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臣当道》五步雪

6、第6章 鬼门关外莫

　　竹枝词

　　【朝代】宋【作者】黄庭坚

　　浮云一百八盘萦，落日四十八渡明。

　　鬼门关外莫言远，四海一家皆弟兄。

　　迎春节之后就是元宵灯会，华灯初上，人群熙熙攘攘，有各式各样的花灯，人们都围在一起猜灯谜，路边卖糖葫芦，糖人的哼着小调，喜气洋洋。翎河上的游船上吹拉弹唱的年轻姑娘数不胜数，隔河对岸的秦楼楚馆灯火通明欢笑声一片。

　　沈安通过软轿的帘子看着这样的景象，在心中问自己:这样算是盛世吗？这样太平的景象是真的存在还是统治者粉饰出的？她只觉得这样的繁华炫目得极不真实，已经被驻空了的王朝，要用什么实现给百姓的承诺呢？

　　“小姐，马上就到明月楼了。”岚秀提醒道，“吩咐了岚音带了人在前面侯着。”

　　“嗯。”沈安点了点头。

　　繁华的街市突然出现了一伙骑马的人，哒哒的马蹄声从远处越来越近，横冲直撞，为首的少年径直撞上了沈安的轿子。

　　沈安感觉到一阵摇晃，然后软轿就撞到了地上，岚秀急忙扶起她，她轻轻皱眉，从轿子里走了出来，看到路上七倒八歪的轿夫，心里一阵不悦。她只是打量着马上的少年，脸庞棱角分明，眼窝比常人更深，五官也更有立体感，再看周围几人，都不像丽浮王朝被水乡泡烂了的酒囊饭袋，一个个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其中有个女子格外显眼，一身姜黄色骑装，披着白色斗篷，像男子一样束着长发，眉如柳叶，眉梢上扬，眼睛炯炯有神，不像翎河边的姑娘们，低眉垂眼，温声细语。

　　大罕人？沈安有些意外但并不惊讶，翎城繁华，也成了各民族文化交流和商品交流的中心，虽然丽浮王朝总认为西漠大罕等部是蛮族，未经文明开化，但沈安不同，她对马背上的经历风吹日晒的民族有着一种奇怪的亲切感，甚至对草原大漠有着与生俱来的向往，他们豪爽奔放的性格，总好过每日勾心斗角的辛苦算计。

　　“姑娘，我们兄妹几人赶路辛苦，无意冲撞，还请见谅。”其中一人一席水蓝色便装，脸上笑意浓浓，可总让人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太舒服，他眉眼弯成一条弧线，“我家主子三日前到此，我们要速速与他汇合。如果有缘再见，他日定当登门致歉。”

　　沈安笑着挑了挑眉毛，想不到大罕人说话突然也这样，虚情假意……“几位可否留个姓名？”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随后那姑娘先开口:“我叫毓珂。”

　　“在下北洛。”那穿着便衣的男人笑，指了指另一匹马上沉默寡言的紫衣少年，“这是沁科楚。其他几个人是我们的随从。姑娘是？”

　　“小人物而已，不提也罢。”沈安轻颦浅笑之间带着几分惊艳，这时，岚音带着西楼的护卫匆忙赶到，一脸焦急的神色:“主子，天妃突然发怒了，赶跑了出尘，砸了好多东西，现在没人能劝住他，您快去看看吧！”

　　沈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北洛那群人:“家中急事，失陪了诸位，既然来到翎城，便可赏人间烟火和山水美景，有缘再见。”她转身钻入轿子中，岚秀替她放下帘子。

　　马蹄声渐行渐远。

　　“最近不是说边疆战事紧张么，大罕人怎么会突然大批大批出现在翎城？”沈安轻轻蹙眉。

　　“许是大罕人开了新的商道吧！”岚秀回答道。

　　“不可能，大罕人不可能在商道上避开我们的人，迦云十三州的商道除了官道以外都是我们的，所有商品流通岚祝他们都会有记录。”沈安仔细推理着，“难道是大罕的什么重要人物来了翎城？还是他们有别的任务呢？”

　　烟火绚烂，在空中绽放，划过美丽的弧度，留下一条五颜六色的光的路径，如花一般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明月楼里一片死寂，天台上一个黑袍男子衣着华丽，在雕花围栏前负手而立，眉目冷峻，眼眸冰冷，脸上神情严肃凝重，看到笙寂出现在拐角，更是冷了几分。

　　“天妃娘娘，小姐回来了。”岚音小声通报。被唤作天妃娘娘的，竟然就是那个男人。

　　“笙寂你给我跪下！”天妃怒喝一声，“你可知道你做错什么了！”他几步就走到笙寂面前。

　　笙寂跪在地上，有些疑惑地看着天妃，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大发雷霆呢？从小到大师父对自己一直疼爱有加，今天是怎么了？“师父，徒儿愚钝，请您明示。”

　　天妃狠狠皱眉，一伸手就折下不远处的桃枝，指着笙寂，“逆徒，你说，你可是去找了那阉狗？”

　　“是。”笙寂没有否认，坦然承认。

　　桃枝狠狠抽在笙寂肩上，笙寂感觉到疼痛，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那样弄权专政，心狠手辣的人你为何要招惹！”

　　“徒儿只想求得一夕安寝。”

　　又是狠狠的一下，打在她背上。“这里还不够让你一夕安寝吗？你可知道慕容白为天下人所不齿，心中只有权术！你可知他丧尽天良心思歹毒！你可知他这些年害死了多少人，手上有多少条人命！你都不怕那些人的鬼魂缠上你吗！”

　　笙寂抬起头，澄澈的眸子看着天妃:“师父也怕他吗？可徒儿觉得他雄韬武略，心怀天下，远见卓识。”

　　“你说什么？！我本以为你深明大义看得清是非，如今家国天下，你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替他辩解？！”天妃又用桃枝抽向她，她依然没有躲开。

　　“你可知道若是有朝一日慕容白倒了，你会是什么下场？你以为那些朝中大臣，他们会放过你吗？你可知道你对慕容白来说不过是棋子，你的死活，他又怎会在意？！”天妃实在是无可奈何，“你可是忘了那日你来找我拜师时许下的承诺？”

　　“家国天下，人间正道。”笙寂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徒儿不敢忘。”

　　“如今你的人间正道呢！你的家国天下呢！我不求你有朝一日能够改变这粉饰的盛世局面，不求你能出人头地声名远扬，你天资聪颖，当初我教你灵力控术教你武功，只希望你能在这世间自保。如今胡人觊觎中原，皇室王位争夺，如果有一天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你将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从今天起，我带千玦和千姿两大护法去神女峰闭关。”天妃冷哼一声，将桃枝狠狠砸在地上，甩手离去。他是她的师父，他自然知道她的命格，她怎么会是大千世界中平凡的路人呢？她是只凤凰啊，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丽浮王朝甚至整个罗云大陆版图的设计者，可是他不希望她过那样担惊受怕尔虞我诈的生活，他只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在这楼里陪伴他，陪他一直到老去死去。

　　“小姐，您没事吧，天妃今天是怎么了，他可从未动手打过你啊！”岚音快要哭出来，看到笙寂身上微微裂开的衣裙和渗血的皮肤一阵心疼。

　　岚音扶着笙寂起来，替她在伤口上了药，笙寂像是有心事般一直沉默着，良久，起了风，她说:“许是最近天妃心情不好，怪我没有多陪陪他。”她也不明白，天妃为什么这样愤怒，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卷入权力纷争，还是不想让自己和慕容白有瓜葛呢？这两个一定都有吧，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天妃的反常没有那么简单。

　　换上华丽的衣衫，璀璨的紫色月牙凤尾罗裙，金色的丝线在领口绣边点缀着，七彩的海棠大朵大朵绽放，笙寂化了妆，一改之前清丽文雅的风格，今日她浓妆艳抹，富丽堂皇，眉心的海棠红色更亮更耀眼，耳坠在烛火之下闪闪发光，一颦一笑之间，风华绝代。

　　“主子，该是放金蝶的时候了。”岚音笑着，带着一帮侍女站在后面，“您看看下面，翎城的百姓都围在明月桥上啦，都等着金蝶赐福呢！”

　　“是啊是啊，今晚各官家小姐少爷也都出来赏灯游玩呢！街上真是热闹！”岚秀也被这喜洋洋的氛围感染。

　　笙寂露出笑容，翻转手腕，一片金色的树叶出现在她掌中，伴着点点金光，金树叶渐渐长出了金色的枝条，然后变成了开在笙寂掌心的金海棠。她将海棠抛向天空，一道金光划过，金海棠变成一只只金色的蝴蝶飞向四面八方，人群顿时喧哗起来，只见蝴蝶落在每个人的肩上，然后化作一朵金色的花瓣。金蝶赐福是翎城人福禄的象征，正因如此，明月楼也是百姓心中的福禄塔，而笙寂，几乎是他们的神女。

　　九千岁一身玄袍，披着一件米色斗篷现在城楼上，身材俊力挺拔，他依旧笑得如夜里开放的曼陀罗，看向明月楼的方向，金光点点，他便知道阿笙就在水天连映楼了，而后他从城楼上施展轻工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翎河河畔的酒馆里坐着几个人，正是沈安刚在路上碰到的大罕人，不过多了一个英俊的少年，脸部棱角分明，刚毅有力，眉眼宁静，如塞北大漠寂寥如水的月色，他一身金棕色衣袍，胸口隐约可以看到健硕的古铜色肌肉。

　　北洛挑挑眉毛，对于眼前的恢宏的景象，他还是有些惊讶的，便对那冷峻少年说:“昼，早听说翎城风月情浓，金蝶赐福更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想不到丽浮王朝之中还有这种人物。”

　　被唤作昼的男子不讲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从这里看出去，正好能把水天连映楼看个大概，这楼高耸入云，着实是奇怪，第七层不断飞出来的金蝶，正被一个华服女子操控着，只是看不清长相。

　　毓珂轻轻抿了一口茶，调侃道:“北洛，二哥这次跟着小可汗来可是为了和丽浮谈商道的事情的，你自己若是看上了明月楼的姑娘，可不要拉我们下水！”

　　“北洛，你说她和我们的巫师相比，如何？”一直沉默的男子突然开了口。

　　“恐怕不输给我们。”

　　“尽力让她为我们做事。”隼昼放下手中的茶杯，“去一趟水天连映楼，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