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医院 ...
-
“四少……”看着俞青霜湿透的背影,俞震第一次觉得她那么无助,在死亡面前,谁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想上去拦下她无用的挣扎,但看着她跪在地上破裂的样子,自己也似乎开始破碎了,他不忍心去唤醒她,不忍心去阻止她,最终手还是悬在了半空中。
“欸!有反应了!”
就在所有人都近乎放弃了的时候,就在俞青霜刚输完一口气抬头的时候,陈白露微微咳嗽了一下,些许水从嘴角漫出来。
“小露!小露!”这一刻,俞青霜提着的心仿佛从悬崖绝壁被救回来,只觉得得救的不是陈白露,而是自己。
俞震紧贴裤腿,捏着汗的拳头才渐渐松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披在了俞青霜的肩头。
人群中一个侍应模样的人抱了袭毯子从人群中钻出来上前包住了陈白露湿漉漉的身子,乘机接过了她手中紧握着的钥匙。
俞青霜的视线一秒也没离开陈白露,“她”将她抱在怀中替她笼了笼身上的毯子怕她冻着,命令道:“快!马上掉头返航!送医院!”
这时,一直在一旁观察着的韩中正走出了人群,语态祥和地说道:“小霜啊,用我的专机吧,会快些。”
俞青霜这才将目光第一次从甲板上奄奄一息的陈白露身上挪开,抬头,“韩世伯。”接受了他的帮助就等于自己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但这是她绝处逢生的救命稻草,“他”看着怀中的人,就算是更大的代价,自己也不能不救她。
“她”拉下自己身上披着的衣服将瘦弱的陈白露包裹住,横抱起来,便决然毅然地向船顶直升机走去。
稀稀疏疏散去的人群里,小张目赌着从落水到被救到生死不明的离去,他什么也帮不了,只能眼睁睁地去相信她的那句不会死。唯独,手中紧握住了她拿命换回来的钥匙。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一台军绿色的直升机就稳稳地停在了圣心医院的楼顶上。
陈白露像睡着了般安静地躺在洁白担架上。垂下来的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的手一路上被俞青霜牢牢抓着。
直到担架被推进了急救室,她才慢慢松开她的手,被隔在门外,看着那冰冷得瘆人的大门缓缓合上。
坐在急救室门外清冷的长椅上,看着白大褂、白口罩的人进进出出,听着时间流逝,俞青霜才感觉到自己冻得生疼。
“四少,先回府里换身衣服再来吧,你这样会着凉的。”不知过了多久,俞震也匆匆赶来,一冲进医院,就看到长椅上湿透了的俞青霜,心里疼惜极了。
“我没事。其他的事都~”俞青霜的声音低沉而嘶哑。
“永安号已经靠岸了,宾客们都散了,委员长也安全离开了,还有Mark,已经派人送回家了。”
“你去查一查今晚的事,记住,暗中进行。”
“是。”
俞青霜看了一眼急救室门上亮着的红十字,便又垂下了头,“怎么还不走?”
“四小姐,我担心你。”
“担心我?”俞青霜双手杵着下巴,颇带考究地抬了眼。
“嗯,我意思是,陈小姐出来看到你这样也会心疼的。”俞震没敢看她的眼睛,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解释道。
“她在上海无亲无故的,若是出来见不着人,她会怕的。”俞青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自顾自地喃喃低语,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懂孤零零一个人的恐惧了。
“可……”俞震心中不懂,为何短短时日,陈白露会在她心中有如此重的分量?他甚至有些气恼,是陈白露让以前那个杀伐决断冷酷无情的俞青霜变成现在这般优柔寡断儿女情长起来。
“有烟吗?”俞青霜打断他,从他手中接过一支烟,吐了两个烟圈后,吩咐了几句,“你若还是不放心,回府为我取一身干净衣裳,再炖些姜茶来。”
已经是第二天天亮了。
陈白露才慢慢恢复知觉,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了一宿。
“醒了?”果然,她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到的便是俞青霜充斥着血丝的双眼,尽管疲惫不堪却亮亮的,满是欢喜。
“我还活着?”陈白露仿佛睡了一个世纪般,朦朦胧胧,嘴里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
“你已经下了十八层地狱。”
“那你?”
“自然同你一起。”
“地狱怎么一点儿也不可怕……”陈白露想坐起来,想掐掐自己的大腿,只是浑身上下都酥酥软软的,手脚也全然不受控制,只能两只乌黑的眼珠溜溜地转了两圈,看着白色的屋顶,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
“有我在,十八层地狱自然也是你喜欢的模样了。”俞青霜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用一种近乎亲昵的目光拥抱着她,继续说道:“医生说你这次呛了水,伤了肺,要多修养些天。”
“阿霜,有你陪我,地狱也好,天堂也罢,都是好的。”陈白露心头暖暖的,很用力很用力才扬起了嘴角,朝“她”甜甜的笑了。
等她再次睡着了,俞青霜才终于肯卸下一身的疲惫。刚回到府里,连洗漱都未来的及,俞青霜便吩咐奶妈熬些猪肺汤,准备些补气血的药材,又派人去了趟陈宅取了些陈白露平日的生活用品送去了医院。
想来想去又觉得还是不安心,将俞震唤来。
“昨晚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陈小姐掉下去的甲板上有一只断了根的高跟鞋,还有一个空酒瓶子,据我推测,应该是陈小姐不胜酒力,走错了甲板,碰巧又鞋跟断掉了,才不小心撞到Mark一起掉海里去了。”
俞青霜接过一只鞋跟断开的银色高跟鞋,揣摩了一会儿,说道:“行了,我知道了。这件事谁也不要说,包括陈小姐。”
“是。”
“对了,公司还有事情要处理,我中午就不去医院了,你替我把汤和补品送去,再派几个好使唤的丫头过去照看着。哦,让奶妈过去照顾她吧。”
“是。”
陈白露再睁开眼的时候,床边已经没有俞青霜的身影了。只有一老一小两个仆人守在病房里。
“陈小姐,你醒了!”奶妈连忙迎上去,扶陈白露坐起身来。
“噫?你不是?”一时间只觉得面熟,又不记得是在哪见过,让陈白露傻傻地扶着自己的脑袋。
“我是俞府的老妈子,您就随我们四少喊我奶妈就行。”
“奶妈……阿霜他……”
“哦,四少他吩咐我过来照顾您,她忙完了定会来看小姐您的,别担心。”奶妈乐呵呵地说着,手里也闲不下来,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这是四少特地吩咐给您炖的汤,吃啥补啥,快趁热喝!”
陈白露钥了勺子放入喉中,脑子里又闪过昨晚的一幕幕。
对了!钥匙!不知道小张有没有把钥匙安全传出去?不知道组织有没有收到营救指示?
想到这些,虽然身体虚弱,陈白露还是坐立不安起来。
“奶妈。我……我想吃馄饨了。”
“行,我去买。”
“我现在特嘴馋,就想吃百乐门对面的那家…奶妈~麻烦您帮我跑一趟了。”陈白露一脸可怜兮兮,像一个求着妈妈给买糖果的孩子。
“陈小姐,我马上就去给您买。您想吃点什么口味儿的?”
“奶妈,你就跟那个摊主说是我要的老几样。”
待奶妈走了中后,陈白露才卸下一口气,刘叔听了奶妈这句话就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已经安全了,只需要等奶妈回来,再确认她带回来的消息就好了。
法警局里。
Mark气冲冲地挂了电话,大骂了一句FUCK,吹灰瞪眼地骂骂咧咧:“是谁!是谁偷走了我的钥匙!放走了地下党!”
手下几个啰啰一个个埋着脑袋,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昨晚出门前明明还在,一定是晚宴,有人趁乱偷走了我的钥匙!”Mark转动着狼一般的蓝色眸子,眼神中透漏着一股狡诘,“去查,昨天晚宴都有哪些人。这件事不要传出去!至于韩委员长那边,就说这群地下党已经被秘密处决了。”
傍晚时分,医院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收到了刘叔传过来的“行动顺利”的讯息后,陈白露在病房里闷了一天,除了有奶妈偶尔陪她说说话,就只能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觉着有些无聊了。
趁医生护士不注意,陈白露一身白底蓝纹的病人服就溜出了病房,在医院的公园里瞎晃悠了一圈,找了条长椅,蜷缩着坐着,看日落。
这次解救地下党的任务圆满完成了,自己虽然差点牺牲,但若是能换回数十名同志的生命也是值得的。她看着日头渐沉又想起了昨晚同俞青霜在船头瞭望远方微光的画面,她难以自持地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勾勒他清冷的眉目、寡情的嘴唇……又一遍又一遍回味着那在水中握紧她的手和那带着木质香气的温暖胸怀……
秋风萧瑟,也不知怔怔地看了多久,身上就多了一件针织的薄毯子。陈白露一转身便是俞青霜冲自己望着。
“来了多久了?”陈白露伸手牵着“她”垂下的手,用一种熟稔的语气问道。
俞青霜便与她并排坐下,远眺着被夕阳染出的一片晚霞,回答着:“有一会儿了,很久没好好看一次日落了。你呢?在这儿坐着想什么呢?”
“想你。”
“嗯?”俞青霜的心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是啊,才走一会儿,我就想你了。”陈白露限在了俞青霜那清冷的眸子里,情不自禁起来,她慢慢地、轻轻地用双手捧着俞青霜的脸庞,那双倒影清晰的眸子,如同泛着微波的湖水,令人动容。
身上的针织毯子滑落在地。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她的睫毛在秋风中微微颤抖着,“她”的心也随着难以自持地颤抖。
俞青霜的大脑里瞬间一片空白,“她”感觉到了她的鼻息暖暖地靠近自己的脸,“她”该退后的,但“她”仿佛僵住了,只是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两片薄薄的唇快贴上那薄情的嘴唇是,俞青霜仿佛从梦境中惊醒般抽离出来,“他”双手扶住陈白露的肩,用最缺乏抵抗的动作制止了她。
陈白露没有睁开眼睛,两滴眼泪直接划出了眼角,一瞬间,像是雪花飘落进了火炉里,冰凉又滚烫。她敏感而脆弱,她不敢睁开眼看“他”这样勉强,她也不敢让那人看到自己溃不成军的模样。
情如风雪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