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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香魂终了荷香镇(五) ...

  •   何韵穿着白色素裙,倚在黑石上,身姿姝美,道:“他负了我,还杀了我,我想要他来地狱陪我。”

      扶昊面不改色,道:“那你抓我们干什么。”

      何韵笑道:“那你以为我变着法子惹事是干什么?既然普通百姓的命吸引不了高高在上的一星道人,那你们这些无安弟子的命,应该足够了?”

      也就是要把他们当诱饵,只不过以一星道人的性子,真的会来救他们吗?听她这么说,扶昊反而安心了:“还有个无安弟子在哪?”

      何韵纤纤玉手捻了个决,一阵白光闪过,卫无轻就被她狠狠地摔到了扶昊身旁,咕噜咕噜滚了几下,卫无轻一身白衣灰扑扑的,手脚全部被捆住,脸上红扑扑的,全是五手掌印子,话也不说只知道哭,眼睛简直肿的像桃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扶昊勉力扶着他也躺好,他几乎不想看他这狼狈样子,太丢人了。

      卫无轻抽泣,上气不接下气道:“她、她不停地扇……我、我我、我堂堂一男儿,她……这个毒妇!!!”

      何韵听他这样讲,笑得更加喜悦,笑得花枝乱颤道:“我是毒妇?哈哈哈哈哈还堂堂一男儿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就你那个懦夫样子,我就要让你们丢尽颜面!!”

      也不知道好好的美人怎么变成了这样,扶昊心里叹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花瓷瓶,里面装着止痛的药,还是来之前纺音从一堆赏赐里翻到的灵药,扶昊也不知道要用多少,干脆一瓶子全都撒了。

      卫无轻脸上忽然被面粉状的东西糊上,刚准备骂人,但感觉到脸上的痛觉霎时消失了,不由大喜过望。

      见状,何韵就不开心了,她笑容一僵:“你怎么这么淡定?”

      扶昊握着青花瓷瓶,也不知道这瓶子贵不贵重,犹豫了会儿还是把瓶子收在了怀里。听见何韵语气颇为不善,他无语道:“那我应该干什么?”

      他此刻已经全身疲乏无力,精力几乎被消耗殆尽,打也打不过她,睡又不能睡觉,这人也不会杀了他,他现在除了静待精力恢复,他还能干什么?

      何韵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奈何不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能?”

      她话音刚落,一道白绫便如蛇一样袭来,缚住了扶昊让他无法再动弹,扶昊早有心理准备,根本没有拿剑抵挡之意,好在殇秦也和他捆在了一起,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何韵像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走到扶昊面前,蹲下来看着他,冰冷的玉手在他脸上温柔抚摸:“我是不会弄死你们,但是我可以让你生不如死。所以,不要惹我生气。”

      扶昊不想看着那张和何晋绫有几分像的眉眼在自己眼前摇晃,闭上眼点头。

      “呵,你在装什么清高?”何韵的指甲在他脸上温柔划过,让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扶昊仍旧保持着沉默,面对何韵这种极端的性子,就怕讲什么都只会更糟。他现在尽力拖时间,希望苏银他们早点找过来,不然还不知道他和卫无轻会被怎样对待。

      “啪——”

      扶昊心里还在想着应对之策,左脸火辣辣的疼痛却惊得他倏地睁开眼,扶昊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何韵,脑内一切冷静理智都被那一巴掌拍散了。

      她、她怎么能……

      卫无轻呆呆地张着嘴望着他,连哭都忘记了。

      被人注视之下,耻辱的感觉几乎加倍,耻辱带来的痛远远超过了皮肉之痛。

      何韵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像再看一部最好笑的戏剧,捂着肚子笑得站不直,道:“舒不舒服哈哈哈哈哈,真希望一星被我打也是这个反应哈哈哈哈哈……”

      话毕,她对着右脸又是一掌。她好像意在羞辱,而不是泄气。扶昊咬着嘴唇,不愿再露出一点儿痛意。这人就是疯子,他越表现的痛苦,她就越开心。

      不知道打了多久,卫无轻都看不下去的转过了头。在他们普通弟子眼里,扶昊虽然温和,但一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就算他们俩一起躺在这儿,就算卫无轻被扇成了猪头,他也觉得扶昊会被人好好待着,而不是掴掌。可是何韵就是这样干了,卫无轻看着扶昊,就好像看着一个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人,被从神坛拉下来狠狠蹂.躏一般。

      何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再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放开扶着他的手,任他因为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往日干净整洁的白衣早已经被血和灰尘脏污了。扶昊的头被何韵死死摁在地上,地上的石子生硬地戳着他的肌肤,那些细小的疼痛像钻心一般,刺破了之前被何韵扇得麻木了的皮肤,那一瞬间屈辱和生理的泪水几乎是涌了上来,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免得何韵看见了更激动。

      却不知道,何韵见他这样强忍,反而越发癫狂,一手抓着他头发,强迫他扬起头看着自己,伸长的脖颈和喉结连成优美的弧度,憋住的泪珠早就染湿了长长的睫毛,就像蝴蝶的翅膀颤抖着。何韵又轻抚着他脸颊,柔声问:“痛不痛?”

      扶昊咬紧牙关不敢说话,沉默以待,害怕放出一丝呻.吟。

      何韵冷哼一声,又是一掌:“不痛?”

      “不。”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

      不能示弱,不能示弱,绝对不能示弱……扶昊脑子里再没有别的念头,只剩下骨子里的叛逆在作祟。

      见状,何韵冷哼一声,赤足把他踩在脚下,五指做成爪状,再慢慢收拢成拳,扶昊身上的白绫也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紧,几乎勒的他喘不过气来,扶昊不得不松开牙关,鼻子嘴巴一起疯狂吸进空气和地上的灰尘。

      卫无轻终是不忍,跪爬过去哭着道:“算了吧,算了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不要犟了。”

      之前砍那些无穷尽的无头鬼本就已经让他的经历消抿殆尽,此时此刻身心受折磨,他只觉得越来越昏昏然,眼前越来越模糊,虚弱气音道:“不。”

      最后一丝气力全无,他眼前一黑,总算是晕了过去。

      可耻的庆幸啊。

      黑暗里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温柔妇人的声音。

      “小少爷要不要喝粥啊?”

      “什么粥?”

      “银耳粥啊——”

      他倏地睁眼,而眼前不再是那个昏暗的地洞,刺眼的阳光照耀过来,让他不得不眯了眯眼,再看清他身旁的场景时,扶昊呼吸一滞。

      扶家后院!

      此时大约是春天,后院里百花齐放,白色梨花簌簌落下,春风吹拂着人好不安心,梨树下一五岁儿童抱着诗经,摇头晃脑地读了没一会儿,看着师父走了,立马耷拉下脑袋,把诗经扔到了桌上,看起来十分可怜又可笑。

      扶昊嘴角微扬,那是五岁时的他。

      几乎是同时,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偷偷溜过来,笑着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你看,我又弄来了一本神话话本!”

      这是哥哥扶微。

      五岁的扶昊激动得差点从凳子上跳下去,双手搂着扶微就像抱着宝贝一样撒娇:“哥哥现在就念给我听嘛!”

      扶微打心底喜欢自己这个弟弟,正要坐下给他讲故事时,突然有妇人声从另一边走来。

      扶微一惊,摸摸扶昊的头:“哥哥还得练字!晚上来给你讲故事!”

      扶昊虽然不舍,但也知道扶微是偷跑出来的,只有撒了手让哥哥逃命去了。

      那两个妇人走进,一个是爹爹新纳的小妾,一个是他们的二姨娘。

      二姨娘和他们娘亲差不多大,关系也很好。扶昊十分亲近她,但是那个小妾太过于花枝招展,讲话也让人听着不舒服,扶昊本能地讨厌她。

      扶昊跑过去抱住二姨娘的手。

      二姨娘没有孩子,对扶昊十分亲切,她温柔地摸着扶昊的头,笑:“要不要和姨娘去吃银耳粥啊?”

      扶昊用力的点头,一本正经道:“我再也不能吃到比姨娘的银耳粥更好吃的东西了!”

      两个妇人都被他这马屁精样子逗笑了。

      事情发展到这儿,扶昊笑容一僵。他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他这一生的噩梦……

      那位二姨娘给他煮了银耳粥,他喝了之后上吐下泻,浑身发热,差点死掉。

      二姨娘百口莫辩,被关进了扶家地牢。扶微和娘亲天天红着眼睛守着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没了。

      五岁的扶昊颇为懂人情世故,一直等到娘亲不在了,才偷偷拉着扶微问:“二姨娘呢?”

      扶微怒道:“什么二姨娘!那个贱货早就被关起来了,等爹爹和各位长老商量好,看我们不要她狗命!”

      小小的扶昊突然哭了:“不要这样!这肯定不是她干的!”

      他又不是第一次喝二姨娘煮的粥,喝了几年了,就那一次出了问题,究竟是意外还是别人插手了都不知道。况且从小到大,娘亲只在意哥哥,似乎总觉得他是多余的,爱管不管的样子。若是没有二姨娘,他早就在三岁的发烧中死掉了,二姨娘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对他下手……

      扶微以为另有隐情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五岁的扶昊自然说不清楚那些复杂的东西,他只知道二姨娘是真心对他好的,不论动机是什么。

      他哪里知道究竟是谁要害他,他只是不想失去一个爱他的人。

      扶昊不会说就只能哭,不停地哭,日日夜夜的哭。

      一日夜晚,他如何也睡不着,干了平生第一件叛逆的事。他自己乱七八糟地穿好衣物,怀里揣着两个白面馒头,跳窗一个人在黑暗里寻着地牢的方向,他想告诉二姨娘:我相信你,我不会让他们杀了你的。

      深夜的黑暗,对于一个五岁小儿来讲,简直就是地狱。他哆哆嗦嗦连滚带爬地跑到地牢大门附近,他躲在墙后……

      “不是我!!!我没有——”

      他耳尖地捕捉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喊声,那是二姨娘的声音。虽然已经变得嘶哑无比,他还是听了出来。

      他疯了一样地跑过去,看见她浑身肮脏,披头散发,素日里的优雅全无,被押进了一间院子里,院子里站着几个妇人,其中正中间的穿着打扮雍容华贵,正是他那尊贵慈祥的娘亲,还有以前站在二姨娘身旁的小妾。

      此时此刻扶母面色清冷,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二姨娘。

      扶昊原本踏进门槛的脚,不自觉地收了回来。小小身子颤抖着,只伸出一个头看着里面。

      二姨娘被他们塞进了一个麻袋,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抱来了好多只野猫,叫声凄惨瘆人。扶昊呆呆看着他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直到他们把猫扔了进麻袋,并用鞭子鞭打麻袋,麻袋疯狂蠕动,那个麻袋里的女人发出比猫声更恐怖的惨叫声,扶昊才回过神来发生了什么,两腿直打颤,几乎就要站不稳了……

      “啊!”

      稚童恐惧的尖叫声让所有妇人看向了门口。

      扶昊跪在地上抱着头,双眼发红,死死盯着疯狂攒动的麻袋,怀里的白面馒头掉了出来。

      扶母第一个反应过来,立马呵斥下人:“停下!把猫弄出来!”

      院里所有下人都一直很喜欢这个长得极为可爱的扶小少爷,看他哭成这样心里不免满满愧疚感,总感觉自己像偷情被抓了一样,心虚地把麻袋里的人和猫全部弄了出来。

      接下来那个孩子看到了他这一生都忘不掉的画面。

      曾经温和的二姨娘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脸正好对着他,凌乱的黑发遮在她面前,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情绪,大约就是恨吧。

      这个插曲,就好像是深夜里的噩梦,扶昊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的卧寝的,好像是扶母把他送到了扶微房里,扶微一直抱着他哄着他,心疼地看着自家弟弟一边抽泣又一边咬着嘴唇不愿哭出声的样子。

      从此扶昊只要看见猫,就会被吓得打颤,转身便跑。唯独在扶微身边,他才会有一些安全感,直到扶微二十岁成为家主,扶家大院彻底没了猫的踪迹。

      最尴尬的时他和娘亲的关系,扶母厌他吃里扒外,他厌扶母两面三刀。如此互相不待见,彼此躲着,传话靠扶微,这么多年也相安无事地过来了。

      自那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强大的人,没有保护所爱之人的资格。

      一个孩子就这样成长了,只不过踩在一条人命上的成长,真得太昂贵了。

      ……

      扶昊惊醒过来,又回到了阴森黑暗的洞穴,他动一下身子只觉得浑身上下连脸都在疼。

      等他勉力看清眼前场景,发现卫无轻的重影都在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见他醒了,才不哭:“你终于醒了!我好怕你就醒不过来了……”

      扶昊想开口,却发现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

      惨不忍睹。

      原本的白衣就已经被那些无头鬼撕的惨不忍睹了,现在更是被何韵用白绫抽得让人不忍直视。

      扶昊苦笑:“所以我说我讨厌用鞭子的女人。”

      他不消去看背上,也能猜到自己身上估计没有一块好肉了。

      卫无轻虚弱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扶昊看着洞壁,摇头:“反正也是为了一星道人。”

      “她是不是心悦一星道人?那为什么还会希望他生气?”卫无轻不解问。

      扶昊叹气:“我怎么知道?”

      卫无轻一愣,乖乖闭上嘴。他们这种低修为弟子,总觉得扶昊已经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了。

      亲眼看到他骨子里的傲气,他的倔强,他的不甘。卫无轻终于明白了,他和扶文彦的不同。

      “我以前,总觉得你比文彦蠢。”卫无轻是个憋不住话的人,道,“他比你会做人多了,清楚什么人结交对自己好,而你就像个傻子,只知道练功。”

      扶昊不想他忽然和自己说这样的话,有些惊讶,也有些无语,心里吐槽道:“难道人到生离死别的时候,一定都要这么坦诚吗???”

      卫无轻重重叹气:“现在我才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骨子里的傲气,他一丁点都没有。”

      只有自卑到了骨子里的人,才会疯狂想法设法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觉得孤独的,永远都是那些在寻找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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