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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萧平旌走出 ...

  •   萧平旌走出去以后,房中的子婴只是犹豫了片刻,很快便悄然闪身躲向禅室的屏风后——禅室里几乎一览无余,没什么看起来像是能躲藏的地方,唯有的一架屏风还是蒙着绢帛,只有一尺多宽的木架。好在子婴身量也没完全长成,侧身躲在屏风的木架后也勉强能挡住身形。

      他骤逢惊变,脑子还是乱糟糟的,不过思维还有些条理。禅室唯有门窗两个入口,萧平旌就在门外,刺客自然不会选择门,唯一可能有人闯进来的就是禅室的窗。屏风恰好正对着窗,从窗外绝对看不到后面有人,刺客无法从暗处偷袭,必然会进房间内动手——

      子婴有些急促地呼出一口气,把手伸进衣袖,握住萧平旌送他的那管白玉笛。

      他奇迹般地心中一定。决不能出声喊救命……萧平旌出去的时候面色那样凝重,显然院中来的敌人对他来说也是劲敌。这个时候喊救命,难免让他对敌时心绪紊乱,反被敌人所伤。

      谁会动用武林高手去杀一个丝毫不会武的小皇帝?他冷静下来,条缕分析地想道。其他人被牵制在前院,萧平旌迎战的是六个人。那说明刺客们是在全力对付萧平旌,能被派来杀他的恐怕就只是那前山卫队中的士兵。对方料想他不会有还手之力,前院有那么多高手,必然不会浪费高手来对付他……那对付他的,应该只可能是普通士兵级别的人。

      杀人吗?应该不算很难。普通人的要害都一样柔软,只要看准时机……

      念头毫不费力便转向“杀人”这一想法,子婴发觉他竟是一点都不害怕的。他把那把笛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一边略略侧过头,静听对面的窗那边传来的动静。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只等了片刻,他对着的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对方应该发现屋子里一眼看过去没人,应该也是意料之中,随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传来,“就这么大的屋子,没什么能躲人的地方。分开找。”

      两记脚步声踏过窗台,子婴听着一个向禅室那边的隔间走去,另一个则向自己这个方向走来——他心中轻轻一动,抬脚略微用脚尖一点身边的木架。

      “谁?”

      那一声细微的响动不至于传到隔间那边,却足以惊动朝他走来的杀手。那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动作利落地拔出刀,大步绕过屏风,就要一刀砍下——

      一个身影猛地撞进他怀里!子婴居然没有躲,反而抢身在他挥刀的瞬间撞了上去——他心里本来就有轻敌的念头,这一下出乎意料自然就是手脚一乱,耳边只听到一声细微的机簧扳动声,下一刻剧痛从他肋下传来,一瞬间剥夺了他叫出声的力气。

      什么东西……他有些茫然地想低头看,却只能无力地滑倒下去。

      子婴手上用力,直接把刀从刺客肋下拔了出来。血顿时涌泉一样喷了他半身,他却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点,四下扫了一眼,拽过靠在一旁的门闩,把死人的尸体倚着屏风斜斜撑在旁边——从外面猛地一眼看过去,倒像是一不小心一脚绊倒的样子。

      这时候进了隔间的人已经转了出来,看见同伙从屏风后露出的大半身,低声骂了句“废物”,当即自己拔刀——绢帛后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举刀欲砍,却是和同伙以同样的方式中刀,踉跄着向后跌撞了两步,颓然倒了下去。

      死了……子婴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握着玉笛的手两番用力都抖得合不上拳头,只得换另一只手拔刀出来。萧平旌送出手的东西,即便是个小玩意也恐怕来头不小,这玉笛纤细得像个给孩子玩的玩具,内里的机簧却力度奇大,弹出的刀刃毫不费力便能刺到没柄,反震的力量几乎挫伤他的手腕。

      他随意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两具死不瞑目的尸体陈在地上,却激不起他心中什么波澜……远远不及萧平旌临出门前对他的那深深一瞥。

      我该怎么解释?死人的事只在他心头一晃,眼前的危机过去,子婴不可避免地又陷入那种茫然无措中去,脑中纷乱地想道。他父兄皆死于这种争权夺利的腌臜事,对这种事必然是深恶痛绝的,自己在他眼里始终只是个孩子,知道自己有这种心机……他会怎么想?

      会厌恶我吗?会对我失望吗?会……离开我吗?

      子婴想到这里,竟不由自主心里深深发冷,像不知名的恐惧猛然攫住了他,令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脑中一片空白。

      他一生几乎都没有骤然对谁产生过这样浓厚的感情,乃至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父皇去世时他心中毫无波澜,母亲去世时他甚至都没在灵堂待满整整一天——好像天生感情就少了那么一块,他从书中读忠臣孝子海誓山盟,却从来无法感同身受,人情在他眼中淡薄如纸,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在他看来都没什么太大的意思。

      而现在他有了萧平旌。萧平旌不过出现在他身边半个月的时间,喜怒忧思悲恐惊,已然让他全数都尝了一遍,仿佛这才鲜活地活过来,沾惹上人世的滋味。

      这人世又甜又苦。子婴有些苦涩地想道。患得患失是苦,让他无从排解,恨不得再回到那个淡薄如纸的时候去……可情爱太甜了。他尝过把一个人放进心里的滋味,就很不能将他在心上放一辈子。

      大抵有人天生就是多情的,譬如萧平旌,像是心里永远有磨灭不了的爱与善意,对每个向他伸出手的人都不吝给予——但他不是萧平旌那种人。世间人与事纵横如棋,在他眼里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价码,可以由他随意拿在手上翻覆博弈。

      他是个天生的无情人。心头只有一点凉血,眼内唯有万里乾坤。他可以说是这近百年萧氏唯一一个天生的帝王,但帝王心里还是辟出了指尖那么大的一块地方,装着他全部的二两真情——他从前不知安放,索性当它不存在。但现在萧平旌来了,他就想把这个位置全给他。

      ——可他不知道萧平旌在知道他不是那个纯良怯懦的孩子以后,这一点真情,他还愿不愿意要。

      子婴惶恐起来,那一瞬间百转千回的情绪在他心里左冲右突,竟让他生出一点不知如何是好的委屈。

      我没有爱过人……他像是骤然回到了跟这具躯壳同样的年纪,有些难过地想,我不知道怎么爱,可我已经喜欢你了……我做错了,但我怎么知道我该怎么办?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顾望怀愁、徙倚彷徨。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世间隐秘情事,令人患得患失彷徨失措者,大约都是如此。

      刀锋上的血滴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一声。子婴轻轻一震,回过神来,低头看向自己握在手里的玉笛。他手上也有血,愣神的这一会儿已经把整支笛子都染红了。

      别弄脏了……子婴思绪恍惚,却没忘记转过这个念头。他珍而重之地撩起衣袖,用没沾到血的干净布料仔细抹过刀身,又裹着笛子,将笛尾渗入“燕燕”两个字上的血迹一点点抹净,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刀刃收回笛子里,重新放回袖中。

      梧桐萧疏落叶,剑气飞光纵横——萧平旌侧身隐在梧桐的一道树枝后,反手将剑藏在肘后,免得被人看到剑身的反光,一边回手向自己胸前一叩,强行迫自己咳出一口淤血,这才觉得窒闷的呼吸稍稍缓了过来。

      青莲剑歌是琅琊绝学,乃是天下第一的剑法,走的是浩然放旷的路子,且战且歌且啸,天生就是各种阴诡音功的克星。他抢了先手将六遗老压着打,带乱他们的阵型再各个击破——这是他最开始想到的法子,也确实用这个办法让其中两个丧失了继续战斗的能力。但损伤之后的六遗老却反应了过来,不再试图用音功扰乱他,而是在曲声中注入内力,以绝对的内功优势强行碾压他。

      这是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六遗老成名多年,年纪也比他大太多,论功力深厚自然远远超出他。先前他选择的办法纯属是取巧,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但一旦对方能够应对,形势就会顿时逆转,他化解得了音浪对精神的侵蚀,但其后内力的冲击却是实打实的,这小小的中庭完全被对方厚重的内力包围了,行在其中无时无刻都在遭受着沉重的压力。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萧平旌攥了攥手指,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和周围隔了一层的冰冷,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不免有点后悔前一天夜里没提前吃药。距离上次被蔺九塞了一碗药已经差不多有七八天了,大概是与人动手加速内息与血脉的运行,霜骨又在悄悄蠢蠢欲动起来,方才他与瘦壶换招的时候凭空内息一滞,差点没踏稳树梢被刺个透心凉,惊险万分地才从毫厘中跟对手擦肩而过。

      子婴那里也让人很是担忧。按理说敌人不会放过他离开子婴身边的时机,但直到现在房间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不免让他内心焦灼起来……

      念头尚未转完,萧平旌听到身后蓦然传来一声踏枝的轻响,当下来不及应对,硬生生翻过手腕,使出一招“苏秦负剑”,将剑身向背上一格——

      金铁铿然交击,病马的铁杖隔着剑身都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萧平旌喉咙顿时一甜,却强咬着牙借力向前扑出,寒塘渡鹤掠过中庭,单足勾住房檐,拧身回头,双手向前一推,毫厘之间挡住了对方追过来的一击!

      但那一下几乎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被病马这一杖击得内息紊乱,冒出头的霜骨没了压制,当下便尽数爆发了出来!

      ——程安一行此时已经纵马奔上宏觉寺的山门台阶,萧策抬头一望,不知看到了什么,脸色就是一变,一拍鞍桥飞身而起,越过程安时俯身摘了他鞍侧铁弓,又借力一压他肩头,身形一霎几乎拖出了虚影,鬼魅一样眨眼掠出十丈——

      “公子!”程安疾声叫道。

      萧策却无暇理他,借着旧力登高消失短暂滞空的一瞬,拧腰回臂,登时将铁弓拉成一张满月,略微眯起一目,惊天裂石般啸响着一箭射出!

      萧平旌手里的剑当一声坠在屋檐上,周身血脉一霎冻结几乎剥夺他对身体全部的掌控力,拼尽全力也只是没有直接从屋檐摔下去。病马听到身后箭啸,当下瞳孔一缩,掷下手里的铁杖,扑上去拽住无法行动的萧平旌,想也不想转身将他挡在自己面前。

      铁箭破空而来,啸声尖锐到让人错觉后背都被割痛。萧平旌眼底却陡然掠过一丝悍厉,却没有挣扎,只是勉强收拢手臂,强行扯住病马的发髻,猛地将人扯得头一抬,死死压在自己肩上!

      病马一惊,下意识从袖中滑出匕首,一刀捅进萧平旌的腰腹——萧平旌却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一声不吭,仍是死死压着他。

      铁箭穿过数十丈的距离,在六遗老的其他人来得及出手之前,飞旋着重重射穿了萧平旌的左肩——箭尖从后肩射入,几乎没有阻碍般从前方穿出,射穿病马的右眼,笃地钉进他的头颅里!

      死人的重量重重压下来,萧平旌控制不住向后栽倒,踉跄着和他滚成一团,从房檐落了下去。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及时在他落地之前拉住了他。

      “二叔!”

      萧策有些颤抖地叫了一声,一手扶着萧平旌躺下,一边想把病马的尸体拉开,却听见他有些痛楚的低哼——他截断把两人钉在一起的铁箭,把死人推开,这才看见萧平旌腰腹上那把几乎没柄的匕首,登时轻轻抽了口气,顿时手都有点抖起来。

      “没事,策儿……没事……”萧平旌脸色惨白,勉强搭住他的手臂,在剧痛中艰难地抽着气,“我躲开了,没伤到内脏……你去,赶紧去看下子婴……”

      “我管他去死!”萧策有些气急地吼了他一句,小心翼翼扶着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人,看到这样的情形眼睛都有些发红——萧平旌受了这样的伤,他一时也不敢拔匕首,唯恐拔出来血就止不住。

      程安很快赶了上来,眼看大局已定失去时机,暗处的六遗老也已经悄悄退走——萧平旌提着的心放下一半,侄子不配合,只得将目光投向程安,“程安……”

      房门霍然从内被踢开,子婴闯了出来——他听到房上的打斗声,却唯恐扰乱萧平旌的心思,只好强自按捺着等在屋里,此刻听到喧闹声闯出来,第一眼就看到萧平旌身上惨烈的伤,“平旌表哥!”

      当朝的皇帝几乎是被自己的衣摆绊倒的,有些狼狈地半跪在他身边——萧平旌看他一身是血,忍不住被吓了一跳,艰难伸手想去看他身上是不是有伤,“这是怎么弄……”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觉得耳后一紧,两根冰凉的手指压在他颈侧的血脉上——萧策冷着脸,不容辩驳地在他侧颈上一按,顿时将他摁得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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