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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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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镇之所以叫做红枫是因为每到九月,整个后山的枫叶全部红了,红得灿烂而妖冶,像被血染红了一样,微微透露着些惨绝人寰的意味。这是叶菀尘祖母告诉她的,据祖母所说,她也曾见过那一山妖冶的红,只是彼年幼小,无甚记忆罢了。很多年前,有人放了一把火,一山的枫树没有一株幸免于难。火烧了三天三夜,傍晚时分,天边的云,好像都因这火而被烧得通红,久久夜幕都未能降临。
关于那片红枫,留下了些许诗句,比如“秋叶疏烟尽酒觞,忍听怨曲到斜阳。”或者“明朝挂帆去,枫叶落纷纷。”再如“雨打青松青,霜染枫叶红。”等等。
而,作者不详。
没有了红枫,红枫镇却沿袭了下来,镇上的人依水而居,叶菀尘住在上游,近于泉眼处,所以每个清晨,她都能打到最清澈的水。
江听雨是她四岁那年搬到她家隔壁的,他娘带着他,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红枫镇。兴许是再也走不动了,于是便在此定居了下来。初来时,江听雨家的房子还没有盖好,于是他娘便带着他借住在了叶菀尘家中。
彼时,江听雨已经比叶菀尘高出了半个头,在他住进她家的第一个晚上,他从层层叠叠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颗果糖,送给了她。
他说这是他从越城带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她问他越城是什么地方。
他说,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们一起打水,一起上私塾,一起过河,一起回家......
江听雨在他上私塾的第一天就展现了不可思议的才能,因为先生问何为学,他答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此言一出,惊艳四座。
少年才子,神童妙世,由得此出。但而后的学习功课,江听雨却表现得很是一般,先生大为不解,却不得缘由。
某一天放学路上,叶菀尘问江听雨:“今日先生让你背诵《弟子规》,你为何不背?”
江听雨拽紧了自己的衣袖:“我不会。”
叶菀尘有些生气:“可那日,我明明听见你在院子里背得可好了。”
江听雨不语。
“你不说也行,先生今日让我们誊抄十遍《三字经》,你连同我的那一份也一起抄了可好?”
“先生认得出我们的字迹。”
叶菀尘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字迹歪歪曲曲写了几个字,“你照着我的字迹写就好了。”
江听雨接过了叶菀尘手中的草稿纸。
这是叶菀尘为江听雨保守的第一个秘密,交换的是十遍《三字经》。
他们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总喜欢在桥头上逗留一会儿,夕阳的余晖将这一池江水染上了薄媚的色彩,春天的风筝飞过他们的头顶。叶菀尘总是有各种奇思妙想,她谈天说地,江听雨只是笑。偶尔她回过头,发现他笑着的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
她总是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在院子里写字的江听雨,大声喊道:“听雨,我家水缸没水了。”
然后他就放下手中的笔,陪她去打水。他偶尔也会有不满:“你娘说我比你长一岁,你应该叫我哥哥。”
她巧笑嫣然,作怪地连续唤了他数十声“听雨。”
关于后山,明明不远,却因传说中那神秘而诡异的故事而令人心生胆怯,而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想要冒险。他们第一次去后山的时候,叶菀尘十三岁,江听雨十四岁。
沿着泉眼上处的石子路,叶莞尘和江听雨两人走了半晌,才不过半山腰,一路走来,可见曾经名动天下的枫山,如今长满了杂草,间或一两朵五彩斑斓的野花以作点缀,总归让人唏嘘。
“我小的时候听我奶奶说,以前这山上长满了红枫,每到九月,很多外地人都会来看热闹。那个时候镇上还有一个枫叶节,就是专门招待那些外地人。镇上的人会早早地酿好酒,等到九月,就在山上摆上长长的宴席。他们饮酒作诗,好不热闹。可是后来,有人烧了这片林子,好像是因为什么不好的事情,总之镇上的人很忌讳,后来也有人想在山上重新种上红枫,可是没有一株能存活下来,于是红枫镇也就随之衰落了。”
江听雨停住脚步,“菀尘。”
叶菀尘回过头:“嗯?”
江听雨指着前方:“有蛇。”
叶菀尘尖叫着一路狂奔,江听雨尾随其后,一直叫她的名字,可是她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直到跑到小河边,她才停下来。
江听雨喘着气走到她身旁,“我没说完,是有蛇皮。”
叶菀尘捧着双颊,“我听奶奶说,蛇蜕皮了就会成精,山上一定是有蛇精,我再也不要去了。”
江听雨伸手把叶菀尘捧着双颊的手拉下来,“蛇脱皮是因为夏天到了,它热。”
“真的?”
“嗯,如果你下次还想去,我走前面好不好?”
叶菀尘虽只是半信半疑,却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敢接近后山。他们第一次后山探险以失败告终,山花满头,春去秋来,这个冬天,红枫镇下了雪。
叶菀尘和江听雨有了新的联络方式,在两人的房间系上两条细线,一高一低,若是菀尘有话想跟听雨说,就写上纸条装在竹筒内,留点缝隙穿在细线上,竹筒酒随着细线划到听雨房间里。听雨也可以回信,以同样的方式传递给菀尘。
当然,听雨帮菀尘写的功课,也可以这样传递过来。
叶菀尘的娘给她做了新棉袄,对着铜镜,给她梳了好看的发髻。
“你爹说,今年元宵节,若是日头好,便带我们娘俩去县城看灯节,租个马车。”
叶菀尘从未去过县城,有些兴奋:“灯节?好看吗?”
她娘给她插上花簪,“当然好看,大街小巷挂满了灯笼,还有舞龙的长队,许多小姑娘围着河边放花灯许愿。”
“是吗?可以叫上听雨一起吗?他也没有去过县城。”
“听雨是从国都来的,什么稀奇玩意没见过。不过你若是想叫他,便叫上一起吧。”
叶菀尘提着裙子,推开房门,漫天的白落入眼中,她站在栏杆边上。下这么大的雪,他怎会在院子里读书呢?
江听雨家门窗紧掩,叶菀尘歪了半天头也没看出什么,便提起裙子下楼去。哪知一下楼便看见江听雨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
她走近他,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你娘又让你罚站吗?”
江听雨一张脸被冻得通红,全身都有些僵硬,他抬眼看到叶菀尘。她今日穿着粉红色的襦裙,梳了好看的发髻,一张清澈的小脸,眼睛圆圆地看着他。他突然想伸手摸一摸她有些肉嘟嘟的小脸,双手却被冻得怎么也抬不起来。
“你回去吧,弄脏了新裙子,你娘又该说你了。”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冷不冷?吃午饭了没有?”
“我不冷,也不饿。”
“我去拿吃的给你。”
他拉住她的衣袖,“不用了,我娘让我站三个时辰,马上就到点了。”
叶菀尘找来个草甸,坐在上面,“我陪你。”
不一会儿,叶菀尘的娘便寻了过来,见女儿坐在雪地上,便免不了责骂几句:“大冷天的,你坐这里,着了凉该如何是好。”看旁边站着听雨,做母亲的心总是软的。叶大娘上前握住听雨的手:“你这孩子,手怎么冻成这样,衣服也湿透了。”
江听雨只道:“我没事叶大娘,您把菀尘带回去吧。”
叶大娘问道:“你娘可在家?”
江听雨点点头。
“我找你娘说说理去,哪有大雪天让孩子站外面的,冻坏了可怎么办。”
江听雨急忙道:“是听雨犯了错,理应受罚。”
就在这个时候,江大娘拉开大门,走了出来。叶大娘赶紧迎上去,道:“江家姐姐,这孩子犯了什么错也不该这样罚啊,这大冷天咱们都受不住,何况是孩子呢。”
江大娘点头,“妹子说的是,听雨,进来吧。”
叶大娘道:“我家煮了姜汤驱寒,让听雨去我家喝几口姜汤吧。”
江听雨抬头看向他娘亲。
“去吧。”
叶菀尘在雪地里蹦了起来,“太好了。”
江听雨看着叶菀尘,笑了。
喝了姜汤,用热水洗了脸洗了手,听雨和菀尘一同坐在炉火旁烤火。
“你娘为什么罚你?”
江听雨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炉子里的炭火,良久才唤她道,“菀尘。”
她微微歪头,“嗯?”
“你扣子松了。”
“啊,”反应过来,是领口上的扣子,叶莞尘丝毫不觉羞赧,倒有些抱怨道:“这个总是松开,怎么扣都扣不好。”
他的目光从炭火上移开,一寸一寸得移到她脖子上,“你过来,我帮你扣。”
元宵节的时候,江听雨没能跟叶菀尘去灯节。他染上了风寒,有些咳嗽。
那天日落时分,江听雨听见外面有马蹄声,知道是叶菀尘回来了,不一会儿,就有竹筒传到线头。
“你病好些了吗?还咳嗽吗?”
听雨起身回信,“好多了,你今天去了灯节,好玩吗?”
“你出来,我在小河边等你,我有东西给你看。”
听雨正要出门,又有竹筒传来,“披件披风。”
江听雨踩着细雪,提着灯笼而去。月色皎洁,整个河面泛着银光,听雨远远地看着菀尘,她蹲在河边,穿着那件新做的裙子,青丝泄了一地。他还未曾注意过,原来她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
他低沉却清凉的嗓音在夜里响起,“菀尘。”
她回头,手上还拽着两盏花灯,莞尔一笑,“听雨,快过来。”
他同她一起蹲在河边,“今天去县城里,我看到许多姑娘都在放花灯,我听娘亲说,把花灯放在河里,许下心愿,让它顺流而去,心愿就会实现。所以我给你也买了一个,我们一起放好不好?”
听雨点点头。
菀尘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亮了花灯。“听雨,你有什么愿望?”
听雨捧着花灯,“你呢,菀尘?”
“游历江湖,快意人生。”
听雨笑了笑,“我想养一只白鸽,在家门前种一树茶花。”
菀尘在等下文,却没有了下文。“就这么简单?”
“嗯。”
花灯顺着水流而去,岸边的杨柳枯枝轻轻拂动着,和水流是一个方向。
“菀尘。”
“嗯?”
“芦苇高,芦苇长,芦花似雪雪茫茫。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芦苇高,芦苇长,芦苇荡里捉迷藏。多少高堂名利客,都是当年放牛郎。芦苇高,芦苇长,隔山隔水遥相望。芦苇这边是故乡,芦苇那边是汪洋.......”江听雨侧身看着叶菀尘,“是我家乡的童谣,北方黎江。”
这是叶菀尘知道的江听雨的第二个秘密,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还记得那个地方。一条清澈宽广的江,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芦花盛开的时候,风一吹,漫天飘着,就像雪花一样。
江听雨的娘亲死的时候,他正在后院背《国学》。许是到了饭点,觉着娘亲未曾来唤他,有些奇怪。一路走进房中,发现娘亲躺在榻上,没了呼吸。镇上的仵作来检查了尸首,说是积郁已久,心衰而死。
那天风和日丽,春天的气息已经寸寸散入土壤。午后的阳光穿过长廊,江听雨将装有娘亲骨灰的盒子包好,收拾好行囊。
他想把母亲送回山东老家,他知道她一直想回去。
刚推开门,就看到叶菀尘背着包袱坐在他家门前的石阶上。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很远。
她说,我带了茶花的种子,我们一起去种在你老家门前好吗?
他们就这样离开了红枫镇,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