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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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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昌一直到三更天时才迟迟地退了烧。珈瑗吩咐海心、潭心好生照看后,才揉着困眼回了由庵里的师太们安排的禅房。
我回屋后心头一松,才发觉饿得不行,但此时后厨已关,人皆深眠,实不好再打扰。只得起身打算去哪个佛堂里顺一两个供奉菩萨的瓜果来吃,可还没走到佛堂前,就在禅房外的凉亭边上遇见了一人。他一身玄衣,潇潇落落,背倚修竹,月影倾身。但我一眼看到的是,他手里的两个素包子。
星河皓月,微风习习,我和谢南殊在一片蛙声虫鸣中无言对坐凉亭,我专注于吃下迟来的晚饭,并未看他。但我那异常敏锐的直觉告诉我,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未从我身上移开过。两个包子下肚总算填了个半饱,不做噩梦的话起码能撑到明早。
吃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向他道:“麻烦世子爷到屋顶上稍等片刻,我去喝些水,拿点东西。”
我打算和他聊些事,但这底下的蚊子太不友好,只好避到屋顶去。
等我再出来,他已不在凉亭。我飞身上了屋顶,瞧见他正坐在屋脊上,神情淡淡地远望星空。我径自坐在离他不远的屋脊上,仰首望着悠悠银河、长空澹月问他:“可否给我说些父王的事?”
他并未拒绝调整了个舒适坐姿,以肘撑膝便开始娓娓而谈。他父帅谢侯爷素有“腹稿将军”之美誉,他似乎继承了这一点,对于父王的每一次战役都信手拈来,说得流利非常。不同于凌叔从头到尾的赞誉连连,他每说完一段,便会言简意赅地指出父王在此战中的得与失。
就比如“荣城之战”,父王错信战报,率军孤入荣城这座四面无援的孤城,以致四面楚歌,被敌军合围。原本这是父王的诱敌之策,可不知为何,四方援军根本没有得到支援的消息。若不是探子拼死突围传信外祖父,五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父王一生征战中最大的败北,但对于此次的败战原因,他只字未提,一力承下所有过错。若非二十万长羽军联名担保,将功补过,那一战后,父王便会被当时今上所率的东宫全力压倒,甚至命丧黄泉。
我静静听了许久的铁马金戈、生死之战,寻了空隙问他:“父王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默了片刻后道:“他是将将士们视作骨肉至亲的统帅,但凡了解过他的人无一不是死心塌地地追随他。”言语中是丝毫无虚的敬服。
“那他对你如何?”
他略一顿后,问:“要说实话吗?”
我不禁一笑:“自然,我可不信这世上当真有十全十美的人。”
他微微一默后道:“孩时因练功太苦,寻了个机会偷跑回去找我娘,被他发现后逮了回去,拿马鞭足足抽了半柱香。”
我惊诧道:“父王这般凶狠?”
“因人而异吧,师父对我爹就很不错。不过若不是他抽的那顿让我决心要打倒他,逃出那个鬼地方,我的武功大概练不成现在这样。”
“其实父王是对你寄予厚望,听凌叔说,父王在他们面前总夸你,还说好好教导必成大器。”说到这,我狐疑地望向他,“你小时候是不是特顽皮?”
他似乎回想了一下过往,眼中沧海桑田般地微微变幻着,最后露出一丝笑意道:“也就和普通孩子一样。”我似乎还是头一回如此清楚地看见他笑,就好像他头顶之上,那条璀璨的星河划破了夜的长空。
突然好想一窥他的记忆,看看父王当年的样子,如今我对父王印象实在太模糊,恍惚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低头看见我停在他身上的目光时,眼里轻轻闪动了一下,道:“其实师父挺想你的。”
“真的!”我惊喜万分,朝他那边挪了挪,“父王有和你提起我吗?”
他眼中有极淡的笑意:“他有画过你的画像,只是后来不知藏到了何处。那时每每我遇到难招苦不得解时,他总会说‘末末不到三岁就能看懂回马枪,你多活了她五六年对于基本功还摸不出个所以然,日后你若是给她撂倒了,可千万别跟她说是我教的你’。”
我不敢相信地问:“真的吗?我父王真这么说?”
他看我如此高兴,整个人柔和了许多:“大丈夫何有戏言。”
我窃喜了半晌,猝不及防地落了两颗泪,虽我极力忍耐也抵不住泪海翻涌,“噼噼啪啪”地砸落衣间。谢南殊看我边笑边哭边抹眼,有些不知所措。
我边哭边抹边安抚:“无事,我是开心,我太开心了!我父王他……定然是疼我的……”他并非如母妃说的那样,会狠心抛弃我们,是母妃误会了,是她误会父王了。可是……我用袖子蒙住眼睛伏在膝上,可是他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我听见旁边有细微动静,不顾嗓音哽咽连声道:“你别过来,我现下觉得很丢脸,我没想哭的,我真的就是高兴。你也不用内疚告诉我这些,是我控制不住情绪……”
未等我把话说完,那人气息已近。他淡而温和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哭晕了掉下去。”
这会儿的确是抽抽地有点晕乎,但掉下去还不至于。等我总算控制住了,不再哭地直抽抽,他才又坐了回去。我抹了把脸,将一卷信纸从袖子里抽了出来,递在他面前:“你今晚先看看,若是同意的话,明日中午我便带你去见母妃。若是不同意,你明早便可下山。圣上那边我会去说。”
其实以我的猜测,皇帝陛下未必真的同意这门亲事,父王的血脉再加上父王的旧部,对于他而言,不是件开心事。
待他接过纸后,我便跳下了屋顶,回房去睡。
睡前想了想给他的那张合约会否太过分,想到最后都觉得这是件互利的事情,他应该会同意。就算不同意,关系也不大,他对我不过是为了履行对父王的承诺,也谈不上什么感情。说不定谈不拢对他而言,恰是一种解脱。
如此想着便安心睡了。
醒来之后,毫不意外地将至正午。换衣梳洗时,发现桑晴不在,便问了问。露琳说:“晴姐姐昨晚就下山去了,听说是她的一个朋友受了伤要去看看。”那语气听着别有深意。
我扶了扶鬓边的垂珠步摇,不明所以地问:“朋友?我怎么不记得桑晴在山下有什么朋友。”
佩儿一边帮我梳发,一边贼兮兮地笑:“我昨晚听到她和严府卫谈话了,好像是有位叫阿池的府卫受了伤。”
露琳找出了两只碧玉簪后凑了过来:“就是上回晴姐姐落水时,送她回来的那个府卫?”
我本来还想多听些八卦,一听落水连忙插话:“桑晴何时落水了?”
露琳说:“就是上回咱们在其殷时,殿下在林子走丢那回。”
我仔细回忆了一番,总算想起来了,那次出游是阿池给桑晴牵的马,我还让他教教桑晴马术来着。他倒好把人教水里去了。等他伤好以后我得好好跟他聊一回。
佩儿一看我这神情不对,立马道:“殿下,你可别想什么歪主意呀,这阿池护卫跟驴脑袋似的,笨得很。桑晴这还没敲开呢,你这一下手别把人给吓傻了。到时候桑晴哭都来不及。”
我一听是这个理儿,索性由他们顺其自然。因早饭没吃,两顿并作一顿,环薇姑姑便吩咐底下多备了两个菜。我这都快饿过头了,反倒没吃完。正吃着清汤寡水面时,猛然想起一事,立马吩咐露琳找个人去看看,昨儿个和我一块来的,那位姓谢的公子还在不在,又特意吩咐了一句是已过弱冠之年的那位。
撤饭之时,佩儿忽然道:“哦,对了,今早有位韩姑娘来找过殿下,让奴婢转告殿下一声,平昌公主晨起时起了低热,她已开了方子疏散了。若是再有低热的情况,再吃两剂便是。她随哥哥们回郢湘要过两日再来,这两日让平昌公主先按着原先的方子抓药吃着。若有急事可派人去皇城谢府通知她。”
此时露琳从门外跑了进来,回话说:“那个姓谢的公子不在禅房里,听师太们说他们一行人似乎今早就走了。”
我挥了挥手让她们都下去。她们互看了一眼又瞧瞧了我的脸色,便都退了出去。
我随手捡起一把团扇,坐在书案前,从一本经书中翻出一张信纸,和昨夜给谢南殊的那张一模一样,一式两份的。上头写着:今谢南殊与南宫末欲结为挂名夫妻,共奉宗庙,同侍双亲。人前配偶,人后为友。互不干涉,各理其财。不得越礼,不得同床。婚姻有名,夫妻无实。
两年之约,到期则废,废约之后,嫁娶无关。在此期间,男可娶妻纳妾,女愿持贞守节。
一式两份,各自保管。
底下就缺个日期和我俩的签字,哦,还差个指印儿。
我一边瞧着,一边思忖着条件要不要加个,嫁妆丰厚,不必归还,以保证下回能顺利签约。其实我原本便是如此打算的,只是昨夜仓促忘了写。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并不亏呀,难道是因我占他一个正妻之位,让他成了前人之夫。二婚,继室,听着确是有些对不住后来人。
我一边扇着扇,一边思忖着,这合约得尽快签才行。皇奶奶定是闲不住的。君弦都要订亲了,安乐也有了苗头,娴温再一嫁,我可就躲不过去了。越想越觉得危险。
心一急口便有些渴,我到桌边倒了杯水喝。凉凉的杯壁触及双唇时,忽然想起了那个蜻蜓点水似的吻,有一瞬的失神,转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我将杯子重重地丢回桌子上,咬牙切齿道:“登徒子。”
我正呼啦啦地扇风去火,听身后传来声音道:“这又是谁惹殿下生气了?”
扭头便瞧见了环薇姑姑,连忙笑脸相迎。环薇姑姑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说:“跟学了变脸戏法似的。”
我拉姑姑坐下说:“哪里,是这天儿热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是,”又拿过我的扇子给我扇着风道,“谢世子来过,你可知道?”
我还是忍不住沉了沉脸道:“知道。昨晚见过。”
姑姑一脸笑意道:‘“那你今早为何不一块过来?可是害羞了?”
我一脸状况之外地问:“睡晚了,就没去请安。不过没去请安为何要害羞?”
姑姑眼中有异样的神情,颇有些暧昧不清:“行行行,姑姑知道你脸皮薄,但也总不能次次都让世子爷独自来,既然你们已决定好,总该一块来见见小姐才是。小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在意着的。”
我理了理思路,最后吃惊地问:“姑姑是说,谢南殊早上去找母妃了?”
姑姑微微一愕道:“是呀,殿下不知道吗?不是你们说好了要成亲的吗?这谢世子,我瞧着也是不错的,毕竟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可没几个人,生得又好看,为人又稳重……”
姑姑后边再说什么我就没听清了,我只是在想,他既然同意了成亲,那我的合约呢,他怎么不还给我,我还没签字画押呢。
午后严诚来报,是我们上次遇刺的案件有了新进展,谢南殊他们下山去协助大理寺查案去了。公事在身,我又没醒,只好先行离开。
我听到这话后,有些如释重负,其后又有些奇怪为何要如释重负,想了许久觉得,大概是因为不用再伤脑筋去找个可信的还肯签约的人。
我在平昌的屋里呆了两天,看着她渐渐好转总算放心了一点,虽然还是咳嗽,但痰里总算不再带血丝。也能慢慢地进些清粥。
看到这清粥便想起,近些日郢湘城米价翻飞一事,一路回来虽有些耳闻,但临到郢湘才知道这事是有多不靠谱,连带着临近几个县的五谷杂粮通通跟院外青竹似的节节高长。物价这事向来都是上去容易下来难,百姓们免不了又要愁上一阵。
陪着平昌的这两日,她不睡时,我便拿些坊间话本捡些笑话给她说,她心思单纯,笑点极低,一个简单的笑话也能笑上半天。有时候我讲迷糊了,重讲了一遍,她又会重笑一回。笑过之后才迟迟地表示这个故事好似在哪听过。我也不解释,故作不知道:“大约在梦里。”
第三日,韩珈瑗如约来了静慈庵,给平昌公主把完脉后,松了眉眼道:“比我预期得还要好一些,如此下去,也就半个月便能痊愈了。”
满屋子的人都十分开心,潭心高兴地不知如何感谢,索性“咚”一声给小神医韩珈瑗跪下了,小神医好说歹说才把她扶了起来。
我摸摸平昌的发顶道:“要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尝尝醉风楼的烤猪蹄,还有我府里的阿蹄师傅,他有几个拿手菜能把御厨比下去。”
平昌被我说的口水直流,乖乖地喝下一大碗药。
后天晚上便是翊王的大婚,我次日中午便启程回了郢湘。
临走前留了严诚在此照看平昌,又拜托环薇姑姑偶尔帮衬些。
与我同车的珈瑗在路上问我道:“我看你和平昌公主挺亲厚的,你们可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未等我回答,她又想起了一事,“先前你说的和你一块长大的堂兄是谁?”
我略一笑道:“明天你便知道了。”
她扭头想了一想,忽然拍手大悟道:“哦,可是那个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泰世子,我听说你们打小关系就很好。可是我上次见他时,并不觉得他男生女相呀,倒是十分的清雅无双,贵气逼人。”
我摇了摇头道:“不是君弦,”她转头看着我,我继续道,“是翊王。”
她微微惊讶了片刻,说了句“可惜了”。只片刻,又扬起笑脸道:“不过光是这么听着,便知这翊王可没泰世子跟你关系好。”
我按下心底的酸涩,扯起一丝笑问:“何以见得?”
她大大咧咧地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笑着:“我从来都称大哥为大哥,殊哥哥为哥哥,却只叫储羲名字。倒不是和哥哥们关系不好,而是和储羲年纪相近,从小混到大自然而然要亲近一些。”
我想起他两一天到晚你踢我踩的样子,倒真有些神似我与君弦。于是问道:“那你可有想起有一日这谢公子娶妻生子?”
韩珈瑗沉思片刻后,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太同情他夫人了。”
我和她默契一击掌道:“还有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