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落叶满阶红不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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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落叶满阶红不扫
长安街的清彩铺子里有个老太婆，年事已高，依旧操着旧业，几十年如一日卖新旧年间从四处收来的画。
怪的是这老太婆卖的一不是名家巨作，二不是往时古画，只不过一些平常花鸟鱼兽，人物屋宇，绣了锦缎镶边，悬于铺子间，要价却比名家古画还要贵出不少。即便如此，往来客人还是络绎不绝。
谢承烟听这客栈的人讨论得热闹，推了推玉十三的手，一双墨色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不消说，她必定又是想去这个什么清彩铺子。
玉十三用扇子拨开她的手打趣她“你何时又有了这等雅兴，追究起买卖人的‘文雅’？”
“十三公子，不瞒你说，自从结识了你这么个朋友，我早已把刀剑什么的弃之脑后了，一心只想和您寻访仙道，陶冶性情，成道成仙。”谢承烟脸色诚恳，一面给他倒水，狗腿子态度显露无遗。
“你一个小姑娘正是大好年华，要成道成仙做什么？”
“做神仙多自在啊，不用担心挨饿受冻，还能永生不死，长命百岁。”
玉十三低头不语，只笑她不知永生不死是怎么样的寂寞。
“等我有一天得道成仙了，我就要吃遍世间所有好吃的，玩遍世间所有好玩的，我还要游遍大江南北，行侠仗义，杀尽人间狗贼！”
说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玉十三觉得好笑，抬眼看她，却见她依旧一脸谄媚。
店铺木匾边缘的漆有些斑驳脱落，“清彩”二字的字迹却依旧遒劲有力。
老太婆在柜台上小心地将画轴卷好，放入一幅绣有纹案的卷袋中，递给来人。
“婆婆，可真有效？”女子面色凄然，接过画轴。
“画已经在你手上，何必问我。”
女子依旧阴郁着脸色出去，与正进门的谢承烟撞个满怀，画轴落地，谢承烟正欲捡起，却被女子一把抢过，青白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画拥在怀中匆匆走开。
谢承烟被这眼神吓了一跳，回头去看，女子早已不见，只剩玉十三站在她身后，了然于心却又毫不在乎的表情。
“来这里的人为什么都这么怪？一副深仇大恨又失魂落魄的样子。”谢承烟不自觉往玉十三身后缩了一缩。
老太婆看见他们二人，径直走了过来。谢承烟这才看清，她身上穿的衣服十分奇特，绛紫色的粗布上却绣了精致金线和图纹，图案也很是奇怪，是从未见过的野兽样子，虽然整个人已经苍老不已，却丝毫没有老去的味道。反而是一种熟悉清新的气味，谢承烟想了又想，没有想起来这味道是什么。
想着，这老太婆却突然福了身子行了礼。抬眼再看他们时，眼神却迟迟在谢承烟身上停留。
“这位是？”
谢承烟双目在二人间转换，没有料到二人居然认识，而且照老太婆行的礼来看，玉十三还是她的上家之类的，难不成玉十三也是个商人？
玉十三点头回礼，“一个朋友。”
“既然是朋友，不如一同上楼坐一坐，一路舟车劳顿，歇歇脚也好。”
谢承烟刚想说不劳烦了，玉十三已经跟着那老太婆上楼了，谢承烟感叹了一句商人就是不矜持，原先给玉十三立的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全然崩塌。
玉十三和那老太婆只顾着聊天，谢承烟便捧了杯茶，去看这四下悬挂着的画。
“不知十三公子要过来，茶也准备得比较粗薄，切莫责怪。”
“松花酿酒，春水煮茶，世间比得上四月杏花露煮的茶，怕不多了。”
谢承烟听闻嗅了嗅，果真一股杏花香气，突然想起方才在老太婆身上的味道闻见的味道，倒是十分相似。
心底唾骂了一声富人真是娇气，一饮而尽，也没咂摸出半点滋味。
不过眼前这幅画倒是十分灵动，一簇牡丹开在这清棰白纸间，那四下刺绣的边卷纹理仿佛像是一扇雕花木窗，每一幅画都有这样景窗，将有限的画面延展出去。一路走，一路的美景被收入，风声清和，鸟声婉转，拾级而下，那景色就越发秀丽幽深，直令人啧啧称奇。不知何时，谢承烟已经走到最后一个窗户处，再往外走，就是一小方池塘，那池中荷叶亭亭，花香四溢。谢承烟刚想往出走，却突然被人叫住。
“姑娘，前方可不能再行了。”
谢承烟定然站住，猛然醒悟过来，方才她明明在清彩铺子二楼，为何会在此处。她急急回头去看，却看到望不到头的一个长廊。连那声音的由来也没有瞧见。
谢承烟摸了摸身上的佩剑，心内有了几分害怕。她听阿爹讲过，往时有一种书鬼会附结在书画中，当人沉溺时趁人不备将人锁入其中，变作这书画的一部分。所以她打小不爱看书。
而她现在就在画中！
什么狗屁方术之士，什么求仙问道，这个玉十三根本就是和那个老巫婆合起伙来要困死她啊！枉她还信以为真跟了他一路！
谢承烟现在恨不得将玉十三打死种在这个池子里。
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出去，那声音让她别再行了，哼，一定是老妖婆做怪，她偏要反着来！
谢承烟拉过一旁的竹筏，轻身一跃而上，划过浓碧的荷叶，一路到了池塘尽头，却发现荷叶间卧着两条颜色各一的蛇，那蛇见她无端闯入，忽然青烟一缕，幻化成了两个躺卧着的绝世容貌的女子。
谢承烟饶是再胆大，也没见过这场面，一时间汗如雨下，几乎不得动弹。
“是人？”那红衣女子咯咯笑着，靠在紫衣女子身上，似问似答，“还是个女人。”
紫衣女子从荷叶上站起，走向谢承烟，谢承烟下意识将剑挡在身前，有些害怕道，“无心冒犯……只是误入此处，请……请……”
“请什么？”紫衣女子笑语吟吟，依旧朝着她走过去，用手轻挑开剑，凑近谢承烟的脸，呼吸可闻间迅速吐出蛇信子又收回。谢承烟吓得双腿瘫软，直跪坐在竹筏上。
紫衣女子轻蔑一笑，“顾宥年，你还是这般胆小如鼠。”
红衣女子听到这名字像是突然被触痛了什么，蓦地窜到紫衣跟前：“姐姐！你说什么？她是顾宥年？”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这园子里所有的植物似乎都被下了什么魔咒，急剧躁动起来，竹筏也被水晃动地厉害，几乎让谢承烟滚落水底。
谢承烟见情态不妙急忙打断：“你们认错人了……我是谢承烟，就是个南山脚下跑江湖的……和你们说的顾宥年真的没有关系！”
但是来不及解释，谢承烟很快被汹涌的波浪带到岸边，各种枝叶的藤条卷缚住她，将她往墙上的铜镜上按进去，看见镜子中她惊恐的脸，还有周围的镜子，不不，那不是镜子，那是画，每一幅都有一双贪婪的眼睛。那些眼睛，由清澈到惊恐，到灰暗，再到邪恶，渴望着吞噬后来者。
妒忌，即使在地域里也极为盛行。
“姐姐，我想送你件东西。”女子捧着怀中的画轴，笑意盈盈地走进夫人卧室。
夫人正梳头，从镜子间看了一眼来人，敷衍也懒得敷衍。只顾着让丫鬟将桂花油下次弄薄些，嫌闻着太浓郁。
女子有些恼，但表面仍旧不动声色，静静等着她梳头。半刻钟后，夫人总算记起了她这个访客。
“妹妹何时来的？小秀也不知说一声，等久了吧，过来坐。”夫人假模假样地愧疚一番，引她坐在一旁。
“妹妹这次来，是有个好东西要送给姐姐的。”女子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夫人的闲懒神色又深了几分，“你知道的，我现下怀着孩子，不敢收什么礼物，再说我这里吃的穿的用的，还会少了不成，妹妹不用太破费了。”
“妹妹情知身份低微，别的什么自然不敢送。只不过这一样确实求了四海神仙得来的，送子观音庙图，据说很是灵验。”
女子边说边展开画轴，平铺开的山水间果然坐落一座小庙，四下是郁郁葱葱的松树，“这些松树上结的果子啊，就是送子的意思，妹妹福薄，不消受用，只望着姐姐心愿顺遂后，也不忘今日妹妹的这点心意。”
夫人听着也十分顺耳，只说着妹妹说哪里的话，也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半月后，夫人忽然从府中消失了，房中的画中不知何时添上了一棵桂花树。
女子从此住进正厢房，日夜与夫君颠倒鸾凤，将收起的画轴遗落在书桌里侧。
一日，丈夫回来翻寻到这幅画卷，只以为十分精致吉祥，挂于卧室内。
夜里，女子无故失踪。
青花白底的颜色，缠绕住旧时瓷器，嵌入胎釉里。
“谢承烟？”
谁当年不曾是单纯秀丽过，谁当年不曾想着酒共年华，不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承烟？”
后来又是什么，骗得我去做了这老庙山间的一树桂花。
“谢承烟？”
谢承烟终于听见有人叫她，那声音引导她，仿佛走了好远的路，她才找到一个出口，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叶满阶红不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