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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春闺梦碎 实不相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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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素珍看着天香的满目伤情,心中早已酸涩不已,却不愿让天香觉察,垂眸稳了稳心神,再开口时已换了个换题:“这些日子,你在京城过的可好?”
天香一怔,霎时间便红了眼眶,一句最为平常的问候,从这人口中说出,就好像扔了个酸杏在心头,酸楚委屈止不住的涌上来,压了又压才勉强道:“我在京城时,你连只言片语都不肯回,我的安好,什么时候能放得到你心上。”
冯素珍见她神情,到底不忍,不动声色解释道:“绍民兄来信倒是时常提及,我们自然也都信得过他。”
“既然他都说的清楚,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天香冷冷回答,心中气她从头到尾就会打着张绍民的旗号。
“可我今日见你,似乎是……有些清减。”冯素珍看着天香愈加单薄的身影,语气不自觉的温软了几分。
天香却赌气质问道:“我要是不来,你本就打算今生不再相见的吧?别说是清减,就算我死在京城你也——”
“天香!”冯素珍忽的疾声打断天香,顿了一下又低声道:“别胡说。”
“怎么,你怕我死?”天香盯着冯素珍皱起的眉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你知不知道哀莫大于心死?你知不知道行尸走肉生不如死?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已经清减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却又偏偏抹不去擦不掉?”
冯素珍听着天香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想到天香独自在京城煎熬的日子,心中仿佛热油滚过般痛楚难当,握紧的双手止不住的轻颤,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头藏起早已泛酸的眼眶。
天香见她低头不语,也渐渐安静下来,坐在一旁怔怔出神。于是两人就在这难言的寂静中默默对峙,直到刘长赢来安排晚饭,气氛才渐渐回转。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天香还在休息,三个人如约来到孟府。
孟老爷要与他们商议的事情,是眼见私塾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打算再多开设一间学堂,想征求三人的意见,孟嫣然则站在孟老爷身侧侍奉茶水。
孟老爷说清大意后,含笑看向冯素珍道:“若是要多开一间学堂,这教书的夫子恐怕也要再增两位,江南之地才子虽多,可教书育人乃是大事,能当此重任者寥寥无几。冯公子来此也有些日子了,兰心蕙性、学识过人,令老夫佩服,不知道可愿屈就来这私塾教书?”
冯素珍忙躬身谦辞道:“晚生才疏德薄,孟伯父如此谬赞,兰芝愧不敢当。”
孟老爷满脸和蔼的摆摆手道:“冯公子不必过谦,老夫虽然不才,看人这点却还自信有几分把握,只是不知道你家中可有什么牵绊,或是在此教书有何为难不便之处?”
坐在一旁的刘长赢听到此言眼光一跳,暗暗佩服孟老爷处事圆融,这话看起来是在问教书的事,实际则是在打探冯素珍的个人情况了,显然不仅仅意在私塾,恐怕十有八九是为了孟嫣然,以冯素珍的聪慧,自然能听出孟老爷的言外之意,无论是否愿意,都可以借着这句问话回复出来,既能表明态度,又不伤孟家的颜面,真可谓两全之策。想到这儿,不由得抬头看了眼冯素珍,猜想她会如何回绝,总不会说自己家中已有妻室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冯素珍并没有接下这个话题,而是另辟蹊径道:“若说起增设学堂,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孟伯父有没有考虑过招收女孩子?”
“招收女子?这……”孟老爷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一时之间有些犹豫。
冯素珍认真点点头接着道:“圣贤之言,理当教化天下、普惠众生,女子又有何不同呢?”
孟老爷被她问的一怔,皱了皱眉为难道:“可自古男子读书取仕齐家治国、女子针织刺绣相夫教子,乃是自然之理,这女子入学堂读书……”
“惯常之法未必是最优之法,若要打破常规以图进益,总要有人先去尝试,何况就算女子要相夫教子,以饱学之身相夫、以满腹诗书教子,难道不是家族之幸?若家家户户得以如此,假以时日,难道不是国家之幸、苍生之福?孟伯父您见深识远,不是固步自封之辈可比,自然能看透其中因果利害。”冯素珍站起身来娓娓而谈,神色依旧谦逊有礼,可不知为何,言谈之间的气度却让人不觉仰视。
孟老爷见她风采如此,心中自然激赏不已,可她所说之事,又岂是靠几句清谈便能施行的?于是沉默片刻感叹道:“公子这话的确是金玉之言,可惜却并非寻常百姓人人都能明白的,就像此地的多数人家,家里境况本就不富裕,供男孩儿读书已是困难,又从没见过什么女子读书博学的好处,还不如让女孩子在家帮忙家务,也省些束脩,哪里顾得上几十年以后的事。”
刘长赢听到“女子读书博学”,忽然看向冯素珍,这才隐约明白,冯素珍提起这个话题的用意何在,果然冯素珍侧身与他对视一眼,顺着孟老爷的话接道:“正是因为寻常人心无远虑,才需要孟伯父这样的人中翘楚为世道先行一步,若是束脩为难,我情愿分文不取,若是缺一个女子学堂读书而成的样例么,”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深吸了口气道:“孟伯父觉得,晚生为例如何?”
孟老爷被她说的一怔,声音惊疑不定问道:“你……此话怎讲?”
刘长赢此时起身故作轻松的笑了笑,插话解释道:“伯父,冯兄她其实是个女儿身啊,您看她这例子可够分量?”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孟嫣然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她却只怔怔的看着冯素珍,茶水溅湿一片罗裙也恍若不知,一张俏脸血色尽失,眉目之间满是惶然。
冯素珍饱含歉意的看了眼孟嫣然,躬身对孟老爷行礼道:“原本只是不愿招惹是非,并非有意隐瞒,却不想竟耽搁至今未及禀明,实在是万分惭愧,今日登门请罪,还望伯父见谅海涵。”
孟老爷也是一脸惊愕不已,此刻才微微回过神来,上下不住的打量着冯素珍,语气依然是难以置信:“你,你竟是女子?”
“是,实不相瞒,在下冯素珍。”
“你是冯素珍?!”孟老爷忽然提声惊讶道。
冯素珍听他语气也不禁疑惑:“难道伯父识得在下?”
“妙州冯素珍,昔日才貌名动天下,好一场风波,老夫虽在江南,又岂能不知。”孟老爷似是不敢相信般又看了她几眼,才无奈的摇摇头自嘲道:“如此气度风华,果然名不虚传。老夫原以为,一介女子,凭她如何聪慧,怎敢妄称天下第一,必定是因为那相貌,夸大了才华,不想今日竟有缘一见,如此人物,倒是老夫狭隘了。”
三人不防他提及往事,一时都有些唏嘘,冯素珍听他称赞也不多推辞,只是淡淡道:“陈年旧事不堪回首,难为伯父竟还记得。什么天下第一举世无双,不过是祸患之源罢了,伯父大可不必介意。”
孟老爷自然知道当年那场风波最终闹的冯家家破人亡,心中也暗暗叹息,眼中不觉透出怜惜道:“也难怪你隐姓埋名女扮男装,这等身世如何能不心有余悸。”说着似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了看满眼惊痛的女儿,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道:“罢了,只是此事实在出乎意料,我一时也难以决断,且容我考虑两日再做答复吧。”
既然话已说明,三人自然起身告辞。
趁冯李二人去西院见冯少卿的空档,刘长赢独自来找天香,一进跨院就见天香坐在石凳上出神,脚下一顿暗自感慨道,自小认识天香,从来都是活泼好动闲不住,几时见过她这么安安静静的想心事,这到底是世事沧桑还是……情关难过呢?
正想着,天香一回头见他进来,起身埋怨道:“可算是有个人了,怎么这一大早晨起来,你们几个就都不在府里,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熟悉的语气让刘长赢不觉挂上了笑容,走近两步解释道:“哪知道你这么早就起来了,以为你长途劳顿,要多睡上两个时辰呢,我们早上就先去了趟隔壁的孟府。”
“孟府?就是昨天那个孟嫣然?”想起站在冯素珍身边那个温婉的女子,天香的语调中带着警惕。
“正是,你记得倒是清楚。”刘长赢随手端了杯茶接着道:“我跟李兄如今都在孟老爷开的私塾里教书,今天叫我们去,本是想商量扩建学堂的事,孟老爷看中冯兄人才难得,打算让她也到私塾里来,哎,可惜呀!”说到这儿却停住了,一边喝茶一边拿眼瞟着天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