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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林运走在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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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半夜,时兰才打牌回来。谢栀言被开门声吵醒,朦朦胧胧间听到有人说了一句:“晚上看见你爸了。”
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现在对“爸”这个字越来越敏感了:“在哪啊?”
时兰说:“巷子口那边呗,估计回店里了。”
客厅的灯光透进屋里,谢栀言望着天花板上脱落的一块墙皮,半晌翻了个身:“三个月,那是出来了。”
然后他又想起一件事:“那还得告诉谢嫣平时别去巷子口那,记得绕道走。”
老太太正端着脸盆要去厕所洗漱,闻言停了下来:“他要是给你打电话你别搭理他,一准没好事。”
谢栀言一点也不想回忆自己上一次和亲爹交流时的情景,刚想翻个身重新睡,手机就震了。他从被窝里伸出条胳膊,够过来一看,情不自禁低声骂了一句。
谢劲勇。他爸。
他在接与不接的矛盾里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了绿色的小圆纽。
“言言。”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带着浓重醉意,“我跟你赵叔他们几个在‘犀坊’这,你也过来。咱爷俩好久没见了,一起喝几杯。”
谢栀言把手机音量调小几格,尽量压低嗓子:“我不去。你……你哪天回来的?”
“昨天!操他奶奶的一提这个我就来气!刘宝平那孙子找过你没有?”
“没有。”谢栀言皱了皱眉,“我看他还在家躺着呢,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把人家打成那样……”
“这事你别管!揍他一顿算轻的,早晚让他把坑老子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谢劲勇拔高嗓门,电话那头一阵嘈杂。
“跟谁打电话呢?”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
“他儿子言言!”谢栀言听出赵宏的声音,他爸的铁杆狐朋狗友,“你们这帮文盲肯定想不到老谢他儿子在哪读书吧?一中!我们以前都让他去做个亲子鉴定啥的,别是当初被绿了……”
周围一片哄笑声。
“那是老子会生!精子质量高!你们一个个生儿子没屁丨眼的玩意儿……”
谢栀言没再听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闭上眼努力平复了下心情。
还是很想揍人。
可惜他家这墙,稍微靠一下都簌簌往下掉墙皮,谢栀言只好用力在枕头上锤了一把。
一点都不疼,不解气。
算了,反正他也习惯了。
他随手刷了下朋友圈,基本都是同班同学发的各科作业、加了n套滤镜的美食自拍以及各种心灵鸡汤。
生活无聊的很。
只有一条不太一样的。
林运。他今天新认识的一个六班男生。
“往事~啊~随风~而去~”
谢栀言点开图片,认出是上学期校园艺术节话剧的剧照。现在他想起来这剧叫雷雨了,由于时长只演了两幕,剧情和台词让人难以理解,他看的时候还差点睡着了。
林运侧身站在舞台中央,望着对面的女生,他穿着白衬衫灰西裤,腿部轮廓修长优美,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民国小少爷。
谢栀言有点想笑,心情也没那么沉重了。
他点了个赞,然后看了下评论,发现了一个熟人。
齐康坐他隔壁座位,在下面评论道:班长你的女一号演的真好!
林运回复齐康:都怪男一抢我戏份,要不早拿影后了。
谢栀言想起来齐康是这学期才转来一班的。他们理科实验班到高二有一个名额,允许普通班成绩拔尖的学生插班进来,齐康估计以前和林运是一个班的。
他关上手机,翻了个身,立刻就感觉到了困意,还没来得及思考一下人生就睡着了。
也就一闭眼的功夫,天就亮了。
“艺术节闭幕展演,我们学校出一个节目,就在市中心剧院。”
谢嫣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调手机铃声,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猛地贴到谢栀言耳边——
谢栀言:“……”
“知道你不想去。”谢嫣说,“可是爸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
谢栀言腾地从床上蹦起来,瞪大眼盯着谢嫣。
“逗你玩的。”谢嫣微笑道,“他没给我打电话,等你半小时别迟到了。”
谢栀言:“……我好累。”
谢嫣从小学舞蹈,参加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演出和比赛。那会时兰还没退休,在工厂档案室干份闲职,下班后把谢嫣往舞蹈室一放就去打牌了,谢栀言放学晚,写完作业后独自一人坐公交到市中心的舞蹈室接谢嫣,舞蹈室的老师知道这兄妹两个放养长大,没人管,通常会留他俩一起吃晚饭,吃完后再一起坐公交回家。
谢栀言一向觉得看谢嫣跳舞是件苦差事,倒不是她跳的不好,毕竟那堆证书和奖状也不是买来的,就是自己实在没什么艺术细胞,不管舞台上一群小姑娘穿的多花枝招展,跳的多婀娜多姿,他也觉得仿佛一帮少年儿童做广播体操,就是肢体动作连贯点,筋拉的角度大点,再配上首既像二胡又像琵琶的古风音乐,悠扬舒缓——这不是成心催眠吗。
坐车到了剧院,谢嫣去找舞蹈队的老师汇合。离开场还有段时间,谢栀言顺着观众席走,想找个隐蔽的角落补眠,却没想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意外,不自觉地就朝着对方坐的方向走去。
林运正无所事事地玩小游戏,剧院里冷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短袖,手臂上被冻得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他抬头朝场内环顾了一圈,想换个暖和点的位置坐,却惊讶地看见谢栀言正朝他走过来。
讲道理,以林运的认知,正处于发育阶段、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男生,大部分长相都比较看不过去,再加上一中又是个学霸聚集的地方,像谢栀言这种长相加身材比例,用不着考第一,光靠皮相就很有出名的资本。自己以前为什么就不认识这人?
他攥着手机,脑子里冒出一连串弹幕,表情就显得有点呆。
谢栀言觉得挺有趣,他打了个招呼,问:“你怎么在这?”
林运手忙脚乱地扯下耳机:“我来看演出。”
然后他想到自己正打算换个位置坐,就站了起来。
“怎么了?”谢栀言问,“我坐你旁边吧,这儿位置隐蔽,睡觉不那么明显。”
林运于是又坐下了:“行。”
他一肚子问题,就捡了个最主要的问谢栀言:“你来这干嘛?”
谢栀言说:“我来看我妹演出,她是师大附中舞蹈队的。”
林运:“真的?好巧哦。”
他今天其实是来找自己小姨的。小姨名叫韩梦秋,师范大学毕业后进了附中当舞蹈老师。林运从小就跟这个小姨关系很亲近,昨晚韩梦秋微信上问他要不要今天来看她第一次正式带队演出,完了一起吃饭,林运便答应了。
“是挺巧的。”谢栀言听完前因后果,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林运点点头,没再接着问,重新插上耳机,继续吃鸡了。
谢栀言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冷吗?”
“啊?”林运抬头,不知为何心重重跳了一下,道,“还行吧。”
谢栀言从书包里掏出件外套,递给林运:“这儿空调正吹着,你穿上点吧。”
林运默默接过外套,放到自己大腿上。
蓝白条的运动款,就是……
“咳。”谢栀言说,“我妹的外套,放心吧她身高一米七四,还买的加大码,你绝对穿得上。”
“好吧你把这面翻过去,穿反面就看不出来了。”
“……要不咱俩换换,你穿我的。”
林运笑了起来,把那件带精致花纹刺绣的oversize外套抖开穿上了。
演出节目总体来说还是挺不错的,毕竟艺术节是市里搞的,各个学校都有参加,据说还有电视转播。
林运玩了会游戏,和周绍和无聊地闲扯了几句,拒绝了对方发作业答案的请求,扭头看谢栀言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台上一男一女正声情并茂地朗诵《我的祖国》,男生情绪激动到不断破音,还时不时就一个拔高,虽然内容不怎么感人,也颇让人心灵震荡。
谢栀言就在各种震耳欲聋的音响效果下安静地睡了前半场,林运一条胳膊拄着扶手,侧头盯着他看,发现这人睡姿不错,在这种椅子上都能保持头部稳定,呼吸顺畅。
手机里,周绍和正拼命给他发消息。
“你出去玩怎么不叫我!”
“我妈不让我出门?我可以偷溜出去啊!帝国主义的牢笼不可能锁住我这只自由的小小鸟。”
“你鸟才小,有本事发图跟哥比比。”
“啥你和谢栀言一起看演出???”
“昨天碰巧今天又碰巧,你就承认了吧这就是命运的邂逅!转角遇到爱啊!”
“偶像剧看多了吧,得洗洗脑子了。”
林运淡定回完消息,舞台上正好传来师大附中的报幕。
谢栀言就跟掐点似地醒了,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
“……你没睡着啊。”林运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谢栀言打了个哈欠:“这上面敲锣打鼓的谁睡得着啊,终于熬到了,这节目完了我就走。”
“哦那你跟我一起走吧。”林运说,“我去找我小姨,她应该带着舞蹈队等家长把学生都接走。”
“行。”谢栀言说,“我找着我妹就先走了。”
林运完全没停顿,道:“你们中午去哪吃饭?没安排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吃吧,正好我小姨请客吃火锅,多俩人还热闹。”
谢栀言说:“我没问题哈,等会问问谢嫣,她应该也没问题,火锅一级爱好者。”
附中出的是个群舞节目,悠扬的山泉清音下,一群女孩衣袂翩跹,一人拿一把扇子,排成各种形状——
“哪个是你妹?”林运问。
谢栀言说:“这都穿的一样,我都看不清……哦看见了,猫耳朵上最高那个。”
“哪来的猫耳朵。”林运瞥了他一眼,“这是搜帆船吧,背景是高山流水,和小船。”
谢栀言:“……猫型帆船啊。”
林运:“你一说还真有点像。”
半晌之后。
“这就完了。”林运问,“走吗?”
谢栀言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充满艺术气息的地方,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吧走吧,火锅在召唤我。”
他俩弯腰从最里面的座位往外走,走到半道时有个人突然站起身也要出去,谢栀言脚步一个停顿,林运就撞上了他的后背。
“小心。”谢栀言伸手扶了他一下。
林运眨了眨眼,感觉头怪晕的。
接着他想起来自己还穿着谢栀言他妹的外套呢,赶紧脱下来递了过去。
谢栀言接过外套,把叠好的衣服揉成一团后塞回包里,说:“其实你穿的还挺好看的,比谢嫣好看。哎我看见她了,这边呢!”
谢嫣面无表情地走过座位通道,她已经换了衣服,但还没有卸妆,周围观众的视线基本全聚焦在她身上。林运觉得自己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这么高挑美丽的女孩。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问谢栀言:“你妹真的上初三?”
谢栀言说:“是啊,她超前发育。”
谢嫣斜背着包,一只手打字一只手拢了拢长发,远远走来,面露疑惑。
谢栀言说:“这是我同学林运,咱们一块去吃个饭。”
“是你们韩老师请客,吃火锅。”林运说,“她是我小姨,你俩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谢嫣说,“韩老师挺有亲和力。”
他们在剧院后门找到韩梦秋,舞蹈队的学生们基本散光了,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小女孩。
谢嫣叫她:“露露,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叫露露的女孩摇了摇头,说:“我自己回家。”
韩老师没有挽留:“那你小心点,到家给我发个短信。”
林运向韩梦秋介绍:“这是我同学,就是谢嫣他哥。”
韩老师大学刚毕业,长的也很显小,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栀言,笑道:“走吧帅哥,一起去吃火锅。”
他们四个向剧院旁的商业街走,谢栀言和谢嫣这兄妹俩简直太吸引眼球了,林运走在旁边,感觉每个走到他们前方的路人都要装作不经意地回头一瞥——
够了吧你们!!!他内心狂喊。
火锅店在商场顶楼,坐电梯的时候,韩梦秋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陈露吗?”她提高音量,“她不是回家了吗?”
林运望过去,发现那个女生就是刚刚和他们告别的露露,她背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赶忙加快脚步,慌慌张张地没入人群,在拐角处不见了。
韩老师:“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运说:“自己来逛一下商场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韩老师说起陈露的身世,父亲意外去世,母亲好赌,平日对她非打即骂。初一放学时间早,陈露每天放学后不想回家,就独自在学校附近徘徊。韩老师发现后,让她来学校的舞蹈练习室写作业。后来她发现陈露有些舞蹈功底,索性就让她加入了舞蹈队。
“露露胆子很小。”谢嫣说,“她不想和咱们在一起就不要叫她了,一会我给她发消息问问。”
四人进到火锅店,选了靠窗的位置。
“不要客气。”韩老师说,“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吃脑花吗?”林运拿笔在菜单上疯狂挑勾,“鱼丸呢?羊肉片要哪种的?”
韩老师往他脑袋上敲了下:“悠着点啊你,你妈知道了回来又要教育我。”
林运放下笔,把菜单推到谢栀言面前:“昨天晚上她又发神经了,要我给我爸打电话,求他回家。真的小姨,你让我跟你一起住吧,再这么下去我也要得神经病了。”
韩老师叹了声气,说:“我租的那个小房子,也就你房间那么大,你跟我住就只能睡沙发,况且你要是出来住,剩你妈一个人她不更得犯病。”
“她太能作了。”林运朝谢栀言摊了摊手,解释说,“我妈吃素,连鸡蛋都不吃,我从来不和她一起吃饭。”
“昨天晚上我订了肯德基,本来叫外卖小哥在路口等我,我偷偷溜出去接应,结果小哥直接敲了我家大门,我妈那个脸色……”林运笑了笑,“你别说有时候她说的话还挺逗的。”
谢嫣:“好可怜,一会你多吃点肉吧。”
谢栀言伸手把一个盘子往前推了推:“这盘脑花归你了。”
林运“啧”了一声:“你不吃就直说啊,沾辣酱可香了。”
他一马当先,涮了半盘肉下去。
其他三人都没怎么吃,韩老师端起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把酸梅汤喝出了鸡尾酒的架势:“慢点行吗,没人抢你的。”
谢栀言涮了块鱿鱼,放到林运碗里,动作无比自然:“看出来你平时都吃素了。”
韩老师又慢悠悠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谢栀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