起,烟花燃,露华殿灯火通明,一派盛世之景。
我百无聊赖地听歌赏舞喝喝酒,酒是不错,但歌舞太过端庄很是无趣。无聊极了也偶尔看看长越在舌枪唇剑中如何应对自如,皇室中的明枪暗箭永远都是没有前兆的,他与太子之间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最上座着龙袍的那位,一直持观望态度,不偏不倚,令朝臣们很是琢磨不透。
人人都说若不是长越的先母—娆姜娘娘早逝,这太子之位未必是如今这位。也有心明眼亮的人一语道破,以卫府的势力,长越即便接了这太子之位怕也是坐不稳。
对于此类说法,长越从来都呲笑置之,我也说不准他对这龙椅有没有想法。
当年立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长越本是嫡子,却是次子。皇后先前虽为太子侧妃,但一朝封后鸡犬升天。太子这个庶长子也便成了嫡长子。长幼嫡庶各占一词,纷纷扰扰了两年。太子位主东宫,好似为了补偿,年仅十二岁的长越便被封了王。
我喝了两杯便有些困意,平素睡得早撑到这个时辰实属不易,晴桑拿沾了冷水的帕子与我敷了敷眼,总算清醒了些。
上座那位自妃嫔儿女,肱骨重臣,皇亲国戚,舞姬宫人上上下下都赏了个遍,终于借不胜酒力的由头回宫去了。我如临大赦立马精神抖擞,却在随众人跪拜之时,发现上座一道似厚雪压枝般沉甸甸的目光,竟在我身上顿了顿,我镇定低头只作不见。
皇帝领着大队人马退散后,宴席的氛围陡然间活跃了许多,我与君弦相视一笑,各自起身悄悄遁了。君弦的贴身内监万德与菱月交代了相约地点。我在马车上换好男装,于小巷里下了马车,让桑晴回王府给凌叔报平安,独自带着菱月悄悄潜入街上。
除夕夜,御街之上彩灯高挂红红火火,繁华帝都恍如白昼,却少有行人。此刻万家灯火团团圆圆,只闻得烟花爆竹连连不息。
当我戴上冰凉凉的玉面具,大摇大摆地进了栖霞阁后才得知,君弦这王八犊子被他老爹逮回家了。往年聚在一处玩的狐朋狗友皆已有了妻室,要在家里陪娇妻亦不能赴约,不过歌舞美人都已为我备妥,我可以自行玩乐。我思虑再三还是走出了栖霞阁,取下面具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忽然有些怅然。
菱月问我:“殿下,要不要回王府?”
我没有回答,只问她:“如果我此刻去找母妃,她会不会赶我?”
菱月迟疑了一下,道:“殿下稍等,奴婢去府里寻了马车来接你。”
我拉住她,低声道:“我便是为了让他们自在过年才出府的,若是此刻回去了反倒多添了麻烦。”
“那公主要去哪?”
我默了一默,看着门门闭户家家灯火,似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该去哪。”
“小兄弟,赏脸饮一杯否?”我朝声源处寻去,望见清贵无双的轻裘公子托着一壶酒,散漫地浅笑着,眸如星月。
我想叫他的名字,忽觉眼底温热,忙低头,热泪顺着睫羽落入尘埃,无人知道。
长越问我,可有想去的地方,我说梅林。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后道:“休想。”
我翻了个白眼,那你问我作甚。
长越以我大病初愈,不能吹寒受冻为由将我带去了醉风楼的厢房暖阁,点了曲琵琶,放上陛下亲赐的御酒,便开始剥虾壳,皱着眉头地问我:“你既爱吃虾,点虾仁不好,非要带壳的膈应自己,还强加于人。”
我听着戚戚怨怨的琵琶很是想念栖霞阁头牌茹欣姐姐的古筝,从不做扭捏之态,豪爽不输男儿,虽沦落风尘,那也是风尘之幸。
我叼着酒杯含糊道:“没壳的不如带壳的好吃。”
长越垂眸不理我,只将虾仁丢进我碗里,我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叹道:“着实清淡了些。”
长越淡淡然道:“我看你说的不只是饭菜吧。”抬手挥退了琵琶女,又替我斟了一杯酒道:“看来这两年,君弦带你见识了不少东西。”
我方才明白他说的是何意,脸皮竟矜持的红了一红,清咳两声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何奇怪。”然则嘴上虽说的慷慨,眼神却有些无处安放,脸皮愈加滚烫。
“你就不能正正经经地交两个闺阁朋友。”
我反驳道:“有呀,菱月、晴桑都是我顶好的闺友。”
他不以为然道:“都是你府上的下人,谁敢逆你的意。”
我惊呼道:“这你就太不懂她们了,她们可不听话了,她们还烧过我的书。”
长越从酒杯中抬眸,拖着长长的音调道:“哦,是吗?她们烧的是何书?”
一说到那书,我的脸似乎立马便要如爆竹般炸开,我倒了杯酒一口喝下试图降降温。但谁知酒水穿肠后,反而火上浇油般愈加滚烫。
长越望了我一眼,唇边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故作不懂:“我想的哪样?”
“那是,那是,君弦给我的,我没敢看就藏枕头下了,就被她们发现了,我真的……冤枉呀。”去年及笄时,君弦珍而重之地说要送我一份大礼,我望穿秋水似的等了大半年,收到了一本号称“读之身临其境,举止间冠绝古今”的珍本春宫图。
他放下酒杯望着我问:“你当真没看?”
我竖起三根手指:“千真万确没有,若是……若是翻开的第一页不算的话。”
他自顾自地倒上一杯酒,不咸不淡道:“那还是看了。”
我恼羞成怒,伸手去夺他酒杯意图叫他认真听我解释,但他一个移身我收力不及竟扑了过去,他那么高的个子楞是被我扑在了地上。他眉间微蹙,周身酒气浓烈,白玉似的脸微红,鼻梁高挺,双唇润泽。我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倾身靠近,却在双唇近在咫尺之时及时清醒。
正欲翻身起来,忽觉右臂一紧,随后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唇间一热,十分柔软,长越乌长的睫毛在我眼前根根分明。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接吻是顶恶心的事情,一男一女或者男男女女毫不讲究地互吞口水。可如今却不知羞耻地改变了想法,只觉得十分上瘾。
脑子里一片混沌,除此之外,只剩无法言说。在长越夺门而出后,左侧胸口仍跳得欢快,欲奔体外。
我有个秘密,藏了许久,我喜欢长越,很是喜欢。
我日日担心生怕自己终有一天会生扑上去,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虽然是我扑的他,但却是他亲的我,这样很公平,但我很镇惊,如梦一般。
长越他亦心悦于我?当真!如此!
但怎么会?怎么能?我们同姓南宫,他的父皇是我的伯父。即便我们王府一直以来顶着个虚假头衔,可只要我一日姓南宫,我们便不能在一块。同姓不婚、同宗不婚,我知道,他也都知道。
其实我不该姓南宫,父王不是皇爷爷的子嗣,可我不能说。这句话能要了我们煦王府上百条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