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茗居》浅色青茗

1、燕当归 这一处阴森

　　这一处阴森的林子，是野兽频频出没之境，固而少有人踏及。林子偏南处，是阴寒之气集积之地，纵有烈日灼光照射，也如我心头怨气一般趋不开，散未尽……
　　於一树旁是块与人齐高的乱石半埋入土，石上是以红痕蜿蜒勾勒了三字——乱葬岗！风惨惨凄凄哀泣，将挂於林梢上的萧条破布引得呼呼作响！一座尸山兀自立於乱石后，破肢断腿四处横飞，一片血肉模糊，是山中野兽游戏过后的残图。我扒在坑壁上，旁边是个男人，他还算完整，只因他身前是被人活剔□□的，眼廓深深凹陷，空洞洞的，在这夜色里极尽骇人。嘴角诡谲的咧开，露出令人发怵的笑，时光已然将他侵蚀为一具空壳，我看着蛆虫於他深陷的眼窝中爬出，发出“呲~呲~”的声响，一只，两只……带着饱餐后的欢鸣划破这沉寂的夜色！微微侧过头去，不再作欣赏，周遭腐臭尸味游於鼻息，恶感挥之不却，身下是那化开的尸水，有些粘稠！那痛，早已麻木......

　　若是旁人，必会几欲作呕，然我却眉宇微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薄的笑，似乎还很惬意！聆听着风的晚歌，月的清曲。
　　躺在破败废墟中，孤寂寒凉像个铁笼罩着我，我是那笼中困兽，撕心力竭也挣脱不得，血顺着脚腕无声无息缓缓的渗入泥土中，我垂了眼睫，眸光洞穿夜色却是一动未动，宛若老僧入定一般，这！都是拜那个人所赐啊！那个人……呵呵！凉凉惊怖的笑声在这山野中久久回荡......他是想让我生不如死呢！可是……可是我也是他的儿子啊……他的儿子！指尖嵌入手心，又是一片湿润，隐在眼中的--是不甘！
　　她是山下医女陵陌，因上山采药不料却是误了时辰，不得已才择此近道，却没想这路越走越惊怖，稀薄清月渐隐无踪，安静得有些古怪。原路返回已经是不能了，无论如何也只能耐着头皮发麻之感继续前行。许是更阑人过静，一点风吹草动，风声鹤唳反牵引着她紧绷的神经凄声惨叫，乱步错奔！

　　彼时我正枕着如水月华入眠，闻着声响乍然睁眼，如利刃的寒冰双目不偏不倚射入她莹莹水眸中，犀利骇人之色不禁吓得她失声哑然！连连惊退好几步，惨淡灯火打在我脸上，长发披散，褴褛垢面，宛若一欲食人之厉鬼！木讷着转身后，竟是撒开腿子逃远了去……望向那抹隐於墨色中的影子，我终是冷冷的提了提唇，却是凉薄的意味！夜半凉霜洒落的是一地凄凉……
　　冥冥中是天在注定，有人携了风声而来，我慵懒地撩拨着眼帘子欲探究一番，睁眼却是一阵惊愕，竟......竟然是她！她战战兢兢上前艰难的想要挑开了滚落压倒於我腿上的残躯，也许是害怕的缘故，她的唇角不住的抖动着，双眸紧紧的闭着，手上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微弱的灯火下，见到我双腿脚腕处竟是被人挑断了的，森森白骨可见，眉宇不禁盛了几分心疼。我定怔望着那笼中灯火，於这林子它极尽渺小，却似裹尽这世尘之暖，它，是我穷尽所有也未得到的！
　　竹林曲径通幽处，花叶撤尽是小筑。正值桃花纷乱时节，我坐於轮椅上，青丝上的红色丝带是她精心挽就，一袭红衣袂角随风轻扬。桃树下是我在欣赏，落红一片两片片片婉约成曲线，落於地上与针尖长叶红绿相铺成画，她悠扬广袖於万千花雨中乱舞，风带过，便是盈袖花香，我生生看痴！
　　花瓣零落她长睫上，轻颤一番后翩飞如蝴蝶落地，她问我：＂桃花，美吗？＂我噙着浅浅的笑，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向左旁花雨，唇角蠕动几许，才嘶哑发出几个音：＂真的……很美！＂闻言她唇角弧度顿失愣住了，而后猛然转身带着些许颤意，却是惊喜！舌头打着结道∶＂你……你会说话了？呵呵……＂我只看着她不再作言语，她俨然高兴坏了，兀自蹲了身子，翦水秋瞳望着我带着几分期待：＂小冷，可否唤声我的名字？＂我撸了撸她额角碎发，极尽我毕生温柔道：＂小陌，小陌……＂一遍又一遍唤出了这掩藏心底的熟悉字眼。小冷是她为我所取名，我告诉她：＂我不叫小冷，我唤燕——当——归！＂她顿然，一字字落在她耳边，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倾身於她耳际道∶＂然，我……会是你永远的小冷！＂
　　我是一只凤蝶，美丽的外表，长至千载的寿命，却都不是我想要，彼时的我除却这双能拥抱她的手，什么也没有……我自嘲一笑，极尽凉薄。我曾经於那人某藏书中看得：凤蝶重生之道，必先摒弃肉身，将其毁烬，而后以执念凝结捏造成形，寿命自也减至五百，死后，更是受业火焚熬煎，生生世世不可入那轮回道！可那又怎样，於她，我自愿成魔也无谓，於她……我心甘情愿亦不悔！我，划破了胸膛，火舌子嗤嗤跳动……
　　次日，霞光初显我已来自她房门前，轻拨房门，双腿还不很利索的探入，无非想给她个惊喜。香塌残留的余温昭示着她离去不久，许是采药去了，嘴角清浅的笑掩了心底的失落。
　　再见，是我蹲坐在她房前，未得她挽就的长发已作凌乱，似是又回到那个被那人丢弃的夜晚，时光已然过了三日，为何她还不回……我已等不下去，寻她，寻她，於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桃花已作凋零，风卷起一地苍凉，转瞬，镌刻了我半履屐痕作老。我跑尽所想之境，大雨骤然来袭，打湿了眼眶，砸碎在地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红衣满是泥垢，我奔驰着未作停歇。乱葬岗！依然无她身影，双腿砸在地上，无痛无觉。雷电扯动着神经，有什么东西於脑海一闪而过，从泥水中慌乱爬起，直向千丈涯奔去……
　　无尽涯底，云雾升腾缭绕看不清明，涯边唯余一条断绳……
　　於涯底寒谭深水中寻到了她，她双目沉沉紧闭，早已没了呼吸，小脸苍白若纸，毫无血色可言！她手心拽着一物，我认识，那是治我双腿的夜灵花！刺骨潭水中，我抱着她，耗尽我一世灵力，不过是为了逆天改她命，然，不过换得她寥寥再几语。那素日眸光已作黯然，她嚅动着唇角，声若细蚊道：＂小……小冷，夜……灵花……＂短短几字却似用尽她所有力气，＂别哭～燕……来……还塌，寻……你！＂那握着夜灵花的手提起却未能拭及我的眼就生生砸下，而我无力接住任由那溅起的寒水砸个满面，泪已拆作两行，无声下落，似亡灵音符於水中跳跃奏着曲序。
　　晚来风驻，秋逝冬赴。
　　我翻阅一室医书，不过是为重拾那旧时温度。
　　我看尽林间花簌，不过是为浮现那旧时清目。
　　我紧掩房门窗木，不过是为挽留那残余温度。
　　我篱笆院里如松，不过是为你今生回首，见这旧林小筑，有我等候！

　　幽露垂泣，厚雪积发，压断了枝桠，落入衣襟，又作透心的凉！掩了小道的苍茫尽头，一丝曙光渐升爬上这林梢，我又站在这缀满雪香的桃树下，噙着清浅的笑意，着了这噬血红衣，袂角翻又作几许。白驹恍惚，曾经的春光旖旎到如今银妆裹地，四百年已悄然过去！凡尘万丈不留情面催打着我，我不怕死，亦不怕孤单，却怕穷尽毕生也未能等到你……
　　飞燕来袭掠过我头顶，於青檐下久久盘旋，我定怔良久，脑中又浮起那片言碎语：新燕还塌，是你，当归！小陌，你在提醒我吗？
　　当最后一抹余晖落入西山，我秉持着上扬而至僵硬的嘴角终是被扯下，红衣亦作黯然。苔上屐痕已老去，我掩了竹门，薄月独挂窗台，又将回忆映来……谭水奏着凄凉，我将夜灵花撕了个粉碎后挥手任它漂流随水，晕了一谭幽境，我却於水中哀吼极尽疯狂，力竭也不作止，血色丝网於眼白深处蔓延，我像极了一个恶魔！欲毁灭这不公世道。可是，从来该挫骨扬灰的人是我，我，早该死在那凄冷夜色，无人问津，而后化作残堆白骨，泥草掩盖化青冢！
　　＂扣扣＂门声将我思绪拉回，我欲骤然启门，却是跌了一跤，自顾不暇爬起，为来得及掩却那狼狈。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呆伫於门口，那扣门右手还未放下，只是朱唇微张愣目看着我，像极了她将我於乱葬岗带回洗尽后首次见我真容后的模样，半晌才回了神提手掩了那尴尬，神色清浅地说道：＂公子，大雪纷飞阻了这林中小道，且天色已晚，可否在此借宿一宿，明日再行离开！＂＂借宿予你也行，但需得住上三日，而你也勿问缘由，＂我浅淡开口道。她蹙眉望我盛了几番思量，不理解我这奇怪要求，却也轻点下额头，示意我她答应了。
　　风倘佯过旧林，从未扯下那回忆。墨染云见开，红烛小窗映！桌案上，是我为她准备的香茗，而我，用这三日光景为她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长夜挽明月，清风怨，琴声似珠帘。前尘化青烟，惹尽诸多闲。我对你的等待，从未有丝毫懈怠。红尘巷陌，纵你朱颜已改，可我犹记你眉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