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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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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凌醒来的时候,周南正在屋外撤了竹竿,取下为她晾干了的衣服。
这么一间竹木围成的草屋,一应家具粗糙简陋,收拾得却还算干净,看得出屋子主人是个勤快的人。
司马凌环顾四周后挣扎着想要起身,掀开身上薄被却发觉自己的衣服都不见了。
震惊之余,抬头看见周南抱着自己衣服走了进来。
他高大健壮,宽阔结实的肩膀,一张线条硬朗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浓眉剑目,鼻如悬胆。虽穿着粗布麻衫,却掩不住一身英气。
看到司马凌醒了过来,周南刚硬明朗的脸上,笑起来爽快而亲切:“你醒啦!”
“你是什么人。”司马凌警觉地发问。
“我叫周南,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你是不是锦鲤变的?”他笑着把她的衣服放回她身边。
司马凌仔细打量着他,觉得此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渐渐放下心来。
又看看自己的衣服,不由得皱了皱眉。
周南见状连连解释:“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从山崖上摔到水里,浑身都湿透了,我才给你换下的,已经晾干了……”
她不理会周南,径直把自己衣衫披上。没人伺候更衣,发觉身上衣带不会摆弄,便胡乱地系了一个难看的结。
她穿好后下了炕,择了个条凳正襟危坐:“你救了朕,朕会封赏你的。把你们这里的亭长叫过来。”
周南听了一脸不解:“我们的亭长住在燕山北,要找他天亮就得出发了……你的名字叫‘真’?”
司马凌听完只觉得脑子一嗡:燕山……这里是魏国?
木桓已经做好了假死离宫的计划。
若是生擒了司马凌,他便去云州携天子以令诸侯。
况且父王原来的封地就在云州临近的燕山。虽然当年前朝把燕山拱手让给了魏国,临近的云州却被司马凌打了回来。大批燕山遗民也随着云州的收复来到晋国,足以支持他在云州建立新的政权。
江山和美人,他都想要。
再也不想每天守在这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地,在妒怨和愤恨中期待她想起自己……以后的每一天都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她。
他随手折下一枝海棠轻抚,嘴角浮起笑意:她欠了自己的,要一笔笔讨回来。
忘忧慌张地前来:“主子,没抓到。”
木桓失手把刚折的海棠掉在地上:“怎么可能,难道被元曦抓走了吗?”
“没有,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但我们找到了太子殿下……”
“……什么?”
周南叉了几条鱼回来,在院子里架好烤上。
周南热情地招呼她:“你尝尝啊?”
司马凌满脸鄙夷,感觉周南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我才不吃这种东西。”
“我就说,你是锦鲤变的……不忍心吃你同类……”
“……说多少次了,我不是鱼。”
“哈哈,好的不说了……”周南拿起一支穿了鱼的木枝,递给了她,“臻姑娘,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回去,你今天得吃饱了才好赶路啊。”
司马凌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那鱼,拿在手上只觉得无从下口:“你千万不要声张,否则别人把我当晋国奸细抓走,你也少不了包庇之罪!”
周南一本正经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臻姑娘,你被坏人拐卖到魏国,我又怎么能落井下石?明天我保护你离开这儿!”
司马凌满心狐疑地看着他,也确实有些饿了。试着啃了一口那烤鱼,忽然惊讶:“还不错。”
周南大笑起来。
晚上周南把自己的土炕让给司马凌,细心地铺好床铺。
司马凌看着一床粗麻的薄被有些不适应,但心想反正就这么一晚,便凑合下吧。
周南看着她笑道:“姑娘放心,我就睡在门外……若是看到老鼠什么的别害怕,喊我一声我就进来。”
司马凌闻言,尽力做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点点头:“好的。”
听得周南在门外睡下,司马凌甩开衣衫躺倒炕上,拿起一把蒲扇摇个不停:老鼠?就是老虎朕都不带怕的好么……一直没见过老鼠长什么样,今天瞧个稀罕?
但是半夜司马凌就受不了这稀罕的景观了。
她冲着门外打了地铺的周南大喊:“喂!你进来捉老鼠吧!太吵了!”
第二日一大早,司马凌在自己的绸衫外罩了一件周南的粗麻衣衫,准备出去。
周南喊住了她,又往她脸上抹了一把碳灰:“你这张脸太招眼了,这样好得多。”
周南穿着一身短褂,欢脱地在田间行走。一条汗巾扎在腰间,随着他的走动一摇一摆,像是个欢快的尾巴。
他采来一把开得正艳的杜若,捧过来送给她。
司马凌接了,却无心观赏。
她总是一脸淡漠,走起路来也是规行矩步,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周南忍不住发问:“你有多大了?”
司马凌回过神:“我?十九。”
周南一脸兴奋:“你猜我多大?”
司马凌瞥了他一眼:“不猜。”
周南自顾自地在前面走,猛然回头向她笑:“我上个月刚满二十四岁,比你大五岁呢,快叫我哥哥。”
司马凌有些失神:五岁,墨兰也长自己五岁,也是上个月的生日……但这个月便是他忌日。
她神色黯然,低头不语。
周南看得出她脸色不对:“哎你怎么啦,不愿意叫哥哥也别不高兴啊……那你还是叫我周南好啦!”
司马凌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想起了我故去的……夫君。他若是还活着,也和你一般大了。”
周南终于收敛了笑容,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们一定很恩爱。”
司马凌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并没有。”
一路跋山涉水,从天亮走到日暮,终于快要到魏晋两国的边境。
眼看晋国在眼前一水之隔,周南拉着司马凌快步上前,打算带她游过去。
司马凌却拦住了他,她对着那河岸观察了良久,抽出周南随身带的柴刀,砍了一支竹竿在河里搅动了几下。然后又有些吃力捞出竹竿,那竹竿上带出附着铁刺的层层渔网出来。
“我们得找个船。”
刚一回头,却看见了身后树林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队武士,和一拨兵马对峙着。
司马凌一颗心慌得快跳出来:元曦?这次被抓住怕是完了。
她匆忙忙捂住周南的嘴,拉住他一起默不作声地蹲在草丛里。
前来的元昀笑容中带着几许轻蔑:“四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你抓到的美人带出来给弟弟瞧瞧?”
元曦握紧了手中的剑:“老六,你这闲事管得也太多了,我出来找女人你来凑什么热闹。”
元昀仿佛得到了什么风声,意味深长地笑着:“就恐怕四哥来这燕山找的……不是什么普通的美人吧?”
元曦有些心虚,却依然强硬地拔出剑来:“老六你有完没完!你是想来比试比试吗!”
元昀笑着连连摆手:“四哥别怒,我只是奉父皇之命来燕山清查晋国奸细,既然没什么事,弟弟回去便是。”
看着元昀带人离开,元曦吩咐手下:“就守着这河两边找找,她受了重伤,跑不远……谁都不许泄露风声!”
走了一天甚感劳累,刚刚又因为惊吓引发心悸。元曦一走,司马凌便觉得两眼一黑,捂着心口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又躺在周南的家中了。
“我……怎么又回来了?”
“河两边守满了人,我把你背回来了。”
司马凌懊丧地躺了回去,心口作痛,下腹也有些不适起来。她反应过来了什么,然而溶月不在身边伺候,她对此手足无措。
只好硬着头皮问周南:“你……会不会浣衣?”
周南有些摸不着头脑:“‘浣衣’是什么?”
司马凌拿出换下的衣物递给他:“洗衣服,会的吧?”
“哦,这个啊,会的会的。”周南接了衣服连声说道。
去了一会儿,周南一脸惊慌地抱着她的衣物跑回来了:“臻姑娘,你流了好多血啊!”
司马凌看着周南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觉得头大:“这没事,每个月都会……”
“每个月?再这么流你会死的!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这真的不用……”
周南二话不说砸开了存钱的扑满,跑了很远的路请来了一个大夫。
他指着司马凌说了病情,大夫听完拍着周南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小兄弟,你家娘子什么事也没有,女人嘛……都得是这样的。”
周南连连摆手:“不,不是,她不是我的……”
司马凌却拉住了周南,笑着看向大夫:“我家相公刚成亲,什么都不懂,让先生见笑了。”
周南惊愕地看着司马凌,旋即一脸欣喜。
大夫叮嘱了周南几句,周南千恩万谢送走大夫,欢天喜地跑进了屋:“你刚刚叫我什么?你愿意做我的娘子吗?”
司马凌一脸淡漠:“若我不说是你娘子……你收留一个陌生女子在家中,岂不是让人生疑?我孤身一人深陷异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
周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有些失望起来。
但转念一想,富家小姐和贫穷农夫,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啊?难道让她跟着自己在这异国他乡吃苦受罪么?周南笑了笑,便又释然了。
周南按着大夫的吩咐,细心照料司马凌起来。
他一直关切地问东问西,事无巨细很是贴心。虽然不如溶月那般细致熟练,司马凌已经很满意了。毕竟自己既不是他的主子,也不是他的妻子。
周南每天去山上抓野鸡炖汤,又买来红糖为她调养了五六日。司马凌闻着自己衣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儿袭来,觉得身上清爽了许多。
“周南,陪我去沐……洗个澡。”
周南备好了手巾皂角,陪着司马凌来到了自己常去的一片水域。
“我在这里等你。”
周南背过身去,司马凌褪去衣衫,扑通一声跃入水中,激起碧波荡漾,在周南心里也泛起一阵阵涟漪。
周南有时候也不明白,她好像对他无意,却又做什么都不避讳自己。是不是她也喜欢自己呢?就算不喜欢,起码是不讨厌自己的。
周南想到此,心里畅快起来。
司马凌在水中泡了许久,洗去连日来的烦忧焦虑。
只是那日受伤后,依然时有心悸,浑身依然有些无力。再去边境也走不远,便打算养好病再离开这里。
司马凌走上岸,看到周南倚在一棵树边睡着了。虽然熟睡,却依然背对着她洗澡的方向。
司马凌不由得笑了:虽是山野村夫,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正派得多。只可惜是个魏人……
“醒醒。”
周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司马凌把手巾扔给他:“替我擦头发。”
她转过身去,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腰间。
周南拿着手巾替她擦着,看着她瘦削的身形心乱如麻,只一遍遍提醒着自己:臻姑娘年纪这么小就成了寡妇,又被人拐卖异国不能回家。自己不能趁人之危,不能……
待擦得半干,司马凌又把梳子递了过来。
周南更加心慌意乱,拿了梳子替她梳着。
司马凌忽然一阵心悸低头捂了心口,周南不由得碰到了她滑腻的脖颈,这奇异的感觉停留在指间,一时间在心里激荡。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失神,愣在她身后。
司马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回头对上周南的目光,心下了然。
她向下瞥了一眼周南,发觉他起了反应。
周南忙窘迫地退后遮掩,连连解释:“你别误会,不是那样的,我没有……”
司马凌却伸过脸来,一点点迫近他:“你喜欢我么?”
周南第一次跟除了母亲之外的女子这样亲近,不由得憋红了脸,但还是诚恳地点点头:“喜欢。”
看着粗糙又结实的周南羞赧地红了脸,司马凌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你还真是个雏啊?”
周南睁大了眼看着司马凌如此大胆的举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啊?”
司马凌意识到自己失言,从他下巴上收回了手:“没什么。”
“臻姑娘,你……”
周南很想问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但想想自己什么也给不了她,周南又有些泄气。
司马凌玩味地看着他发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
司马凌顿了顿:“等我回了家,会重谢你的。”
周南叹口气,幽幽道:“不用不用。”
司马凌笑了笑,不以为意地往回走。周南也跟了上去,为她引路。
山中多是奇花异草,路边一株银灰色的兰花让司马凌看得走不动。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抚摸着那柔嫩的兰花和细长的叶片,有些失神。
周南好奇地看着她:“你喜欢这花吗?”
司马凌喃喃道:“墨兰……我的先夫很喜欢,但他再也看不到了。”
“你一直念着他,他会看到的。”
“他去后再也没托梦给我,若真有来生,他应该是往生了……只是不知道这一世他过得好不好……”
周南忽然一拍脑袋:“我带你去个地方。”
司马凌不明所以地跟着他,来到一株苍翠的千年古柏之下,古柏上系满红色的缎带,都是祈福用的。
“我常在这里许愿,希望有一天能见到我爹。”
“那见到了么?”
“没有……但我相信许过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
“我在家的时候,也经常祭祖祈愿,祷告风调雨顺,四海……六畜兴旺,其实都是自欺欺人罢了。那些人力不能及的东西,才要寄希望于这般渺茫的愿望。”
周南双手合十,许下愿望:“希望臻姑娘能早日见到家人,希望她的先夫这一世过得很好。”
又转头看向她:“你也来啊,两个人一起许愿,树神总会听到一个的。”
看着周南一脸笃定,司马凌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她从前并不相信什么来世今生。人,死了便是死了,活着便是活着。
与其总念着死去的人,倒不如不要让活着的人留下遗憾。
虽然不信这什么树神,司马凌还是学着周南的样子许了个愿:“希望死了的安息,活着的安康……希望江暮霭早日醒过来。”
“江暮霭是谁?”
“我的一位……家人。”
咸福宫。
云微已经守在江暮霭旁边三日三夜。
十九看着面色苍白的云微,满心忧虑:“阁主,他素日里盛气凌人,您也没少受他欺负,您这又是何苦?”
云微虚弱地摆了摆手:“你不明白。”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