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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七十七回 冥冥中得遇仙长 气鼓鼓怒打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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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不君忙仔细看向池塘,那八百尾金鱼,皆张开阔嘴朝天嘘气。水面上冉冉热气,就是金鱼口中喷出的!
每当米擞下一把,金鱼的嘴便合拢一下。起初嘘出来的,每尾口中尚只一线。撒下几把米之後,略停了一停没将米撒下,那嘘出来的气,就渐渐的粗了!
云中麒越洒越急,钵盂里的米,看看用完,复翻身往里跑。
任天和问道:“大哥知道师傅干甚麽吗?”
叶不君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池中蒸气越热越高。霎时彤云密布,白日无光,将一个小小花园,迷蒙得如在黑夜!顷刻檐端风起,闪电如走金蛇。他忙喊道:“不好!快进里面去!就要倾盆的大雨了。”
任天和道:“再看看没要紧!你瞧,师傅又端一钵米,他老人家还更换了衣服。”
叶不君抬头一看,果见云中麒披着羽巾道袍,双手捧住钵盂,飞似的向池边跑来。
刚至池塘七八尺远近,猛然电光陡闪,一个巨霆劈下来,声音就像靠紧耳门一般!
叶不君、任天和二人,同时被震得昏扑在池边,失去知觉!
亦不知过去多久,叶不君方缓缓醒转过来。张眼一看,只见在西湖书院偶遇的那个道人,正笑容可掬的立在旁边,心中不由得一喜!被雷劈过之人,不像害过病的,一清醒便和平时无二。身体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加以心中欢喜,一骨碌就爬了起来。随即双膝跪下,叩头呼道:“师傅!可把弟子想死了!”
道人忙挽他起来,笑道:“你五脏都受了些震损,毋须多礼,且坐下来再说话!”
叶不君立身看房中陈设,认出是云中麒平日打坐的禅房。自己就和衣躺在床榻上,任天和还未醒来。仰面躺在另一头,脸色苍白两眼半开半合,黑眼珠全藏在眼胞里,露出来尽是白眼。上颚的牙齿紧咬下嘴,双唇也和睑色一般毫无血色。就像已经死去的人,非常可怕。再看外面天气晴明并无风吹,只是天色已将近黄昏。自己心里明明记得:是被一个大霹雳,和任天和同时震倒在金鱼池旁边;也不知道这位师傅,何时把我二人救进这房里来了?平日云中麒师傅就待在这房内,这时怎倒不见了?他心里疑惑,正想开口询。
那道人却一面指禅床 ,教他自己坐下。一面俯身,仔绌端详任天和。
叶不君看了任天和这种状态,只道已经死了,不觉惨然问道:“怎麽弟子醒了这麽一会,贤弟还躺不能动?”
道人点头道:“快要醒了!”
叶不君闻听,忙定睛细瞧任天和。少顷,就见他两个眼珠儿,在眼炮内微微的转动。惭转渐快,忽然睁开。和熟睡刚醒的人一样,两眼似觉有些畏惧陽光。他忍不住,凑近前喊道:“贤弟醒了麽?”
任天和这才明白,一翻身抱住叶不君脖颈,颤声道:“吓煞我也!”
叶不君忙安慰道:“不用害怕!有师傅在这里。”
任天和放开手,四面张看道:“师傅呢?”边说边坐起来。
道人笑曰:“你想见你师傅麽?等歇我就引你去见!”话音未落,即听得隔壁房中一声磬响。道人对任天和笑言:“此时可引你去见师傅了!”
任天和道:“我师傅在那里?他老人家平日不是常在这房里的吗?”
道人也不回答,一手拉住叶不君,一手挽住任天和,走进一个院落。
院落旁边一个小殿,原是供三清道祖的。但偌大的殿堂,却没有神像。
任天和常来这里玩耍,小孩儿家也没注意。为何这麽大的一个神龛,却没有神像。
刚入大殿,就瞅见一个少年道士,低头跪在那大木龛前面,口中念经一般的。只管念诵,听不出念诵的甚麽。冉看木龛里面,自己师傅盘膝端坐在内:左手拿了一把拂尘,右手胸前竖起。
任天和见状,以为自己师傅圆寂了!他天性生来笃厚,云中麒又待之甚好。此时不由得两泪直流!向地下一跪正要哀哭。
云中麒已开口说道:“你们毋须悲伤!我因自己的工夫,须及时努力,所以不能兼顾你们。从今後,只当我已圆寂!这位道友,才是你和叶居士的真师傅。你们好生侍奉,自有安身立命的道,传授给汝,他道行高出我数倍!尔等学道:第一当用慧力,斩断情丝。那有学道之人,现出你此时这般嘴脸的?叁年以内,可随时到这里来见我。只看这龛门上的粉牌,像此时写了个‘清’字
,你们心中有话,尽管向我陈说。若见牌上写‘乱’字,那便是我入定之时,万不可打扰。我念尔等年纪太轻,天性甚厚,恐一时的道念不坚,慧力不足。为牵我分心,不能沉潜学道,特为你等多此一条相见之路,知否?”
任天和连忙应道:“弟子知道了!”
云中麒道:“既已知晓还不拜师,更待何时?”
任天和这才爬起来,同烈阳道尊拜了四拜。
云中麒在龛中也合掌道:“此儿骨秀神清,仗道兄道力,将来成就必不可量!老衲今日敢以私情重累道兄了!”
烈阳道尊稽首答道:“同本度人之旨,师兄只自努力,後会有期!贫道就此告别了。”
随即引任天和、叶不君二人走出殿外,回头看那少年道士,还跪在那里,口中不停的念诵。甚是纳闷:不知那少年是谁?念诵的是甚麽?
回到禅房里,叶不君正忍不住要问。
任天和抢先言道:“弟子心地糊涂,实在不明白怎麽金鱼池里,无端会冒出气来?又怎麽在晴天白日里,忽然会劈下那麽大的雷来?师傅更为甚麽,会跑到那龛子里面,坐着不动?你老人家可以说个清楚,给弟子听麽?”
烈阳道尊点头笑道:“自有给你明白的时候。不过此时说给你听,你也不能理会!总之,云中麒师傅的功行,快要圆满了。所以八百金龙,先期白日飞升。汝今後能潜心向道,则此中因果,不难澈悟;不是於今向你口说的事!”
叶不君在旁问道:“那跪在殿上念诵的少年是谁?口里念诵的是甚麽?师傅可能说明给弟子听麽?”
烈阳道尊沉吟片刻,忽正色道:“不可说,不可说!”
忽听後面脚步传来,叶不君忙掉头一看。那跪在殿上的少年道士,走进朝烈阳道尊跪下叩头。口里说出来的话,听也听不懂。
烈阳道尊将他扶起,说道:“叁教同源,本毋须拘泥行迹!不过你的大事既了,返俗尽可听你自便!”说时,指向叶不君、任天和二人,对那和尚道:“这是你两个师弟,此时都见见,免得日後相遇,误作途人!”随说了二人姓名,又道:“这是你们的师兄,姓赵,名怀安。”叁人互见了礼,叶不君见赵怀安的年龄,不过二十五六:生得高颧深目,隆准宽额,满脸英雄之气,带几分儒雅,使人一望就能知道必是一个善文能式的少年英杰。暗付:有这般雍容华贵的气概,决不是寒素人家的子弟;却为何少年就出家当了道士呢?心里十分愿意和他结交。
古语道:惺惺相惜!
叶不君既表示愿亲交的好意,赵怀安也觉得叶不君是个非常的人物,当下也竭力的表示出好意来。所以後来烈阳道尊门下五小侠中,只他二人做的事业最多,造诣最深;只因二人情感既好,出处不离。这就是:“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
然这是後话,且趁这个当儿,将赵怀安的历史,表明一番。赵玉的来历,也就因此可浮出水面。
赵怀安的父亲名赵玉,据说是赵德芳的十五世孙。十岁即胸怀大志,到二十岁即文冠衢州府。只是不肯应试,专喜结纳江湖豪侠之士。闽浙素为多盗的省分,绿林中人物结识的也很不少。他存心谋复宋室,所以生下儿子来,就取名赵赵怀安,一个女儿便取名赵菱儿。
赵家祖遗产业原很丰厚,不愁无赀结纳人物。赵怀安年才十岁时,赵玉亲自带在跟前教读。
赵怀安生来体质柔弱,枯瘦如柴。赵母恐怕儿子养不大,时常去一个神庙里拜求药签。膏丹九散,都照药签弄给儿子吃。那知越吃越坏!本来不过是体质弱,并没甚麽病的,每日把求来的神药一吃,倒生出许多痛来!
赵玉见儿子病倒,才知是神药害人。於是四处寻访郎中,前来诊治。奈衢州府地并没有名郎中,他自己又不懂医道,糊里糊涂的几服药灌下去,已把儿子弄得奄奄一息!
夫妇二人都以为自己儿子没有医治的希望了,连棺材和装殓的衣服都已备办好!
忽有日来了位游方和尚,腰系葫芦手托一个紫金钵盂,立在府外向赵家的下人募化财物。
赵家人正都忙着准备办小少爷的後事,那有工夫理睬募化的和尚。
那和尚见堂中停一口小小棺材,棺盖搁在一边,问道:“你家里新丧了小人吗?我最会念倒头经。你家能够多募化生财物给我,我可替你家新要的小人,念一藏倒头经。”
赵家下人骂道:“放屁!人还不曾断气,谁个要你这秃驴,来念甚麽倒头经咧!”
那和尚笑道:“既还没断气,为何这吃人的东西,停放在大堂上,你家也不忌讳吗?”
下人也懒得回答,双手把和尚向外推道:“我家最忌讳和尚,不忌讳棺材。你快往别家去罢,不要立在这大门口,碍手碍脚!“
那和尚却未生气,只含笑不语。
下人推搡几把,也没推动,气得指他骂道:“你这秃驴!怎如此不识时务!多少好施僭布道人家你不去,却来这里纠缠!”
和尚笑道:“行叁不如坐一!我是为化缘来的,不曾化到,如何就往别家去?”
下人唯恐耽搁事被主人责骂,即从身边摸出几文钱来,向紫金铢盂里一掷道:“好好!你走罢!像你这麽讨厌的和尚,来世投生还得做和尚!”
和尚笑道:“只要来世不当垂手,也就罢了!”
那时一般人背地里呼当下人的,都呼为垂首的。因下人立在主人跟前,总得把垂手而立。
下人闻听,举起拳头就朝他身上打!
和尚也不避让,只口里说道:“巴不得你打!你只记清数目,好一总和你家主人算帐!。”
下人打在那光头上,就和捶在铁桩一般,才叁五下,拳头已痛得打不下去了。缩转来细看,唬得一跳!拳头渐渐的肿胀起来,手指放不开来,越肿越大,一眨眼连手臂都肿得拐不过弯了!
和尚依然纹丝不动,涎皮涎脸的望着他笑。
下人骇然,忙改变态度,赔礼道:“大师傅不要和我当下人的认真!请发慈悲,治我这手罢!”
和尚摇头道:“没工夫,我要往好施僧布道的人家去,不能在这里,讨你的嫌了。多谢你这几文钱!”说完,掉转身就走。
下人手臂,痛彻心脾,一时也忍受不住,两眼痛得流下泪来。明知是和尚使了手段,非他不能医治!见搭架子要走,只得忍住气,上前拉住哀求道:“大师傅不可怜我,我不成了个废人吗?我家有老母,有妻子,望我一个人挣衣食!”话音未落,就听得里面有人呼喊。下人一边口里答应:“来了!”一边拉住和尚不放道:“大师傅瞧我这手,都弄成这个模样,你发发慈悲,饶恕小的罢。”
和尚连连摇头,依然笑而不语。
里面又接连催促,下人无奈只得松开,左手把右手捧起,愁眉苦脸的跑进去。
这时赵怀安依然断气,赵夫人只哭得死去活来。
赵玉也是伤心痛哭,唤下人帮忙装殓。叫了两遍,才见进来。
只见他右手的拳头,肿得似饭碗远大,向前直伸臂膊,像是要打人的样子。
赵玉不禁吃了一惊,问道:“怎把手弄成这般模样?”
下人不敢隐瞒,将打和尚之事讲述一遍。
赵玉闻听,也自纳罕!只是自己心爱的儿子才死,无心和人周旋。若在平日听得有这麽一个和尚,必来不及的跑出去。当下言道:“他必有意这麽惩处你,还不快去求他诊治?他若走了,你这手就废掉了!”
下人应是,慌忙转身跑到门外。一看和尚已不知去向,急得问左右邻居。
有人指向前面说道:“那和尚像是奔这条路上而去,他行走得不快,还追赶得上,也不一定!”
下人抹头就追,受伤之人行走都痛得厉害。这麽一跑受了震动,只痛得油煎火烫般!他咬紧牙关,追过数十户人家。
只见和尚立在一家酒肆门首,和店里的夥计拌嘴:“叁文钱的酒,怎还没一钵盂?”定要店主人化一钵盂酒给。
店主人添了几杓,只是添不满一盂。正在说这铢盂太大,无法填满时。
下人追到,朝和尚跪下来,哀求道:“大师好生之德,饶了小的罢。”
和尚哈哈笑道:“我不找你,你却找起我来了!也好,走去和你家主人算帐!你主人若不能募化,我是不能白给你医治的!”说着,一手托箸铢盂就走。
下人跟在後面,少顷来到赵府大门。
和尚直走人厅堂,回头言道:“快去把你家主人请出来。”
下人道:“我家少爷才刚咽气,主人正在伤心,不能出来陪大师傅。我得罪你老人家,再次陪罪!”说时,又要叩头下去。
和尚连连摇手道:“非得你主人出来不行!谁稀罕你叩头陪罪!”
下人实在痛得无法忍受,只得哭丧着脸去禀报。
赵玉虽没好气,然儿子刚死。那还有工夫发火,揩乾眼泪走出厅堂。一见和尚那种魁悟奇伟的模样,心里已估量必有些儿来历!即拱手说道:“下人们不懂礼数,开罪了大师。在下前来陪礼,拜请饶恕了他罢。”
和尚打量两眼,合掌笑道:“治伤容易!但老僭要向施主化一个大缘。”
赵玉道:“大师想化甚麽?只要是我有的皆可布施!”
和尚道:“施主若无有,老衲也不来募化了!我要把公子化去,做个小徒弟。”
赵玉闻听,指着旁边小棺材流泪道:“小儿才咽了气!若是活的,就化给大师做徒弟,也没甚麽不可!”
和尚点头道:“老衲早知公子咽气,才来向施主募化。否则,也不开口了。”
赵玉很是诧异,问道:“和尚把死了的小儿化去,有甚麽用处?”
和尚道:“施主毋须多问,若肯化给老僧便不会死也!”
赵玉忙施礼道:“大师如能冶活小儿,任凭带去那里!”
和尚道:“此话当真?”
赵玉道:“大丈夫言出必行,那有更改之理!不过小儿已断气好一会,手脚皆已僵冷,恐大师纵有回天之术,也于事无补矣!”
和尚笑道:“公子现在那里,请即领老衲前往。”
赵玉得知能将已死的儿子治活,欢喜得把下人手上的伤都忘了!急引着和尚,疾步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