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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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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南
八月的时候,江南第一次看见死尸。那天他穿着笔挺的西服,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不一会儿前胸后背都黏糊糊的。衬衫和皮肤粘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他隔着轰隆乱响的公交车的玻璃外,看到了自己,黑色的西服紧绷着、黑色的裤子同样紧绷着、黑色的皮鞋爬满了横纹竖纹,全身唯一不是黑色的,只有衬衫了。
挤在车厢里,江南像是一条鲶鱼,被打捞出来很久,正放在集装箱里等待运输。除了车轮滚过地面的响声,剩下的什么也听不见。空气中散发着霉烂的气息,站在他身边穿着裤衩背心的老爷爷提着刚从商店买来的榴莲。垃圾的味道填满了小镇的空隙,江南把一切他所不能接受的味道归结于垃圾的味道。
公交车尖叫着驶过下一站,在似乎能把路面擦破一层皮的刹车声中,他晃晃悠悠走出站台。追随着那股味道,跌跌撞撞地走在路上。
他来到停尸间。
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不就是睡觉么。江南经常在电视上看见某某国家领导人去世后,躺在鲜花之中,穿着整洁的中山装,面容安详。但是电视里总是哀乐嘶鸣,而逝者则成为了哀乐的音符。
“我是魏莱的朋友”,他对工作人员说。
工作人员带着他穿过通道,整个楼层里只有他的高跟皮鞋碰撞地砖的声音。“嗒、嗒、嗒”空气正在一点一点凝固,仿佛滴过硝酸的鸡蛋。只等他踏入房间,那颗在试管里的鸡蛋就彻底反应完。记得上学时,学到那个反应,他还拔了魏莱的头发,想要验证羽毛烧焦的气味。
踏进那个房间的时候,黑暗很快将他淹没,过了好久他才看见躺在屋里的死人。摸索着找到开关,灯光惨白,他身上的黑色显得尤为突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冷气将他身上的汗水吹得一干二净。他揭开被单的一角,床上的女人穿着睡衣,脸和灯光、被单还有他穿的衬衫一样惨白。眼睛疲惫地睁着,嘴唇干裂微张。要不是放在这里的床上,江南还以为她要说些什么。
除了眼睛的光芒暗淡些,脸色惨白些,江南并不觉得那是一个死人。他在看她的时候,那种神情和许多年前他们上学的时候几乎是一样的。在电扇轰鸣的午后,她疲惫地看着他们争吵,那种疲惫的眼神里藏着淡淡的狡黠。
二、季旭
季旭看到江南的时候,江南并没有发现他。
他就站在停尸房里一直盯着床单,直到有人把灯打开。他早晨已经见过魏莱的尸体,然后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待了一整天,没吃饭没喝水。虽然他看不见江南的眼神,但江南似乎太紧张了,手心都攥出了汗水。
真是奇怪,第一个知道魏莱死讯的人竟然是他。
魏莱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她独自在小镇上生活。季旭第一次见她是在开学的语文课上,老师随便点人读课文。站起来的同学读完了特别长的自然段,语文老师说“继续”。这时他突然站起来。
“你站起来做什么,这是在上课。”
“老师你叫我读课文。”
“我说继续”
“我就是季旭”
笑声姗姗来迟,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耳朵。他已经习惯之后老师每次说继续的时候,漂浮在空气里每个角落的笑声。正常人都会笑吧,毕竟这的确很可乐。但是魏莱没有笑,只是用那种疲惫的眼神看他,她似乎早就厌倦了这一切。
“季旭同学,你读下一个自然段”
老师叫季旭回答问题的时候,总会带上同学二字。
三、江南
江南压根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仅仅是为了看魏莱一眼。
魏莱的爸妈不应该在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的亲戚总该在场吧。他扬手看了看表,四点五十分,不算太晚。
接到季旭电话时,江南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前几天房东告诉他想要把房子卖掉,他刚刚来到新单位,工资还没有发。好心的房东答应让他白住一个月,找到新房、搬家都要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他大学负气离家,来到陌生的城市。生活烦恼接着烦恼,本以为离家可以追求自由,现在自己连吃饭都是问题。总之,他需要立刻找到房子住,哪怕很小。要是当年他没有那么冲动,说不定情况会好很多。同龄人大多都有了稳定的工作,他还要斟酌着是不是要管父母要钱,虽然开不了口,但他还是觉得愧疚。父母一定对他很失望吧。
“不好意思,江南,我和你说个事。”
季旭在斟酌着用词,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通话了。
“你有时间的话就回镇子一趟吧。”
“哦,怎么。”
“魏莱没了,就是昨天。”
“我知道了。”
找房子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江南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坐上开往小镇的最后一班列车。逃离开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暂时的喘息。
整理房子的时候,他找到了许多上学时的东西。高中时,季旭和魏莱是和他走得最近的两个同学。高考之后,大家分道扬镳。他考去的城市太远,他们也几乎断绝联系。自己早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江南,他也不希望好朋友见到现在垂头丧气的自己。
冷气还在吹着,他记得那是高二下半学期。从食堂回来的路上,季旭和他赌中午吃的黑暗料理是用什么肉做的,高中时总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无用的赌注上。他说是鸡肉做的,季旭说是猪肉做的。
“那么我们回去的时候问魏莱,她说是什么肉做的就是什么肉做的。”
结果,当魏莱说,那是鱼肉做的,两个人都傻眼了。
学校怕麻烦,根本不会做鱼肉吃。他回到座位上自习,却被季旭缠着。季旭为了证明那是猪肉做的,想到了各种各样的理由。什么猪肉的纹理和鸡肉不一样,猪肉的口感更油腻一些等等。他手上写着三角函数,嘴上淡淡地应付着。最后实在被缠得难受:“有时间多做两道立体几何,你贫嘴的本是留着追女孩子用吧。”
教室里三台风扇和屋外嚎叫着的蝉抱住人耳朵不放,不知谁没吃完的半包辣条正散发着奇异的香气。余光中,魏莱正趴在桌子上看他们,看季旭表演般没话找话,看他行云流水地解题。她眼睛微眯,像一只懒洋洋的猫,嘴角翘上去似笑非笑。
四、季旭
就是那种眼神,他想,江南一定被震惊到了。
魏莱是怎么死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那可怜的尸体早就僵硬冰冷。魏莱的手机里只有他的电话,所以他才被叫来。等他赶来时,法医刚刚验尸完毕。他只是被叫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魏莱的尸体,一天后,领取骨灰,然后找个地方把她埋起来。
他不知道她父母的电话,只好打给江南。看来江南买了最贵的火车票,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说明他还很在乎她。
那天他故意和江南打赌,内容确实很无聊,无非就是想引起魏莱的注意。江南的成绩像死人的心电图一样稳定,永远位居年级前五。他自己的成绩当然也很稳定,班级倒五,千年不变。江南除了成绩好之外,写字也漂亮,但是情商相比智商来说,简直为负。
季旭和江南各输了十块钱,钱当然是请唯一的女士魏莱吃饭了。
江南竟然主动把钱放在桌子上,潇洒地拿起水杯,出门打水。
魏莱还是趴在桌子上,季旭觉得她正在笑。上班后,他看到过许多女人,温柔的、妩媚的、性感的。她们的嘴唇饱满,有的还涂上鲜艳的颜色,像是花园里娇艳欲滴的玫瑰。只不过,他再没有见过那种笑容,少女特有的颜色与成年女性特有的韵味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但是美丽却短暂。
魏莱现在被重新盖上白布,那张迷人的脸也从他的视线里消失。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种神色,那种美妙的笑容。
五、江南
他还没有见到季旭,也许该给他打电话吧。
江南拿出手机,手机上既没有信号也没有wifi。
在一瞬间,他突然觉得,魏莱的嘴就像挣扎喘息的鱼一样,拼命渴求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她有些灰里发青的嘴唇就像海鲜市场放在冰鲜柜上的鱼,已经无力再吐泡泡了。如果魏莱的尸体不在这里,而是在太阳的暴晒下,那种味道彻彻底底地像腐烂发臭的咸鱼。她那样光滑,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前世会不会是一条鱼呢。
江南想要了离开这个地方,一秒都不要多呆。他的胃里阵阵恶心,快要冲破喉咙的桎梏。可是理智告诉他,眼前躺着的是他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但他还是跑了出去。
停尸房被他甩在身后,魏莱怎么会死呢,躺在那里的一定不是她。季旭一定在她身边,魏莱的身边怎能没有季旭。
他们在哪儿呢。
小镇的公交车和从前没有多大变化,他凭借着记忆,坐上那趟3路,他们曾经上下学的公交车。
魏莱不会骑车,季旭就拉着他以女孩子一个人坐车不安全为由,早晚和魏莱一起挤公交车。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冻死人的冬天,季旭都雷打不动。他们会在早晨的时候在馄饨店门口狼吞虎咽,或者在烧烤摊边上看魏莱往烤的金黄的羊肉串上撒满红彤彤的辣椒。第一次看魏莱吃烧烤的时候他特别惊奇,以为那种女孩子是不会吃路边摊,更不会吃那么刺激的辣椒。然后,烤串和魏莱改变了他们的生活,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当江南到学校时,太阳还有一半散发着光与热。走读生正在放学,他混进学校,坐在篮球架底下,看不远处炊烟袅袅的食堂,和热火朝天谈论着什么的学生们。夏天只剩下一个尾巴,秋天轻轻悄悄地来。风有些凉了,一个小时之后吃完饭的学生们就会绕着操场跑步,教学楼昏黄的灯光正召唤着他们。在楼道的出口,他看见了季旭正握着二十块钱准备偷偷溜出学校,魏莱在他身后腼腆地笑。
六、季旭
领完了魏莱的骨灰,季旭在魏莱家门口旁边把它埋了。他想给江南打电话,但最后还是放弃了。江南没有看见他,也没有试图寻找他。执著于过去的人,只有季旭自己吧。他只是认为,魏莱最想见到的人是江南,江南一直在躲着她。是毕业时他告诉江南魏莱的心事,江南不能释怀么。所以他考到了那么远的城市,没有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么,魏莱不也是这样的么。
三天后,季旭坐在从学校到火车站的公交车上,他想即便是未来死了,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曾经围绕少男少女们那层淡淡的朦胧的东西已经散去,季旭说不明白,只是觉得浑身轻松许多。烤串摊旁边,依然是身穿校服的孩子们,馄饨摊被雾气笼罩着,他的眼镜似乎还是雾蒙蒙的一片。他觉得江南一定在这班公交车上,魏莱也在。他发现自己身穿校服,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考卷,那是昨天他管江南借的改错卷子,那张卷子江南考了满分。
到站了,他追着什么跑下来:“江南你等等,我还有道题没改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