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特事办(三) ...
-
办公桌右边那扇门后面,放着特事办从全国上下收集的降临世界的资料。
在整齐排列的档案架后面,是一扇厚厚的青色金属门,门后是漫长而倾斜的通道,深入地底,经过十五分钟,乘坐升降梯等穿梭工具,会来到岩石深处。
那里是“笼子”。
深四百米,呈倒扣的圆台,由深至浅,直径逐渐增大,从上面望下去,如无底深渊。
整体由黑色泛着金属冷光的材料构成。
所有从降临世界带出来的东西都在这里。
还有被感染成为感染漩涡的自然物。
从某种意义上说,死而复生的江安安也属于感染物,虽然她表现良好,极力避免吸引到降临世界,但万一呢?
万一能够自由行动的她在某一天受到诱惑,不再接受道德束缚,会发生什么呢。
把她关进“笼子”吧。
一整套维生设备,分量充足的镇定剂和麻醉剂,再用低温保持着生命最低限度——刚好活着但又不会苏醒。
带上厚厚的锁,用起重设备将她放到无底深渊的最深处,让她沉睡在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中。
将这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关进笼子里。
时天涯问千万里要赶尽杀绝,尽他看守的职责吗?
“世上很多事情可以用轻松愉快的方式解决,但偏偏有些人患了被害妄想症,觉得全天下的事情都必须用强权处理,所有不能控制的都应当销毁。”
“你是这样的人吗?”
“嗯?”时天涯哼出鼻音。
“据我所知只有那些胆怯弱小的人才会对所有强于他的产生畏惧与恐惧,还有一点急迫的摧毁欲望。”
“你一定不是吧。”
时天涯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没有给千万里思考时间,但千万里也不需要回答,他不至于陷入时天涯的逻辑怪圈。
对于时天涯偷换概念的行为他置之不理,他只简单回复,“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出于对社会、国家、每一个个体的安全考虑。”
“圣人千万里。”
时天涯哂笑,他问一个时天涯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呢,能够驱使感染力量的你,和她有区别吗?”
千万里。
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懂事礼貌,现代人推崇掌控自制力就是掌控未来,对他来说是近乎本能的行为,脑子里仿佛上了一根发条时刻控制他的举止,走过的每一个刻度都填满了他应做的任务和应处理的事项。
一路按照规划不断提升自己阶层,直至进入国家安全部门的视野,他们需要这样一个克制守纪的来监管“笼子”,当然候选人很多,只不是千万里最终胜出而已。
他受到教导,知道自己应当拥有完整的大局意识,每一个决定都必须从整体出发,连他自己在某种情景中都可以牺牲。
假如千万里遇到这样问题——只要牺牲一小部分人就能拯救大多数你做不做,他会直接了当的选择做,连一个调皮的反问“为什么不呢”都不会说。
教导他的王应我夸赞他冷静而有决断力。
然后从诸多候选人中选择了他。
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王应我打开了档案架后面的青铜门,“来吧,让你看看你应该承受的责任。”
他带着王应我到了地底深处的“笼子”。
纵使天生冷静如千万里也在这雄伟面前短暂的失去冷静。
千万里抬头看去,发现不仅是“笼子”,笼子以外的四周的穹顶都被黑色金属材料包裹,这里是完全封闭的,在借用岩层的坚固以后,这里又搭建了一个新的近乎密封的笼子。
四周和穹顶并不空旷,反而安装了很多机械,像细密的网格将这里寸寸分开。
王应我验证身份以后开灯,穹顶的灯由近及远亮起,像驱赶黑夜的白昼。
随后他启动了设备,面前深处一道自动折叠的金属梯子,梯子不断延伸直至深渊中央,在梯子尽头缓缓落下一个升降机。
他们走上去,由升降机带着他们前往深渊。
穹顶带来的光只在浅层挣扎了一下便消失不见。
深渊并不是没有灯,间隔一段距离这里就会设置一盏,从上往下看去这些灯组成巨大的明亮网罗,但越往下光线越微弱。
王应我带着千万里停留在一百米深的地方,升降梯底部向四面八方伸出梯子,在碰到黑色金属墙壁的时候仿佛正好卡进接口,升降梯被牢牢固定住。
王应我选择了一个方向,顺着梯子到达一片光滑的黑色金属墙壁面前,他摸索着按压墙壁,信息核对完毕,墙壁仿佛融化一般,徐徐打开,一个空间显露在他们面前。
像一个储物格子,里面装着一个普通的玉佛挂坠,不过这挂坠上萤光流动,交织成一个神秘的图案将挂坠完全包裹。
那些光仿佛只是视觉上的光。
整个储物格子里只有玉佛是明亮的,其他地方一片黑暗,这些流动的萤光完全没有让整个格子明亮一点。
王应我走回来,对千万里说:“是不是很奇妙?”
他苍老的面孔上浮现一个幼稚的笑容,“当年我师父带我来这里,吓了我一跳。”
看到千万里平静无波的面孔,他讪讪的收回笑容,“好吧好吧,知道你不激动。”
他又开启另一个话题,“这里越向下越暗。虽然灯光的数量和上层一样,但是——”
“有些强大的存在扭曲了他们。”
“越往下,那些东西就越神秘莫测。”
“‘笼子’的最下层,是完全无光的地方,无论我们在那里安装多少照明设备,那些不可探测的阴霾都会将它们拢住。”
“一些东西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还有一些事由我这个守门人告诉你。”
王应我取出一个燃烧的烛台,它形状十分普通,是批发市场里最常见不过的样式,但它最大不同是,它是燃烧着的。
在储物格子打开的时候,一个燃烧的烛台出现,似乎感受到风声,它晃动了一下火苗,使黑暗的储物格子里光影闪动。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就这么高,这么宽,黄色火焰。”
王应我说道,“据我师父说,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举着烛台,火苗随着他发出的微弱气流晃动,如果不是场景不对,王应我就是在树林中生活的猎人,有一间木制屋子,还有一个熊熊燃烧的壁炉,但他偏偏喜欢熄了所有的光,拿着一个微弱的烛台讲鬼故事,吓的别人胆战心惊。
“啊,抱歉抱歉,想起一个太遥远的故事了。”
千万里不曾打断也不曾接话,他内心有一个疑惑,“守门人”的选拔并不是依照它所展现的那些条条框框,至少眼前的王应我就不符合。
仿佛知道了千万里的想法,王应我开口说道,“选拔的标准当然不是外面那些条条框框,而是它。”
王应我向千万里举起烛台,火苗再次晃动。
他又露出来一种孩子气的举动,“它喜欢谁,看顾谁,谁就会被选中。”
“——开玩笑的。”
“是选拔条款与它双重标准,但如果我们选出的人不受它喜欢,便是那人再符合标准也没用。”
被烛台选中的人会获得一种特殊的力量。
那玉佛身上缠绕的流光,那些被封在盒子里不见天日的物品上,全都缠绕着流光。
而这流光就是由烛台带来。
感受它,贴近它,体会那冥冥中不可言说的触感。
获得它的认可。
千万里睁开眼,他的手里流光闪动最后凝聚成一张白纸,纸上萤光闪烁不似凡物。
“看来你的天赋比我强很多。”
他絮絮讲了许多事情,比如如何用这种力量去对抗其他感染力量,不是相生相克而是强大对弱小的碾压,这个烛台也是感染物,只不是特别强大功效奇特罢了。
王应我一边讲一边控制升降台上升,他突然伤感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解释。
千万里发现他掩盖不住的疲惫和苍老。
王应我已经很老了,他面部沟壑纵横,虽然眉眼和善,那那股迟暮之意却遮掩不住。
离开深渊,逐渐接触到穹顶洒下的光的那刻,千万里突然听见王应我说:“还有一件事。”
“你知道每代守门人最后在哪里吗?”
他轻点脚下,“在那里。”
在深渊里。
“长年累月的使用感染力量,就会逐渐被被感染。”
“人也是天造的自然物啊,如何能逃脱呢。”
“感染之后,就算不愿意,也会吸引到降临世界的到来。”
“这是个双刃剑。”
后来的后来。
王应我尽全力培养千万里,突如其来的某一天,王应我突然说,“我的时间到了。”
“帮我准备后事吧。”
他坐在椅子上,目送千万里出门,面容慈祥。
等千万里安排好,就发现这个老人已然长眠。
尸体烧成灰,放进骨灰盒里,因着王应我没有亲人,由千万里处理这些。
他抱着骨灰盒来到“笼子”,突然有了几分当初王应我的心境。
不是悲伤,也不是惆怅。
而是已知自身命运时的平静。
是这样啊,那就这样吧。
面对时天涯的提问,他第一次罕见的反问道,“你怎么会认为,‘笼子’的看守者只有我?”
“你不会认为,所谓的‘笼子’只是那可怜的四百米深圆台吧。”
“档案室是笼子。”
“特事办是笼子。”
“红郊军事基地是笼子。”
“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