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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庙遇豪杰 赤心铁胆 萧 ...

  •   萧望一路猛跑,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待停下来一瞧,却是早已出了林子,置身于一个村镇之中。此时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萧望见来来往往的尽是人,却无一个相识,不由心下着慌。雨早已住了,他身上衣服也已跑干,折腾了一夜,肚中早饿得敲鼓一般,忽闻路边传来一阵馒头香气,瞥眼见那又大又白的馒头稳稳躺在蒸笼里,不禁连吞口水。但他身上无钱,只得强忍了忍,低头一直走。
      萧望牢记母亲的话,向人寻问是否认得江云卿,起初还只怯怯的不敢相问,问的多了,胆子慢慢地大将起来,但人人却都不知。约至晌午时分,他走至一个破庙之内,见四周静寂无人,念及母亲,泪水如泉涌一般,夺眶而出。想他一个八岁的孩子,平素被母亲是千娇万惯,何曾独自经过这些?昨夜又惊又怕,现如今又累又饿,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边又无人,自是忍禁不住,大哭起来。
      萧望哭了约有盏茶时候,后来哭得累了,便拣了一个有柴草的旮旯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隐约听见人声,睁眼看时,朦胧中只见三个汉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商议着什么。细听之下,只听其中一人怒哼哼地说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偏这个‘瘟神’来横插一杠!”另一个尖声细气地说道:“咱们也别逃了,干脆在这庙门槛内埋下毒蒺藜,埋伏在庙外,待他来了,只要踩上去,量他是大罗金仙,今天也休想活命!”另外两人皆应道:“好!这一次管保叫那多管闲事的‘瘟神’去见阎王老子!”遂窸窣一阵布置妥当,出庙外去了,并未注意到墙角的萧望。
      萧望早缩在柴草中不敢出声,听他们所说之言更加不敢动弹,心中暗想:“怎么竟有人叫做‘瘟神’吗?听那几人说话想是要害他,这许多人欺负他,并且暗中害他,想来这些人一定不是好人,我该帮帮他才是!”又想起母亲素日所教,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尽管不过八岁,他却自认已是一个堂堂男子汉,顿生了慷慨之情,只是一时间倒不知如何是好。
      恰正犹豫之际,听得有脚步声传来,抬眼看时,只见庙外走来一个粗壮汉子,中等身材,一脸的络腮胡子,眼睛不大,却是精光毕露,两只手中各拎一只百八十斤的混元大铁锤,大踏步走来,眼见要迈进庙门,踩上毒蒺藜。萧望也顾不得多想,起身疾呼道:“别踩!叔叔,你脚下有坏东西!”
      那汉子本未料到,忽听有人出声提醒,悬在半空的一只脚忙即收回,用锤子在地下一拨,果见土中埋着几只毒蒺藜,于是朝萧望咧嘴一笑,道:“好孩子,多谢你了!”话音才落,只听一人哇哇大叫道:“他妈的,老子不跑了,姓温的,咱们真刀真枪干一仗!”说时,一个肥胖汉子已然跳到庙前,另两人随后也跟着跳出,虽明知不敌,但诡计已被识破,却也无法。他三人实在是被这汉子迫得无法,只得豁出命去,纷纷亮出家伙。
      那汉子先不理他们,只向萧望笑道:“好孩子,你先站在一旁,莫伤了你!”萧望依言立在一角,细看那三人时,只觉他们形貌都甚为奇特,使人过目难忘。其中一个瘦削脸庞,面向内凹,好似一只青皮长茄子,另有一个满脸横肉,五短身材,活脱脱一截圆木桩,再有一个颧骨极高,长得一双滴溜鼠眼,两撇胡须直愣愣翘出来,恰如做贼的老鼠,心下忍不住暗笑。
      那三人毕竟明知不敌,其中的瘦脸汉子抱着万一的希望,降低声气劝道:“温英雄,我们素无过节,你又何必跟咱们为难?”那汉子冷笑一声,道:“你们若是正正当当,咱们也不至相识,前儿的事让温某撞见,就不能不管!”那瘦脸汉子轻声一哼,但面上仍是低声下气地道:“温英雄,你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兄弟三人,以后我们一定念着你的好处。”
      那汉子“呸”了一声,骂道:“想得便宜,你们‘雁山三煞’卑鄙无耻、作恶多端,早就该杀!”那胖子早急了,怒道:“妈了个巴子的,大哥,跟他罗嗦什么,横竖一条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把命留下就是。温泰,我傅大虎跟你拼了!”说着,也不理另两人,先提手内短斧劈向那汉子。
      那叫做“温泰”的汉子左手锤一抡,正抵住傅大虎的短斧,运劲一推,便将他震得倒退几步。另两人见动了手,也不多说,皆提手中兵器打将起来。那瘦脸汉子使戟,那鼠眼汉子使的一对镔铁钩,三样兵刃轮番向温泰身上招呼。
      温泰独战三人,面上毫无惧色,抡开双臂,一双铁锤互为掩护,左一锤击中了傅大虎的短斧,右一锤又拦过了瘦脸汉子的长戟。这温泰江湖人称“一双铁锤定乾坤”,锤上的造诣实在不弱,一套“浑元十八打”无论涮曳冲盖,力道尽皆刚猛无伦。更兼其为人嫉恶如仇,急公好义,□□上的人皆称其为“瘟神”。
      这“雁山三煞”乃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恶棍,那瘦脸汉子是大哥,叫作邱大龙,那鼠眼汉子是老二,叫作谢大彪,老三便是那粗短汉子傅大虎。他三人前日又在作恶,杀了一户人家上下八口,连个孩子也不放过。温泰正行其间,恰恰撞见,一行人便打了起来,他三人因不敌,使计逃了,温泰便一路追踪至此。
      这三人将温泰围在当中,轮番攻击,温泰或横或挡,却是将锤舞得虎虎生风,应对自如。那谢大彪的铁钩倒很是机灵,净往温泰手上招呼,但见他铁钩钩处,恰钩住温泰铁锤之柄,迅速向下划去,险险划到温泰的右手。温泰不得已将手一松,眼见兵刃就要脱手飞出,却不料他暗使巧劲,将锤旋了一转,劈手又握住了锤柄。与此同时,另一锤丝毫不停,直砸过去,正砸中谢大彪的小腹。
      温泰这两只锤各有百十多斤,这一番用劲砸中,只将谢大彪砸得倒退三步,跌入庙中,夺口喷出一口鲜血,紧接着又听得“啊哟”一声惨叫,却是臀上刺入了两只毒蒺藜。萧望见他自作自受,忍不住“噗嗤”一笑,另两人见了,急忙一齐出兵刃相阻,傅大虎大叫道:“二哥,快吃解药!”
      谢大彪慌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了,拔去臀上的两枚毒藜,略调息半刻。他稍有好转,眼见两个兄弟就要败下阵来,却不去援助,斜眼瞟见萧望,眼珠一转,便计上心来,大步向萧望迈过去。
      萧望本来只顾着观战,一时没反应过来,眼见谢大彪走到近前,伸手来抓,慌忙一低头从他腋下钻过。谢大彪本以为手到擒来,却不料这小鬼还有些根基,忙转身一掌压在萧望肩头。萧望就势沉肩,回身切他手臂,那谢大彪手势一滑,将萧望手臂拧在背后,铁钩抵住萧望胸口。萧望还欲挣扎,谢大彪骂道:“小鬼头,老实点!”然后朝庙外大声喊道:“温英雄,你且歇歇手罢!”
      温泰瞟见庙内情形,不得已停了手,另两人也都停手后退。温泰气得火冒三丈,骂道:“真不要脸,竟拿孩子来威胁我!”谢大彪并不着恼,反而嘻笑道:“温英雄,是你逼咱们在先,你若放过咱们,一切好说,要不然,咱们只好带这小子一块儿上路!”温泰闻言,直气得额上青筋暴突,欲立时结果他三人性命,但投鼠忌器,怕伤了萧望。
      萧望见温泰面有难色,心想这叔叔必有难处,又念及自己这一日一夜的遭际,想母亲也未必能够逃脱,自己从此孤苦伶仃一个,倒不如死了干净,也不挣扎,索性闭了眼睛,引颈待死。温泰见他小小年纪,被人挟持竟不哭闹,心中大为所动,思虑再三,只得怒道:“你松了这孩子,这次我便不与你们为难,不过别再教我碰见你们!”谢大彪听了,已知他允了,眼珠一转,笑道:“这是自然!”说话间,一掌猛拍在萧望后心,萧望被其掌力抛在半空。
      温泰一见,由不得多想,忙腾身一跃,接住了萧望,低头看时,见萧望已昏晕过去。温泰再欲追击,那“雁山三煞”业已跑远,远处犹传来谢大彪得意的话音“快些救他吧,哈哈哈……咳咳咳……”温泰怒气更盛,只气得钢牙紧咬,但念着萧望人小,怕他伤势耽搁,便随他们去了。温泰揭开萧望的衣服,见他后心有一殷红的掌印,怒火大炽,但见萧望双眼紧闭,眉头微皱,小脸红如火烧,心下怜惜,低声道:“好孩子,温某一定保你周全!”
      第三章 大丈夫本色 虽死无悔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萧望只觉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后心仍隐隐作痛。起来看时,却见自己睡在一间房内,身上破衣已被换下,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四周只一张桌子并几张椅子,及桌上茶具等物。萧望不知这是什么地方,便起身下床,刚穿好鞋子,只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抬头看时,正是温泰。
      温泰见他醒了,笑道:“小家伙,你可醒了!”萧望环顾四周,问道:“叔叔,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儿?”温泰说道:“这是沿街一家客栈,昨儿你昏了,没处放你,便来这儿让你好好睡上一觉!”
      萧望听了,过来与温泰坐在一处,说道:“谢谢叔叔!”温泰“哈哈”一笑,道:“我还没谢你呢!说吧,你要我怎么谢你?”萧望忙摇头摆手道:“我不要您谢。我妈说了,施恩不望报才是大丈夫,而且昨天我也没做什么。”温泰见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大是喜欢。
      萧望忽然想到自己的事,忙又问道:“可我……能不能求您件事?”温泰以为他又改了主意,笑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萧望还未说,眼眶中早已蓄满了泪,但强忍住不落。温泰见他这样,想起昨天他一人在破庙中,身上穿着显见不是贫户之子,只是破烂了许多,定然是遭遇了什么事,便问道:“好孩子,你叫什么?家住哪儿?叔叔送你回家,你家中大人定然着急了。”
      萧望一听这话,忍不住滚下泪来,但急忙用手抹去,说道:“我叫萧望,住在清平镇上。”又将前夜所遇之事悉对温泰说了。温泰听后,捶桌大怒道:“世上竟有这等人,欺负妇人孩子,当真可恨,叫我遇到一定扒了他皮!”继而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可还有亲人?”萧望道:“除了妈妈,我家中还有钟叔和钟婶。不过妈妈曾叫我去找我太师父,叫做江云卿的。”温泰一惊,拍腿道:“啊呀,你妈妈原来是‘鬼脸秀才’的徒弟,那你爹爹岂不就是‘黑煞星’萧霖?”那萧霖年少成名,江离心又是名家子弟,更兼二人郎才女貌实是一段江湖佳话,温泰自然知道,不料今日竟碰到二人之子,因而十分惊奇。
      萧望见了温泰的情状,只是木然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爹爹叫萧霖,其他的妈妈没说过。”温泰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太师父江云卿行踪不定,实在难找!”他略一沉思,继而道:“好吧,我带你去找他,托他照顾你!”萧望却摇头道:“不,叔叔,我想回家,妈妈兴许在家等我呢!”温泰知他心思,点头道:“也对,你妈妈若也去寻你太师父,你们母子二人多早能见着呢?”嘴上虽如此说,心里却料想他母亲必定凶多吉少,只是怕他伤心,并没说出口。
      萧望甚是感激,连忙道谢,忽然一阵“咕噜咕噜”声响起,温泰听了,“哈哈”一笑,说道:“你的肚子可是不耐烦了,走,咱们下楼吃饭去。”萧望窘得红了脸,揉揉肚子,跟随温泰下楼。
      萧望自前夜一直未吃东西,早已饿得前心贴了后背,见到满桌菜肴,再也忍耐不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直吃了个盆干碗净。温泰在一旁看着,笑得合不拢嘴,直待他吃完,付了钱账,领他出来。萧望慌乱之中东跑西颠,早已不记得回家的道路,温泰只得向行人打听。
      一直走了大半天,邻近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一座园子前,门上匾额书了“萧园”两个大字。温泰看后,自忖道:“十年前,江湖盛传萧霖与江离心的轶事新闻,道两人是天作之合,成就一段武林佳话,谁承想如今这般遭际!”
      萧望早已推门飞奔而去,大声喊着:“妈妈!”然而各间房内悉皆找遍,也未见人影。萧家原本有一对中年夫妻,往常帮着料理家务,便是那钟婶和他丈夫钟成,此时亦不知去向。萧望想了想,便往母亲常去的湖心亭去找,未至湖心亭,就见湖边耸了一个坟冢,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写“江氏离心之墓”,后又有一行小字,为江离心死时日期,正是前夜,却无署名。
      萧望乍一见,只惊得呆了,待缓过神来,已隐约明白母亲便躺在地下,但却不敢相信。过不多时,温泰寻来,已然明了,于是站在萧望身侧,搂住他的肩头。萧望浑身发冷,颤声问道:“我妈妈是在里面么?”温泰不知如何回答,萧望已经明白,猛然挣脱温泰胳膊,一下扑在坟冢上,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泉涌而出,边哭边用一双小手刨坟上的泥土。温泰见此,不由心内一酸,忙过去拉起他。萧望挣扎着不肯停手,手上泥土已混了鲜血,口内嘶喊道:“妈妈,你说去找我的,我回来了,你见见我啊!”温泰心中不忍,俯身强搂着萧望道:“好孩子,叔叔照顾你,别哭了……”萧望一头扎在温泰怀里,“呜呜”直哭,肩头颤抖得厉害,温泰便由他哭,不一会儿,只觉胸口一片湿热。
      萧望一直哭了近两个时辰,后来虽不出声,但仍止不住地流泪。温泰把他领到一间卧房中,安排他躺下,萧望便背过脸去,后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温泰担心他人小害怕,便在房内倚桌小憩,半夜里忽听一声大喊“妈妈”,惊了一跳,定睛看时,原是萧望梦里惊醒。只见他头上冷汗密布,眼中含泪,神情慌乱,忙过来安慰道:“好孩子,你要振作些,你妈妈是被坏人害死的,等你长大了,要为她报仇!”萧望听了,若有所思,握紧拳头,使劲点了点头。
      温泰怕萧望触景伤心,便不再于他家居住,在镇上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如此耽搁了几天,温泰见他心情稍稍平复后,便决定等江离心头七过后,带他去寻江云卿。而且萧望因那天受了谢大彪一掌伤势未愈,虽说“雁山三煞”武功平平,但各人皆有所长,那谢大彪素以“摧心掌”在三教九流中小有名气,若这一掌打在温泰身上倒不甚打紧,但萧望人小体薄,又没多少功夫底子,自然是承受不住。温泰虽已为他运功治伤,却还需几味难得之药慢慢调理,以免落下病根,于是希望带他于路上寻访,以期能将他完好交于江云卿手中。
      这天正是江离心头七之日,温泰带萧望回去祭拜母亲,萧望拜祭过后,久久不愿离去。后来便去各处看了一遍,不免难过起来,想到之前,母子二人相依相伴,如今家破人亡,泪水又在眼中打转,但他狠命忍了忍,从衣橱里拣两件衣服包上。
      温泰让萧望自去收拾些东西,自己却沿园子随意行走,这园子甚大,园内有亭台树木、山石楼阁,并且植了许多青竹,秋风一起,瑟瑟而响,十分清幽。温泰本是个粗爽汉子,但这几日因萧望的经历,也不免为之难过。正走至湖边,远远见一人立在江离心墓前,默然不动。温泰不知此人身份,但听萧望说他家并无人走动,心中起疑,于是便放轻脚步,将身子隐在假山石后。
      此人身着蓝布儒衫,立在墓前,侧脸望去,面皮白皙,颇为俊美,只是神情哀伤,显见伤心悲痛之情。温泰见了,心中暗道:“许是我多心了,这人或是他家亲戚也未可知。”正待走出,却听他低语呢喃道:“师妹,你对我可当真无情,辜负我一片苦心,我本无心伤你,只是……唉,你……别怪我!”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江中平,当日他失手打死江离心,心中悲痛欲绝,也不再追萧望,反依其临终之言,将其带回“萧园”安葬。因今日乃是江离心头七,他便前来祭奠,却不知园中还有人在,他语调虽低,却句句入了温泰耳中。
      温泰惊诧莫名,他平素最是嫉恶如仇,喜好打抱不平,此时哪里能抑制怒火,当即跳出身来,怒喝道:“哼哼,好本事,枉你一个大男人,却对个女子下此毒手。”江中平也未想到有人在此,吃了一惊,瞪视他道:“你是何人?少管闲事,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离开!”温泰却不理他,怒斥道:“你亲手杀了你的师妹,害得一个孩子孤苦无依,难道一点也不觉羞愧吗?”江中平听他说破自己的行事,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冷冷问道:“那孩子在哪?”温泰冷哼道:“我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这种禽兽。”江中平嘴角一牵,眼中寒光一现,问道:“你说是不说?”温泰一提手中大锤,说道:“那你问我手中铁锤答不答应!”说着,抡起大锤,断喝一声“着!”便向对方迎头砸去。
      温泰习的乃是刚猛一路,他天生神力,膂力惊人,此时手内大锤一抡,当真是有震天喝地之威。江中平觉出此人力气甚大,并不接他这招,当即缩腹闪身,轻飘飘躲了开去。江中平与江离心师出同门,身形也是十分灵动矫捷,他入门既早,又勤勉好学,况为男子,比之江离心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他脚步踏出,晃眼间便到了温泰身侧,双掌便如摧花暴雨,连番攻出。温泰一惊,只看得眼花缭乱,忙用一双铁锤护住全身,不住舞动,将那“浑元十八打”使得虎虎生风。
      两人顷刻间便拆解了十余招,江中平固不敢与温泰铁锤相击,但穿梭来去,却也伤他不着。温泰虽将铁锤护住全身,却也要小心在意江中平双掌的凌厉攻势。二人一时打得难解难分,江中平眼见久攻不下,飘身一跃,退后数丈,急抽腰间软剑。但见他将软剑一抖,幻化出无数剑花,直如漫天繁星般耀人眼目。
      温泰虽稳厚扎实,乍见这等变幻无方的剑法,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忙挥锤守住周身要害。江中平连番猛攻,以快打慢,以轻击重,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那软剑犹如灵蛇吐信,寻隙即进,直逼得温泰不敢有丝毫懈怠。温泰虽力勇过人,但一直持守势,时间一长,渐感不支。江中平趁他懈怠之际,“唰唰”两剑疾刺他两只手臂,温泰躲闪不及,双臂被划了两条寸深的口子,两只铁锤把握不住,轰然落地。
      温泰生平首次遭此大险,大惊之下仍是镇定如常,连翻两个筋斗后跃三丈,随即使双掌护住全身。江中平一击得手,微微冷笑,直将一把寒光软剑使得如泼风一般。江云卿“冷月剑法”本就奇诡多变,江中平更是别创一格,将直剑化为软剑,愈加令人头晕目眩。
      温泰已知自己绝难取胜,虽不愿就此撒手,但也知好汉不吃眼前亏,此时须筹脱身之策。他身上本带有暗器,但他惯使双锤,平素难得遇上劲敌,所以几乎不用,此时慌忙探手入怀,将两枚飞蝗石运力甩出。
      那两枚飞蝗石挟着劲风,发出声响,分上下两路袭向江中平。江中平知他劲大,不用手接,只将软剑舞成一个圈,“啪啪”两声,石子弹开,落在地下。忽听得又一声响,正待使剑弹开,却见这次黑黝黝的是颗圆弹,不敢碰它,忙即后跃。
      那圆弹落在地下,“碰”的一声炸裂开来,烟雾四散,原来是颗“霹雳弹”。江中平听得“哎呦”一声叫唤,等烟雾散尽后已不见温泰的影子,嘴角只是噙着冷笑,径自收剑入腰,也不去追。
      原来温泰甩出“霹雳弹”以图脱身,烟雾弥漫时转身而奔,却不想江中平早已料着,竟于烟雾初起时射出一枝袖箭。那袖箭虽不甚重,竟也挟着一股劲风,温泰才一转身,不及闪避,那袖箭就己“噗”的一声射进后心,幸而他膀子阔,未至脏腑,但觉一阵麻痒,料必有毒,急忙逃了。
      温泰不敢停留,运功抑住毒素,脚下加劲,疾奔至萧望所呆房屋。萧望正在自己房中发愣,忽见温泰一脸惶急推门而入,尚不及问,已被他大手携起奔出门去,幸而江中平不知萧望就在此处,并未追击。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泰终于支持不住,缓缓停下脚步,放开萧望,忽然一口鲜血夺口喷出,踉踉跄跄瘫坐在地。萧望大惊,忙扶他坐好,问道:“叔叔,您怎么了?”温泰脸色发黑,呼吸急促,道:“你瞧我……我背后的伤没有?”萧望听他说,见他背心处果然插了一支小箭,箭几没顶,周边衣服已被血浸透。温泰道:“你将我衣服撕开,把那箭拔出来,然后将黑血挤净,摸我怀中一个小瓶,在伤口处敷上药粉。”
      萧望依言而行,只是见那箭深嵌肉里,心下不免惴惴,始终不敢下手,又听温泰道:“你莫怕,这点小痛不算什么。”于是定了心神,伸手抓住箭尾,使出全力,将袖箭“噗”的一声拔出,黑血汩汩溢出。温泰虽咬牙挺住,一声不吭,终究是痛得面白如纸,额上汗珠如黄豆般砸下。
      萧望挤了约有大半碗的黑血,血色方才转红,然后忙摸温泰怀里,果然有个小瓶,将药敷好,又把自己衣服下摆撕下,给温泰包好背上、臂上的伤口。过了良久,温泰面色好转,终于喘了一口大气,道:“我这条命好歹是保住了,但现下却没甚力气,只好托你去办些事。”萧望忙道:“您有什么事?我一定替您办好。”温泰笑道:“好孩子,我这余毒未清,你还需去药铺帮我抓副药来,请伙计煎好了,再买些吃食。”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和些散碎银子,道:“这是药方。”萧望忙接了,转身跑去。
      温泰中毒之后,为防敌人追赶,尽往荒僻隐秘处奔,萧望此时转了半晌才来到一个小镇,寻人打听终于找到一家药铺,将药方递与掌柜,便去买食物。他在一家食铺中买了十来个馒头并一只烧鸡,快步走回药店。刚刚转过街角,却见三人进了药店,只把他吓了个魂飞天外,原来那三人就是几日前见过的“雁山三煞”。
      那日“雁山三煞”与温泰相斗,三人虽逃了,但皆受了伤,尤其那谢大彪吃了温泰一锤,受伤着实不轻。连日来三人虽尽力奔逃,终究无法远走,只在乡间隐匿,将息养伤。过了这许多日,他三人未见温泰来追,便也放了心,这日正好来寻大夫看伤。
      萧望慢慢挨近药铺,探头望去,见那谢大彪正在请大夫瞧治,另两人站在身后。一旁一张椅上侧身坐着一人,正自闭目养神,萧望见他侧脸,只觉此人好生眼熟,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原来是中秋那夜所见的师伯。他哪里知道这中间许多曲折,只觉见到个相识之人已是喜出望外,虽想上前相认,但忌惮“雁山三煞”在内,不敢露面。
      等了半晌,那“雁山三煞”磨磨唧唧总也不去,萧望正自焦急,忽见温泰从对面快步赶来,刚想出声示意,见他已一脚迈进了药铺。原来温泰久等萧望不回,生怕他遭遇不测,力气稍一恢复,便急忙赶来寻找,打听之下,得知方圆三十里内只这一家药铺,便找到此处。他一脚刚刚踏进门槛,就已见了店中之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实不想两方对头都聚集在此。如今退已退不出去,他心下虽惊,但仍不露声色,稳步走了进去。
      江中平见他进来,也不起身,笑道:“我可等你许久了!”温泰听得这话,心下一惊,暗道:“他怎知我要来此?是了,怪道他之前并不急于追赶,原来算定了我要治伤,竟是等着瓮中捉鳖。”温泰大悔自己思虑不周,担心萧望已落他手,但见“雁山三煞”在侧,只冷冷说道:“劳你久等,真是抱歉得很。”
      那“雁山三煞”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又见他二人相识,更加惧怕。他三人不知温泰受伤,只道一个温泰已难对付,更何况又多了一人。那邱大龙勉强笑笑,抱拳行礼道:“温英雄,咱们倒也有缘,又见面了。”说完兀自干笑了两声。
      若在平时,温泰必定破口大骂,此时却只得强行忍住,只道:“好说。”江中平见他四人相识,原本胜券在握,此时倒也暗自思量起来,温泰虽已受伤,但那三人不知是何路数,他做事素来谨慎,不肯轻易犯险,于是表面依旧气定神闲,不动声色。
      众人正各自盘算,这时店中伙计向掌柜的问道:“那小孩不知哪里玩去了,做事可真是没轻没重,也不知是谁家大人让个孩子来买药,也是个糊涂虫,这药都要熬干了。”掌柜的说道:“你先去把那药端下来,这等解毒清热的方子不像寻常,想必人家中遇了难事!”伙计嘀嘀咕咕走向后面。
      温泰一听,已知萧望来过,知他安然无恙,心下大宽,忙思脱身之计。江中平心道:“纵然拿这莽汉无法,先套问出那小子的下落来要紧。”于是问道:“这位好汉,我那师侄现在何处,怎么没和兄弟一起?我这作师伯的总该尽点绵薄之力,替他爹娘好好看顾他。”温泰见他这般惺惺作态,心中有气,冷冷道:“我替那孩子谢谢你,只是在下已答应照顾他,不劳足下费心。”
      “雁山三煞”中那谢大彪最是眼尖心细,见温泰的言行早起疑心,此时听他二人说话蹊跷,又见温泰双臂带伤,铁锤也不在身上,便心中明了,试探问道:“温英雄,你那小朋友现在可好?”
      温泰听了这话,只气得圆睁双目,强忍道:“劳你惦记!”江中平察言观色,也已知他们非友实敌,冷笑道:“你识趣的话,还是把那孩子交给我罢,我必然像亲生儿子一般待他!”温泰见窗户纸已经撕破,今天怕是无幸,冷冷道:“你这人心狠手辣,杀害同门,连个孩子也不肯放过,哼,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
      江中平浑身一颤,他自失手杀害师妹之后,心中大恸,此时被温泰这般疾言厉色地说出,不禁心内发慌,双目泛酸。但他忙即镇定心神,冷笑道:“你既说我心狠手辣,总要名副其实。”话未说完,一抽腰间长剑,“唰唰”两下,但听得两声惨呼,那“雁山三煞”中的邱大龙和傅大虎齐齐中剑。
      这一下变起突然,倒令众人吃惊不小,温泰本来小心戒备,以防江中平随时发难,却不料他竟是向“雁山三煞”下手。“雁山三煞”突遭此变,不及防御,皆已受伤,傅大虎忙一面挥斧抵挡,一面不忘破口骂道:“老子和你无怨无仇,你砍我们干嘛?”
      江中平也不答话,一击得手,紧接着展开一片银光也似的剑光,步步紧逼。原来江中平心思缜密,他听温泰说破自己误杀师妹之事,生怕此事泄露,如被其师闻知,必然放他不过。温泰已然受伤,料难脱逃,这“雁山三煞”不知底细,他见这两人受伤甚轻,于是首先发难,攻其不备。
      谢大彪虽有重伤在身,但眼见命在顷刻,勉力挥动镔铁双钩,相助两位兄弟。一时四人打得店内桌椅翻倒,药草乱飞,直把药店老板和伙计吓得如筛糠一般,缩在柜底。“雁山三煞”武功本就平平,更何况又尽皆受伤,哪里抵得住江中平迅如闪电,劲若雷霆的剑法,不久即败下阵来。
      温泰见他们打得火热,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翻身便往外奔,江中平眼光何等锐利,他甫一动手,便时刻留心温泰逃走。一见温泰转身,手下加快,一剑急往谢大彪胸口前送,那谢大彪因锤伤颇重,不及趋避,剑尖抵胸,登时鲜血喷出,一命呜呼。这一剑随发随收,去势不缓,又径直照着温泰后脑袭来。
      温泰听得脑后风声,忙低头避过,那剑势转弯,迫得他不得不退,回进店内。傅大虎见二哥已死,目眦欲裂,大叫道:“老子和你拼了!”其势如疯虎一般,猛扑而上,手内短斧乱砍,已然不成章法。
      江中平避过短斧锋芒,长剑倒卷,直卷上傅大虎的脖子,只听“唰”的一声,傅大虎喉管破裂,扑地而倒。那邱大龙见兄弟三人只剩了自己,面色煞白,一时竟忘了动手,江中平慢慢踱到近前,扫了他两眼。突在此时,店内烟雾四起,只呛得人眼睛发涩,难以睁开。
      江中平忙以袖遮面,隐约听见一声“师伯”,似乎见温泰拉着一个小孩向外跑去,猜测必是萧望无疑,刚抬脚欲追,却觉身后有物扑来,左肘猛向后撞,右手自怀内摸出两枝袖箭,运全劲向萧望背后射去。左肘撞实,原是那邱大龙的胸口,但只这一缓之际,温泰和萧望已逃出门去。
      那邱大龙见烟雾四起,心想趁此机会偷袭,拼个鱼死网破,却不料还是被他发觉,胸口剧痛,闷哼道:“我兄弟三人做鬼也要来找你。”忍痛又向江中平扑来,江中平抬脚飞踢,一脚将他踢在墙上,那瘦脸汉子摔落在地,当即一动不动。江中平忙向外追,临出门前眼角余光一扫,瞧见躲在柜底的药店掌柜和伙计,又是两枝袖箭射出,正中他二人眉心。江中平奔到外间时,街道上已不见温泰和萧望踪影,他心中不甘,来回走了几遍,仍是无果,只得愤愤离去,沿途追寻。
      原来那烟系萧望所放,他一直躲在店外,起初因“雁山三煞”在内,不敢进来,后又见温泰到来,他想温泰如今有伤,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师伯也不知武功怎样,他怕自己进去成为累赘,便只在外面瞧看。但见几人言语几句即动起手来,虽不知缘由,但总得想个法子令温泰和师伯脱身才好。他虽年幼,但男孩子多是调皮捣蛋,他自小也是奇思怪想不绝,常令其母哭笑不得。
      萧望苦苦思索,忽生一计,忙绕到药店后院,架柴放起一把火来,又从缸里舀了一盆冷水浇在火上,令浓烟四起。待得浓烟弥漫,忙跑进去拉住温泰逃跑。温泰一见烟雾大起,便寻隙要逃,忽觉一只小手拉着自己,知是萧望,见他无恙,心中大慰,忙携他往外奔。萧望因不知这师伯正是他的杀母仇人,刚在店外也因离得远听不见几人对话,忙叫道:“师伯……”话未说完,已被温泰抱起。
      原来情急之下,温泰未及解释,忽听得疾风贯耳,来到萧望身后,知是暗器,但听那声音内劲十足,根本来不及躲闪。温泰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别的,忙抱起萧望,自身替他受了,那两枝袖箭虽和之前的一样,力道却又分明重了几分,直钻进肉里。
      温泰抱着萧望疾奔一阵,已是筋疲力竭,说道:“好孩子,你快跑!我拖住他们。”萧望摇头不肯,温泰急道:“那咱们快些躲起来。”但这长街之上却有哪里可躲?萧望眼珠一转,记得母亲平日讲书所提的一些计谋道理,所谓“灯下黑”,于是道:“叔叔,咱们还回那药铺躲着吧!”温泰闻言一怔,随即脸上一喜,已知他意图,于是勉力支撑,和萧望绕了一圈,又从后门回到药店。
      温泰一进药店后院角门,便支持不住,靠墙坐下,大口喘气。萧望忙将门拴好,过来扶住温泰,但见他面呈黑紫,双目紧闭,竟已晕了过去。看他背后有伤处,于是忙依前法施为,拔箭、挤血,但说也奇怪,这次竟无论如何,那血色总也不能转红,只急得萧望汗水直流,泪水也在眼眶中打转。
      过了许久,温泰终于微微醒转,见了萧望的模样,苦笑道:“不必费事了,这次我怕是真不成了!”萧望忍着泪水,摇头道:“怎么会?您之前也中了这小箭,不是没事么?”温泰见他这幅模样,叹了口气道:“人终究要死,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这次我是伤上加伤,毒上加毒,没法子了!”说完,忽又气息不顺,咳嗽起来,萧望忙为他抚胸顺气。
      温泰气息渐顺,缓缓道:“好孩子,你别难过,我有话跟你说。”萧望点头,温泰道:“刚才那穿蓝衫的人你认识吗?”萧望道:“他是我师伯,中秋那晚他来找妈妈,我见过一面。”温泰听了,寻思道:“这就是了,他就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
      萧望一听,惊得瞠目结舌,道:“这……怎么会?”温泰道:“我在你母亲坟前听他自己亲口说的,他就是打伤我的人,刚才又对你痛下毒手,想来他就是江中平,错不了!”萧望只是不明白,问道:“他干嘛杀我妈妈,又来杀我?”温泰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温泰说了这些话,已觉疲累不支,身上麻痹不堪,看了萧望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有话要说。萧望见了,问道:“叔叔,您有什么事要说?”温泰苦笑道:“罢了,我有心让你找我的朋友,一来传递消息,二来托他们照顾你,只是我的朋友干的事实在凶险,没准反会拖累你。人之一死,万事皆抛,哪里有这么多事可想?我倒是饿了,还有吃的没有?”萧望听了,忙向怀中摸去,烧鸡馒头还在,温泰见他摸出一只烧鸡并几个馒头,笑道:“好,要是再有壶酒就更好了。”萧望闻言,忙去店内翻找,竟在厢房墙角发现几壶酒,想是药铺老板爱喝酒存在此处,于是拿来给温泰。
      温泰见了酒,大喜接过,道:“有酒有肉,我这一生也不枉了。”说着,仰脖子灌了一气儿下肚,又撕肉大嚼。当下天已黑了,萧望扶温泰进店内歇息,当晚两人便在此宿歇,温泰临睡前说道:“这一场大闹,明天必定乡里皆知,咱们只可躲一宿,明天早早离开!”萧望点头。
      次日天还未亮,萧望醒来,叫一声“叔叔”,不见应声,忙一激灵翻身而起,伸手摸时,温泰身体僵硬,已然死了多时。萧望心中难过,却眼睛发涩,竟哭不出来,呆呆地在温泰身旁坐了许久。天色见亮,萧望听外间人声嘈杂,猛然惊醒,知道自己不能久呆,但见温泰的尸首,又不知如何是好,百般纠结中忽听脚步声响,忙躲在柜脚,只见一个乡民走进,见了满地尸首血迹,吓得一个趔趄,大呼一声“杀人啦!”连滚带爬跑了出去。萧望知道不能再等,只得瞧了瞧温泰,仍从后门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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