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丝万缕》钎钎

1、下山 “莲儿再加

　　春，又一次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悠悠的山谷，草儿探出了稚嫩的脑袋，翠绿的芽儿静静的爬上了枝条，遍地的野花竞相绽放，灿烂多姿。
　　一缕朝曦划破了轻纱般的晨雾，片片金辉洒向连绵的群山。
　　山尖的积雪融化成一股股清冽的山泉，潺潺流泻于林石之间，在山谷汇成一条小溪。“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卜香莲坐在溪边，哼着歌谣，乐悠悠的梳理着乌黑的秀发。
　　春天终于来了。她喜欢春天，喜欢坐在溪水边悄悄地看着鲜花绽放，喜欢爬上山顶等着小淘气和小豆子从南方飞回来。不过最让她开心的莫过于又可以和师父去林中狩猎了。射飞禽，追野兽，享受满载而归的喜悦。
　　如今她已能轻而易举的射下三百只萤火虫了。根据师父的老规矩，每次打猎的前晚，只有用箭射下三百只萤火虫才能随他去狩猎。虽然这奇怪的规定曾经令她苦闷了很久，也折磨了她很久，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射满了。
　　师父是香莲唯一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师父是在善琏河畔捡到了她。而狠心的父母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刻着莲花的铜锁和一个绣在襁褓上的卜字。
　　十二年来，香莲从未感到过孤独，与花草共舞，与鸟雀齐歌，日子总是无忧无虑的。而现在她又多了新伙伴——小鹿知秋。去年的秋天，香莲与师父在林中狩猎时，在一头奄奄一息的母鹿旁边发现了它，看样子才刚刚出生不久，小脑袋不停的拱着母鹿的肚子，瑟瑟发抖。于是小香莲便收养了它。
　　“莲儿长大了！”乘风走到香莲跟前，微笑道。当初那个襁褓中刚满月的小婴儿现在已经出落成了如花似玉的少女。
　　“师父，来，坐着。” 香莲拉着师父的衣袖，示意他坐到身旁。
　　煦暖的春风拂绿了整个山谷，连绵起伏的山脉化为了一片绿色的海洋。
　　“天地悠悠，沧海渺渺，世间风雨，纷纷绕绕，汝欲归去，俗尘皆了。”乘风若有所思的抬起头，凝望着远处的山峦喃喃自语，眼中晕起一抹淡淡的忧思。许久之后，他抚了抚着徒儿的头，指着远方的天际道：“天的另一边是海，海水湛蓝，一望无垠。海天交会之处有一座仙岛，相传岛上祥云缭绕，紫雾缤纷，实乃修炼之人极乐之所在也。”
　　香莲有些不安：师父最近怪怪的，动不动就坐在山顶发呆，难道......想到这里她连忙问道：“师父，我们是不是要搬到仙岛上去住啊？”
　　望着满脸疑惑的徒儿，乘风拈着花白的胡须微笑着摇了摇头。过了一会，他问道：“莲儿，昨日教你的兵法会了么？”
　　香莲点头道：“师父听好了，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
　　从香莲懂事起，乘风便开始教她读书识字，授他武艺兵法。这个小徒儿鬼灵精怪，爱贪玩，马步扎得不牢，从初学至今，武功剑法依然不见有很大进展，居然还认为是自己天生缺乏习武资质。不过学起兵法来，她却如鱼得水，能过目不忘，融会贯通。
　　乘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何谓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因间者，因其乡人而用之；内间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死间者，为诳事于外，令吾闻知之而传于敌间也；生间者，反报也。”
　　只见珠眸一转，小徒儿眨眨眼又说“莲儿再加之以美人间：美人间者，因其妃嫔而用之”
　　“哈哈......”乘风捻须仰面大笑，“此间甚妙！甚妙！孺子可教也！你若是男子，定会为一代军师！”
　　春色渐渐淡去，纷纷凋谢的杏花飘飞满地。放眼望去，山谷中芳草茵茵，绿波淼淼；天地间山峦重重，云雾袅袅......
　　师父上山采药了，香莲倚在窗栏上，凝视着眼前缤纷的落英，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了。以前，师父总是会带上她一同采药，可入春以后，就不愿带着她，独自去了。
　　“莲儿——”
　　师父终于回来了，香莲飞一般的向师父的茅屋奔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自屋内传来。自从去年入春以后，师父咳嗽的老毛病就又犯了，而且日益加重，试了很多草药都不见效。
　　“师父，喝水！”香莲急忙给师父倒水，“我给您捶捶背！”
　　走到师父身后，香莲猛然瞥见左边的榻上放着一个包裹。她心中一震，忙问道：“师父刚回，又要......”
　　不对，平常师父出门采药从未带任何包裹呀。寻思着，她又问道：“师父莫不是要出远门？”
　　“莲儿过来！”乘风拉起那稚嫩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不是师父，是我的莲儿要出远门！”
　　“我？去哪里？莲儿可不想下山去！”香莲的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12年来，谷中的日子休闲惬意，她从未下过山，也未曾想过要下山。这里才是她的家，她是这大山的女儿，是这个王国的公主。
　　乘风的脸上仍然是一副悠然的神情，心中却是无限的悲伤。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向他袭来。他啜了一口茶，带着嘶哑的声音道：“莲儿长大了，总不至于要一辈子跟着师父吧。”
　　香莲似乎明白了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师父，你是不是不要莲儿了，想赶莲儿走？”
　　乘风强忍住内心的悲哀，缓缓道：“莲儿，师父老了，要到那仙岛上去修炼悟道。自小，师父就教你读书明理，加之你聪慧过人，回世间闯荡，理应......没有......大碍。”他语中带着哽咽，眸中渗透着点点的哀伤，布满眼白的血丝更深更红了。
　　听到师父这话，香莲放声大哭，拽着师父的袖子嚷道：“我跟你一起去仙岛，莲儿不要离开师父；师父去哪，莲儿就去哪。以后莲儿会乖乖的听师父的话，乖乖的练武功，再也不贪玩了。莲儿要照顾师父，孝敬师父！”
　　乘风轻哄着眼泪汪汪的徒儿，“傻孩子，那仙岛只有师父这样道行深，有修行的人才能进去，小孩子是不能去的。等师父得道之后定会来与你相见！”
　　香莲止住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师父：“真的么，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很快的，等莲儿再长大一点，师父就会回来的，师父何时唬过你？”
　　香莲的心中添了一点安慰，她伸出小指，“拉钩，师父成仙之后，一定要来找莲儿！”乘风犹豫着伸出了微颤的手指......
　　“师父，我下山以后要去哪里，我又能去哪里呢？”
　　“你可以先回善琏，或许在那里可以打听到亲人的消息。” 乘风说着拿起榻上的包裹递给香莲，“这个包裹你带上，里面有些食物。你以后在外面扮作男儿，行事会方便些......”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转过身去，不愿香莲看到他眼中的泪花。狠了狠心，他又道：“明日一早你就动身吧！”
　　“那知秋怎么办......我能带上它么？”
　　“这鹿通人性，带上吧，路上也能做个伴。不过鹿始终是林中之物，总有一天要回归山野的。”
　　长夜寂寂，冷月凄凄，来日孤楚何人知？
　　香莲抱着枕头失声痛哭，一直哭到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感觉师父走了进来，坐在床边，抚着她的头，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一阵刺耳的鸟鸣扰碎了清晨的静寂，惊醒了睡梦中的香莲。她起身，拿白布将上身紧紧地裹起，尽可能地将少女的曲线束缠成俐落的平直。穿上师父为她准备好的短袍和长裤，她将长发束到头顶，略向右偏斜扎成一个髻，用头巾缠住。铜镜中是一副年轻稚嫩的少年脸孔，双眼红肿，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迹。
　　背上包裹，香莲去到师父的木屋，准备与他拜别。
　　推开木屋的门，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她没有看见师父，平日里堆满书简的榻几上空空如也，连他最珍爱的琴瑟也不见了。
　　难道师父已经动身前往仙岛了，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吗？香莲思寻着潸然落泪，在木屋前扑通跪下，边磕头边说：“莲儿谢师父多年的养育之恩！”随后，牵着知秋朝未知的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