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烬》薄言夫子

4、身世雨打萍

　　十三跌跌撞撞地跑向风云岚的寝居，顾不上礼仪破门而入，洛水将剑横在她脖子上，斥道，“不得无礼。”
　　风云岚坐于桌前，正将那些从密探局中带出的纸张慢慢烧毁，“魏姑娘，在我这要有规矩，你再如此莽撞我可要送你回去了。”
　　“你为何停止调查了？”
　　风云岚笑道，“天机阁说到底只是个卖消息的地方，既然是做买卖，我就要考虑合不合算，你这件事日久年深的，已经花费我太多力气了，我觉得不值便不做了。”
　　“可做生意要讲究信用，你既然应了，便是再难也要继续做。”
　　“魏姑娘说的是，我愿意给你一些补偿，你要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什么也不想要，请风阁主守住你的承诺。”
　　“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洛水，送客。”
　　洛水将剑放下，伸手道，“魏姑娘，请。”
　　十三怒道，“你明明已经知道一切了，你为何不告诉我？你这个自私的女人。”
　　风云岚心中一动，十三继续道，“你嘴里句句针对阁主，现在又为何不敢告诉我灭我满门的凶手就是易水寒一家。”
　　风云岚冰冷道，“谁与你说的？”
　　十三笑道，“藏不下去了吗？”
　　风云岚背过身，淡淡道，“不是他。”
　　十三突然一跃而起，□□向洛水虚虚刺去，洛水猝不及防往后躲避，十三趁机劫持住风云岚，喝道，“让我出去。”
　　风云岚不动声色道，“魏无怜，你想干嘛？”
　　十三皱起眉头，一步步向门口走去，洛水步步后退，十三道，“风阁主，对不住了，凭我一人之力我定杀不了阁主，只能利用你了。”
　　“你以为他会为了我去死吗？”
　　“不会吗？”
　　风云岚沉默，“我以为你喜欢他呢？”
　　十三掐着风云岚的手突然一松，忽的又收紧，“胡说八道。”
　　天机阁四面的屋顶默默涌上一群精英射手，冰冷的箭正精准地对着十三的咽喉，风云岚看向房顶处摇了摇头，那群人又默默将身隐去。
　　十三顺利地将风云岚带出府，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小巷，走进尽头处一间破烂的房子，她将门关上，放开了风云岚，风云岚道，“洛阳竟还有如此破败之处？”
　　十三哂笑一声，“你一生从无落魄过，又怎知蝼蚁如何过活？”
　　风云岚道，“我父亲在世时也时常救济灾民，我也目睹过那番场景。”
　　十三不知从哪找来一条绳索，将风云岚绑在柱子上，她一边绑一边闲谈道，“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风云岚道，“怎么？你母亲也逃过了那场灭门之灾？”
　　十三目中无神，无所谓道，“当年我母亲装作婢女带我逃出那场地狱屠杀，母亲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于是我们留在了洛阳，每天以尘土洗面，就是怕别人家认出来，这件房子是母亲用父亲送她的玉簪换的，她将我藏在家中，自己出去讨些吃食，她每次都骗我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十三顿了一下，风云岚道，“后来呢？”
　　“后来，堂堂魏家大夫人就活活饿死了。我怕被人发现就趁天黑胡乱将她埋了，回来后翻开家里的锅，那里还有许多个白馒头热气腾腾的。”
　　风云岚一时无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十三继续道，“我少时学过爹的魏家枪法，待风头过去我就将那枪法稍微改了一下，出来卖艺。我也想过自杀，可母亲死后，魏家便只有我一人了，我若轻易了解自己的性命，岂不是让那些畜生活的太快活了。”
　　风云岚有些哽咽道，“你可有兄弟姐妹？”
　　十三道，“我父亲就我母亲一个妻子，我母亲就我一个孩子。”
　　风云岚仔细盯着十三的眉眼，那淡眉大眼，与自己可真像啊。
　　外面风声簌簌，十三持枪站起，笑道，“来得这么快。”
　　易水寒一脚踢开门，虽着一身素衣却不再是温润公子，他眼角眉梢都透露着烦躁，眼神更是冰冷绝情，他站在门前不怒自威，“十三，你好大的胆子。”
　　十三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委屈，突然泪流不止，她将枪指着风云岚，道，“公子你可知，你来了，便是输了。”
　　“是吗？”易水寒将手中玉箫扔出，萧中软剑如灵蛇般游延而出，直指十三门面，十三提枪格开软剑，易水寒鬼魅般近身接住软剑一招剑式行云流水般向她使去，十三艰难地躲着，她怎么忘了，她这一身功夫大多都是他教的，又怎么敌得过她。
　　易水寒似乎耐心用尽，蓄力于剑，使出致命一击，风云岚及时喊道，“不要杀她。”
　　堪堪收回剑式，易水寒冷着一张脸，“你想我如何？”
　　风云岚轻易地解开十三的绳索，走过去，“把她交给我。”
　　易水寒道，“留着干嘛？杀我吗？”
　　风云岚道，“不，不是。她误会了。”风云岚将十三扶起，“你家人不是易家杀得。”
　　“不是易家还有谁？长孙无策亲口告诉我的，你喜爱公子所以才处处为他说话。”
　　易水寒盯着风云岚，风云岚有些恼怒，“我没有为他说话，我说的是真的。长孙无策骗了你，因为他想利用你给他哥哥报仇。”
　　十三的确是知道长孙无策的兄长长孙有机是易水阁老十所杀，她问道，“那你为何不继续调查？”
　　“因为你的仇人已经死了，你无人可杀。”
　　“这怎么可能？”
　　“你还记得谢家吧？”
　　“自然记得，谢家与我家世代交好，只是当年形势所迫，谢家伯伯也不便为我家说话，听说他们此后便辞官归家了。”
　　“事实并非如此。当年真正谋反的人，是谢家的大少爷谢无忌。”
　　“你说什么？”
　　“他瞒着他父亲与外邦勾结多年，当年事情败露，他父亲为了保他，便把所有事都推到了你父亲身上，魏家被灭门后，他因心中惭愧便举家南迁，低调度日，谢无忌被送进佛寺剃度出家，再没回来过。你若不信，我这里还有当年他们通敌的罪证。”
　　十三接过风云岚本要烧毁的那些纸，年代虽已久远，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与当年从她家里搜出的信件内容一致，只不过这是另一个人的笔迹，风云岚手渐渐握紧，咬牙道，“无耻谢家狗。”
　　风云岚继续说道，“谢惊鸿已在去年病逝了，谢无忌在上个月遭外邦仇家追杀也已圆寂，其他知情者也大致死的死，老的老，你再无仇可报。”
　　十三紧紧咬着唇，鲜血淋漓，风云岚道，“但愿你放下仇恨，你若愿意，天机阁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十三转身离去了，她多苍凉啊，她喜爱公子，公子却险些要了她的命，其实她也就是闹一闹，她又怎么会真的杀了公子，她一路靠信仰过来，她的信仰，是仇恨。可公子给了她更多啊，她觉得易水阁是她的第二个家，虽然每天都要进行残酷的训练，但她有人关心，孟九，管家，公子，他们都比剑锋温暖，她的仇恨绝不会加诸在他们身上。如今，公子没了，她的信仰也无处追随，她多苍凉啊。门口集满了天机阁的侍卫高手，孟九站在门外，用他惯常教育她的口气叹道，“十三，往后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