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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容景谦番外-骤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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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行宫对于宫中的贵人们来说,只是个消遣之地,正如容景谦的母亲一样,对皇帝来说,只是个消遣的玩物。
可对容景谦来说,那是家,还有他唯一的家人。
他身份尴尬,处境堪忧。
不是下人,因为大家或多或少知道他的出身;可也不是主子,因为他母亲仍是下人,他也只是下人的孩子。
他是漂浮在光明行宫的幽灵,无处可去,无地可栖,只有母亲。
然而母亲对他,虽有照顾,有关爱,却缠绵病榻。
更重要的是,容景谦知道,母亲并不爱他。
母亲从未期待他的降临。
容景谦过早地知晓了这件事,却也无从处理,再早慧的孩童,也不可能知晓应该怎么接受这件事——他的存在本身,便会给他的母亲带来痛苦。
容景谦不会计较母亲那无言的迁怒,他只希望,能让母亲的病快些好起来。
又一年盛夏,宫中来人消暑,下人们便需避让。
母亲身份特殊,更不可露面,连带着容景谦,也被反复叮嘱,绝不可被人瞧见。
容景谦更不敢让母亲知晓,圣上已至。
这夜,母亲又是咯血后沉沉睡去,容景谦独自抱着那染血的外袍,去院中洗衣。
他已有经验,洗染血衣物,需以冰冷之水,趁血未干,便能洗得十分洁净。
洗完衣物、打扫完房间,不知不觉,已是深更。
容景谦想休息,闭上眼,却是一片纷乱。
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有多少烦恼?
容景谦的烦恼,却已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他闭着眼,却又凝神听着母亲那边的呼吸。
渐渐地,窗外蝉鸣似愈发大了,令母亲的呼吸声变得好轻好轻。
容景谦一阵心慌,猛然睁眼,悄然走到母亲身边,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弄醒了她,惊扰她难得安稳的睡眠。
他安静地听着,半晌,终于听到轻轻的吐息之声。
确认母亲没有在睡梦中骇然长逝后,容景谦心安之余,却是一阵茫然与悲恸,他蹑手蹑脚地离开,随即冲向了自己常去的一棵大香樟树下。
那棵树很高,很大,夏日炎炎,香樟树旁总是无比阴凉,也没有任何蚊虫,宛若他无形之依靠。
这几日因为要避让贵人,他一直没来,今夜实在忍无可忍。
何况半夜三更,想来是无人。
容景谦熟练地爬上香樟树,坐在较低的树枝之上,他仰头,从错落的香樟叶中,看见夜幕之上繁星点点。
听闻故人离去,便会化作星星,容景谦一想到终有一日,自己要这般才能瞧见“母亲”,便不由得悲从中来,竟无端哭了起来。
他很少哭,行宫的宫人也说他似天生无泪,他只是觉得眼泪没用,若在母亲面前哭,不过给她添堵。
眼下却是情难自禁,越哭越是悲伤。
直至一声娇叱响起:“有鬼?!”
容景谦一顿,茫然地看了四周。
哪来的鬼?
鬼神之论,简直荒谬。
又听得那女声惊怒道:“还不快去给本公主找!”
容景谦探头,隐约看见点点光芒,竟是宫女执灯开道,护送着一台小歩辇而来。
因歩辇外罩着轻纱,看不清里头情景。
一个侍卫的声音低低响起:“公主所言……究竟是什么……”
“你们真是一群聋子!!!”那女声更是大怒,“就在前方……有鬼泣之声!”
容景谦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鬼。
他一时无言,犹豫着要不要下去,左思右想,还是决定保持不动,以免节外生枝。
听那些侍卫喊她小公主,容景谦便知,对方定是传说中那位性情极度骄纵的、比自己略大一点的小公主,容常曦。
惹着她,后患无穷。
然而容常曦却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非说什么有鬼拦路,冲撞了自己,一定要找到那个该死的鬼,看它还敢不敢吓唬人。
听着她的胡言乱语,容景谦内心一阵无言。
此女,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竟要和“鬼”较劲。
那些侍卫,显也是万般无奈,却也习以为常,配合着她四处搜寻。
容景谦也懒得再理会,料定他们不会上来寻自己,便依着树枝休息。
然而没想到,大抵是太累了,容景谦竟当真陷入小憩状态,身形也因此一晃,险些从树上跌落。
虽勉强稳住身形,声音却也令自己暴露无遗。
伴随着容常曦惊喜的“抓到了”,容景谦被那侍卫拎着带下了树。
他被按在地上,摆出伏跪姿势,因不知未来命途如何,而轻轻发着抖。
容常曦从歩辇上跳下来,站在容景谦面前。
容景谦只能看见她精致的绣鞋。
“好大胆的小宫女!”容常曦恨恨道,“竟敢装神弄鬼吓唬本公主!找死!”
她抬脚就要踢过来,容景谦沉声道:“启禀公主,奴才并非宫女,而是……男子。”
容景谦本就哭过一场,声音嘶哑,容常曦吓了一跳,脚停在半空中,反惹得自己被绊倒,摔了个屁股敦。
容常曦登时发出一声惊叫,身侧宫女们也忙作一团,搀扶她、哄着她,容景谦也仓皇抬眼。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容常曦,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小女孩儿,粉雕玉琢,好似一个雪做的娃娃。
可这是盛夏,怎可能有雪做的娃娃?
更何况,雪娃娃也不会如容常曦这般蛮横不讲理,她此时满脸涨红,因屁股疼双眼蓄满眼泪,指着容景谦,狂怒道:“该死的臭奴才!先是扮鬼,又是扮女子,该死!”
容景谦:?
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何为不讲理。
那侍卫猛地从后头架起容景谦,容景谦疼得倒抽一口气,侍卫道:“公主息怒,我们这就将他拖下去惩治了。”
容常曦被扶着站直,道:“等等!我问你,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本公主?!”
容景谦疼得面目扭曲,吃力道:“奴才……并未针对公主,方才躲在哭上哭泣,只因生母重病,奴才思及此事,情难自禁……”
容常曦“咦”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竟是忍住了泪,道:“你母亲……重病了?”
容景谦不知她又会做出何等离谱联想,却只能道:“是。”
他突然十分懊恼,很害怕会牵连母亲。
谁料容常曦却摆了摆手,让那侍卫松开手,旋即上下打量容景谦,道:“你生得不男不女,却倒是个孝顺之人。”
容景谦:?
他只是吃得不好,比常人瘦弱,生得也有些女相。
她自己眼睛不好,怎就是他不男不女了?
容景谦自然不会反驳,垂头不语。
容常曦盯着他,道:“你母亲,生的是什么病?”
“旧疾缠身。”容景谦轻声道,“又添新症。时时咯血。”
容常曦“啊”了一声,竟似有些不忍,道:“咯血……母后,母后那时也是这般……”
她说着,竟突然哭了起来。
容景谦一呆,旁边的嬷嬷和宫女们又是一阵呼天抢地去哄。
那侍卫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又把容景谦给架了起来。
容景谦无奈至极。
容常曦低头哭了好一会儿,嬷嬷心疼地给她擦着眼泪,她那张粉白的小脸哭得泛红,半晌才止住哭泣,道:“我的母后,两年前也死了。”
容景谦心道,我娘还没死,谈不上“也”。
但若说出来,肯定会大大激怒她,于是只能沉默。
容常曦道:“我最不想失去的,就是母后,可偏偏……”
她又想哭,却又忍住,看着容景谦,突然有些不悦:“你父亲呢?!”
容景谦此时已知晓自己身世,心道我父亲便是你父皇,却只能到:“我与母亲,相依为命。”
容常曦愣了一下,道:“那……你为何不让御医去治?行宫内也有御医的!为何不在你母亲身侧伺候?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容景谦哭笑不得,道:“我伺候到方才才出来。至于御医……他们是为你们这般的贵人而存在,我母亲不行。何况,母亲身子坏了,需要许多名贵药材,我们……买不起。”
容常曦怒道:“还有此事?!御医不就该是医人的么?!还有那些药材,不就是拿来救命的么!怎么能要钱?!”
和她说话,简直讲不通……
容景谦叹息,道:“采药之人历经艰险,若是不要钱,就无人采药了。”
容常曦一愣,似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突转身看向一旁的嬷嬷,道:“我记得,父皇为我在行宫中也留了一个药库,许多进贡的药材,皆存放此处,是也不是?”
嬷嬷道:“是。”
容常曦又道:“那便是了,往后,都给这小宫人的母亲用去!”
容景谦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容常曦会这样说,他惊愕地看着容常曦,容常曦却一脸理所当然,还盘算着,道:“只是这样,想来也不够……对了,父皇每年也会发放一些年俸给我行宫中人,用以维系我居所,这年俸便也都拨给这小宫人的母亲,以备不时之需。”
容景谦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
容常曦道:“再让那御医,为他母亲好好相看相看……一个孩童,没有了母亲,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事。我尚有父皇疼我,这小宫人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刻起,容景谦完全理解了容常曦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可以共情、理解自己经历过的苦楚,一旦共情了,便会十分善良,十分为他人着想。
只是,她经历过的苦楚太少了。
如此天真,如此不谙世事。
恐怕只有这一桩,恰好被容景谦“撞上”了。
无论如何,容景谦心怀感激,他跪下,沉沉向容常曦叩首,道:“多谢公主……此恩,必有一日相报。”
容常曦却嫌弃地道:“报恩?你算什么东西,还想着报恩?那本宫得有多惨,才需要你这个奴才帮我啊!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嬷嬷赶紧道:“公主慎言……”
容景谦只觉得可笑,连生气都懒得同她生气了。
容常曦丝毫不觉得是在羞辱容景谦人格,反而眼珠子一转,道:“小宫人,你方才,是躲在树上?”
容景谦道:“是。”
容常曦道:“这么高,这么大,你怎么上去的?”
容景谦道:“呃,手脚并用,爬上去的。”
容常曦挑眉,盯着那棵树,显然有自己的盘算。
翌日,容景谦惴惴不安之中,竟当真等来了御医,和大量的药材。
御医对症开方,药材也取之不竭,母亲不明所以,还以为是皇上开恩,虽心中不悦,但也知容景谦需要自己,故而喝下那些名贵药材。
可谓立竿见影,她那日没有咯血,甚至可以下床,吃了半碗饭。
容景谦心中喜悦之极,想起容常曦的模样,简直是观音身旁的玉女,发着金光。
他思及昨夜容常曦盯着那樟树的眼眸,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于是深夜,容景谦又去了那颗大樟树上。
他猜对了。
没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吭哧吭哧地在爬树。
容景谦探头去看,果见是容常曦。
为了爬树,她还换了一身利索的衣服。
可惜,手脚无力,胆子又小,每每攀上,又滑落。
容景谦好笑地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咳了一声。
容常曦惊叫了一声“鬼啊?!”,又迅速反应过来,道:“小宫人?!”
容景谦下了树,道:“见过公主。今日,御医来了一趟,我母亲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容常曦敷衍地摆摆手,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你在正好。我甩开了嬷嬷,想要自己爬树……你快教我!”
容景谦道:“公主请伸手给我一观。”
容常曦困惑张开手。
手掌肉乎乎的。
容景谦叹了口气:“公主,您的手太过光滑,力气也不够大,恐怕无法攀上这树。”
容常曦怒道:“不可能!”
她说着,就要再去试。
容景谦道:“爬上高处,是万万不可能,但是那处树枝,或可一试。”
他指了指一个较低处岔处的树枝,很粗壮。
容常曦道:“那也可以呀,你快告诉我,如何去做?!”
容景谦道:“奴才小时候力气极小,也不便爬树,便在树上凿了几个小洞,我指给你看,公主将手脚放在洞中,便不会滑落。”
安全起见,容景谦提前准备好了绳子,系在容常曦的腰上,自己先上了树,又指点着容常曦那几个洞的位置,容常曦果然顺利地爬上了低矮的树枝。
她十分开心,但到了地方,又嫌太低。
“哎呀,我想去更高的地方!”容常曦扯着那树叶不满地道。
容景谦于是又明白了,容常曦是个不知足的人,得陇望蜀。
不过,这也难怪,她从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这样的人,怎可能胃口不大?
容景谦道:“今夜风太大,太危险,明日吧?总得循序渐进。”
容常曦撇嘴道:“明日我就走了!”
容景谦一怔,下意识道:“这么快?”
话出口,他方知自己竟有些遗憾。
容常曦道:“是啊!”
容景谦道:“那……明年你们再来时……”
“明年?!”容常曦夸张地重复,“明年我还不知来不来呢,纵是来了,也不知还记不记得这茬事。我日理万机,忙得很,你以为都是你这般碌碌无为的奴才啊?!”
容景谦懒得生气,道:“可今夜真的风太大,我瞧着,一会儿都要下雨了,十分危险。”
容常曦不信,道:“你瞧着?!你是什么,司天监的天师吗?!还能预测晴雨——啊!”
容常曦尖叫一声,因她探头时,恰好被一颗豆大的雨滴给打中了脸。
原来,暴雨恰好就在此时来临,只是因为他们所处之地被层层树叶覆盖,所以竟是个天然躲雨之所。
容景谦道:“下雨了。”
容常曦不可置信地道:“你居然真的知道?为什么?!”
“……夏天,光明行宫便是如此,夜间常有雨。”容景谦道。
容常曦撇撇嘴,道:“你明知有雨,却不带伞,故意为难本公主吗?!”
不讲理到了极点。
容景谦叹息,道:“多是骤雨,来得快,去得快。一会儿就会停。”
容常曦道:“哼!”
她没有其他生气的理由了,噘着嘴仰头看着被雨打得晃来晃去的树叶们,似是瞧出乐趣,竟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容景谦怔怔地瞧着她的脸,似乎所有雨声,风声,都变得无声。
天地皆静。
容常曦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疑惑侧头,容景谦第一次感到慌张,目光闪烁地垂头。
容常曦歪头看了他片刻,突道:“你方才,是不是看我看呆了?”
并非聪颖之人,有时却敏锐地令人心惊。
容景谦斟酌道:“公主……十分美丽,我不曾见过这般……”
“你当然没见过。”容常曦得意至极,半点也没责怪之意,“本公主本就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容景谦好笑道:“是。”
容常曦道:“其实,你生得也不错,就是有些阴气森森的……你若是个女子,倒是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惜是个男子,生成这般,一点气概也没有。你见过我三皇兄没有?”
容景谦一怔,摇头:“不曾。”
“你下回该看看他!”容常曦道,“三皇兄器宇不凡,又不似寻常男子粗鲁,你该好好学学!”
容景谦平静道:“我只是奴才,怎能与皇子相比。”
容常曦道:“那倒是,你是怎么也比不过三皇兄的,不过嘛,你也不能这般认命,多努努力多积德,说不定,下辈子就能投胎到好人家了。”
他还以为容常曦要劝他此生努力,结果是下辈子?
容景谦也只能道:“公主说的是,公主既有美貌,又有才思,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容常曦似乎第一次被人夸有才思,眼前一亮,旋即得意至极地笑了起来:“说得好!”
她笑了,容景谦也轻轻笑了,骤雨之中,樟树清香扑鼻,容景谦安静地看着容常曦的侧脸,直至雨停,她被担忧的嬷嬷找到接走。
第二日,容景谦站在香樟树自己能爬到的最高处,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光明行宫。
后来,停药,母亲离去,自己入宫……
容景谦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再后来,西灵山上,他问她为什么。
本不该问的。
他见她第一面,便已对她的性格了然于胸。
难道猜不到?
偏要问出个实实在在的。
她果然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依稀记得自己撞鬼。
不记得随口的许诺,也不记得第二天的那场雨,那棵树。
容景谦怎会不知?
——她走时,连他叫什么都不曾问过。
她不关心,不在乎,日理万机,怎会记得琐碎之事。
他正是那些琐碎。
似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快。
*
常曦从莲绽书院离开时,大呼不妙,外头一片漆黑,大雨滂沱。
常曦内心暗暗叫苦。
若是平常也就算了,容景谦肯定会来接自己,可这几日他有事离开了苏州。
他们先前回京城过了个年,险些被当今圣上逮住,也不知容景谦和他说了什么,最终竟是放人了。
于是二人又悠哉悠哉回到苏州,算是安定下来。
常曦也在莲绽书院里一边学习一边帮忙为那些目不识丁的女子启蒙。
常曦没什么耐心,常常教着教着就想大骂,偏偏只能忍住。
送走她们后,常曦索性自己留下来,思索着有没有办法更简单,于是想出了个用画辅佐的办法。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一枚,画得起劲,却没注意到天黑、雨大。
常曦没有带伞的习惯,眼下只能愁眉苦脸地回到学堂内,安慰自己。
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快。
她趴在桌上,肚子咕咕叫,常曦不知不觉,几乎睡过去。
隐约之间,却听得轻轻的脚步声,常曦迷迷糊糊睁眼,却见一点“鬼火”而来。
常曦顿时清醒了,惊叫道:“鬼啊!”
刚喊出来,那鬼火就一顿,常曦抬眼,却见来人一身玄衣,面色沉静,正是容景谦。
那“鬼火”,不过是他手中灯笼,被狂风吹得摇曳不止。
常曦一呆,眨巴眨巴眼,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苏州的?!”
容景谦道:“如你所见,刚刚。”
这人一开口就惹人嫌!
常曦道:“干嘛装鬼吓人?叫我一声很难吗?”
容景谦叹息,道:“我见你睡得舒服,想将你抱回马车。”
哦……
又是她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常曦探头看了一眼,道:“雨好大啊,还是飘雨,就算撑伞出去也会淋雨的,不如还是等等……”
她突然一顿,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果然看见容景谦衣袍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常曦伸手,为他拂去那一点水汽,道:“怎么回来的这么刚好?”
说完又后悔了,说:“也不算刚好,这雨一会儿就会停,就算你没来,我也能回去。”
容景谦说:“当然,这世上还有能困住你的雨?”
常曦总觉得这人阴恻恻的,话里有话,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容景谦,却见容景谦面色平和,并无半点嘲讽之意。
容景谦见她看自己,突伸手拿出个油纸包着的小酥点,说:“吃不吃?”
常曦正饿着呢,当即接过吃了起来,容景谦又变戏法一般地拿出一个水袋。
常曦边吃边喝,一边给他说自己这些天的教书趣事,嫌弃那些人笨,又自夸自己聪明。
容景谦在一旁坐着,安静地看着她,听她说。
常曦被他盯得发毛,慢慢停下了一边吃饭一边讲故事的嘴,困惑道:“你……也想吃?”
容景谦轻笑一声,道:“我不饿。”
他看出常曦不自在,转头盯着外头的雨。
常曦吃完酥点十分满足,抬头一看,容景谦仍在看雨,没在看她。
仿佛要溶入雨中。
不知为何,她有点不爽。
常曦道:“容景谦。”
“嗯?”他回头看着她,“没吃饱?”
常曦怒道:“我又不是猪!”
容景谦道:“我没说。”
常曦说:“你是不是觉着累想快些回去?舟车劳顿,也是难免,那就先走吧,雨小了些,赶紧回去也行。”
她为自己感动,如此体贴,不愧是为人师表了,很有长进。
容景谦却说:“不累,我在想,这雨一直不停就好了。”
常曦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你脑子有问题吗?这样我们会一直被困在这里的!”
然后饿死,冷死!
他这人不人不鬼的倒是不怕,她还不想死呢!
容景谦笑了一下,起身道:“外头雨快停了,走吧。”
他一只手提着灯笼,一只手打伞,伞几乎全部偏在她那边,自己肩头一片湿。
常曦吃饱了就困了,在马车的摇摇晃晃里睡到家中。
容景谦将她抱回房中,低声吩咐下人去备热水,知道常曦一会儿醒了必会嫌身上毕竟还是有雨,很湿粘,会想洗澡。
他吩咐完,看了常曦片刻,便要离开。
常曦与容景谦没有成亲,也没有确定关系,自是各睡各的房间。
刚转身,常曦突道:“容景谦。”
她声音很清晰,显然已醒了有一会儿。
容景谦意外转头,常曦眨着眼睛看着他,说:“你方才……说希望雨不要停,是因为,雨不停的话,就可以和我一直待在一起吗?”
又来了,那种某些时候奇怪的敏锐,和无所畏惧,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脾性。
容景谦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静静地看着她。
常曦翻了个白眼,说:“又哑巴了?啊……该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容景谦垂眸,转身要走。
“容景谦!”常曦又喊他。
容景谦还是停住了脚步。
常曦说:“回头。”
容景谦回头。
她坐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昂首道:“就算没有下雨,我也不会赶你出去啊!你在多愁善感什么啊?!好莫名其妙!”
容景谦叹了口气,道:“我只是喜欢……”
常曦一僵。
却听得容景谦说:“……下雨”
常曦:“……知道了知道了,出去,出去!”
还说不会赶他呢。
容景谦好笑,走出常曦的房间,雨已完全停了,小院被彻底洗刷过,散发出好闻的雨后清香,沁人心脾。
容景谦抬眼,看见乌云尽散,弯月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