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光》馥春

2、第二章

　　晋南沉目视前方，知道那束目光投向自己，却也不曾回头。又等了片刻，饶是他也没法再忽视了，脊背略略一僵，而后又挺的愈发笔直。
　　轻咳一声，他佯作不经意的回头，撞入眼帘的是通身气派雍容大度的明艳女子。她无边的尊贵里，沉淀了不自知的铿锵果决，带着西北边塞血染而成的无畏。
　　院里的桃花被风带起，恰巧落在谢陵光的面前，衬的她越发眉目成诗，风华绝代。晋南沉的目光不由停了几息，而后悄悄移开，“殿下？”
　　谢陵光回神，道是自己盯着人家看被撞破了，心下羞恼，再不敢看对方神色，白净的脸颊上禁不住升腾起热浪，桃霞密布。
　　闭了闭眼，兀自将不适宜的情绪都压下，谢陵光才打个千儿，抬腿走向马车。
　　“此番远途跋涉，有劳侯爷了。”
　　车上物件齐全，矮桌陈列了笔墨纸砚，亡军册旁搁着一盏白瓷，手摸去还带着温热。
　　允儿跟随在后面，坐在厚重的帏帐外边。
　　现下离清明时节不过十日，若是靠马车走完全部的行程，说不准哪天才到都城。
　　谢陵光坐下，右手顺势翻开簿子，上面记载的将士都再不能看见漫天朝霞的绚烂，信风吹过他们的衣冠冢，吹不进他们亡故的心灵。
　　他们活着的人，要替他们赏晨钟暮鼓，照看黄发垂髫。
　　册上的墨迹化作巍峨的高山压在谢陵光的心里，叫她气闷压抑，她不记得她指挥了多少场战争，她只记得初来乍到时，众将领不屑一顾的真实，和随着时间推移而生的认可。
　　那般纯粹至极，不容忍一丝杂砾，就是赴死，也义不容辞。
　　氤氲的雾气在眼眶里升腾，两滴愁泪悠悠地打着转儿，最后，鸦睫再也撑不住闪烁的晶莹，“啪嗒”一声打在纸页上，迅速晕开一片。
　　“侯爷，”谢陵光掀开车帘，泅红的眼直视晋南沉，“十日后便是清明，如若乘马车，昭阳定来不及赶到京都，还请侯爷给昭阳找一匹马，好快些赶回去。”
　　娇软的女子细声细调，清亮的音色微微暗哑，一字一句都彰显着不可拒绝。
　　晋南沉闻言停下，侧身翻下马，锐利的目光攫住谢陵光。
　　而后他看见了那双窈目里尚未退散的泅红。
　　晋南沉嘴唇微张，忽又顿了顿，而后用一种稍显温和的语气回答，“好。”
　　而后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晋南沉眉眼都夹带着细碎的温柔，像是十里春风，刹那间抚平了谢陵光心底的所有伤痛。
　　“逝者已矣，生者为大，殿下节哀。”
　　谢陵光自认世间繁华锦绣都已看遍，然而最萦绕心头的，却是此刻晋南沉眉眼里流转不息的温柔。
　　世上若真有叫做晋南沉的南墙，那她甘愿撞的头破血流，生死罔顾。
　　谢陵光掀动了两下羽睫，最后她听见她的声音从肺腑里传出。
　　“多谢侯爷关心。”
　　晋南沉低低应了一声，便从后面牵来两匹马，“马车行的慢，他们跟不上速度，便只能由臣护送殿下回去，殿下可介意？”
　　一路上只有晋南沉和她，谢陵光如何不愿意？谢陵光生怕晋南沉改变主意，“自然不会。”
　　晋南沉点点头，将马牵到谢陵光面前，“那还请殿下和你的侍女上马吧，我们也好早些出发。”
　　谢陵光将亡兵册收好，正要上马，却发现朝服过于笨重。
　　俏脸一时有些羞红，手松开了缰绳，谢陵光回头略微无辜地看了晋南沉一眼，提了提裙子，“能否请侯爷帮个小忙？”
　　晋南沉看着谢陵光，几乎快以为她是故意的了，余光却又瞥见她搅动的手指，带着不安。
　　“无碍。”
　　晋南沉走上前，轻搂谢陵光纤细欲折的腰身，飞快的将她送上了马。
　　少女的馨香若有若无的钻进了他的呼吸里，叫他浑身一僵，愈发快地跨上了马。
　　谢陵光见着，误以为他心里介意，便开口谢他，“麻烦侯爷了，下次必定注意。”
　　晋南沉轻咳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