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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朕与将军解战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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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非蹲在大牢里无语望天,啊不,望牢顶。
在今天中午,嗯,也可能是昨天中午,谢非到了青宫,给段樾做了一桌子菜。
谢非举三个手指头对天发誓,这桌子菜他做得是尽心又尽力,食材全部用的是最新鲜最好的,连那条用来清蒸的鳜鱼都是他亲自用清水洗了好几遍才敢下锅,但是当他和段樾坐在桌子旁吃到一半的时候,段樾小朋友忽然说肚子痛,然后吐了一口黑血。
谢非当时就慌了神,各种清宫剧里下毒的情节在他脑袋里轮番上演,就在谢非慌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他的肚子也翻天似的痛,那痛就像什么呢?谢非猛然回想起他当时还没穿越的时候,女孩子们给他讲自己来姨妈的感觉,说来姨妈就像有挖掘机在肚子里挖来挖去,开挖掘机的师傅还炫了一段挖掘机杂技。谢非当时听得雨里雾里,但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女孩子们的感受。
再后面发生了什么,谢非就不清楚,他痛得迷迷糊糊的,只恍惚间看见了好多人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模模糊糊中他就被人架起来拖着扔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地方,等谢非在醒来后他就已经在牢房里了。
牢房里很暗,三面是墙,一面是铁栅栏,在他背后的那面墙上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窗户,窗户也用铁栅栏封住,只能勉强看见外面的天。
谢非盯着小窗户外的天看了一会,才判断出现在应该是下午六七点左右,天才刚刚擦黑。
他去戳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懒懒地道:“男主中毒了,老皇帝下旨把你扔进牢里了。”
谢非坐在稻草垛上向系统抱怨:“可是我也中毒了。”
系统:“呵呵,人家是男主,你是什么?”
谢非:“……我是炮灰……”
系统:“这不就得了。”
谢非眼珠子一转:“……讲真,这次也不是男主的死劫吗?”
系统道:“当然不是。”
他拿了根稻草一边在地上画圈圈诅咒那个下毒的人一边道:“可男主都吐了。”
系统道:“上次掉水里不也吐了?”
谢非据理力争:“上次吐的是水,这次吐的是血,能一样吗?”
系统:“当然不一样。”
谢非道:“那这次为什么不是死劫?”
系统反问道:“男主死了吗?”
“……没有。”
“救人的是你吗?”
“……不是。”
“吃饭之前你有收到死劫即将到来的提示吗?”
“……没有。”
系统:“所以明白这为什么不是男主的死劫了吗?”
谢非:“……明白了。”
系统:“完美。”
谢非:“……”
系统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谢非回话,以为谢非脆弱(并不)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刚想说点什么,却见谢非猛然抬头,两眼放光用坚定的语气道:“我觉得男主有问题。”
谢非滔滔不绝:“你想想,男主自己玩着水都能掉池塘里去,吃饭之前都不知道用个银勺子银筷子之类地验一验,所以,”谢非凝重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男主的脑子可能有点不好使。”
系统:“……你开心就好。”
白胡子太医捋着自己的白胡子,对着青橘道:“青橘姑娘莫要伤心,太子殿下已经好了,这毒本来就不强,只是太子殿下年幼,所以发作得厉害了些,成年人大约只会腹痛罢了。”
青橘用手里的丝帕揩去眼泪,对太医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宫里已经很久没发生这种下三滥的事了,谢贵君好容易来一趟给太子殿下做饭,没想到竟发生这样的事……”
段樾睁开眼,听着外面太医和青橘的对话,忽然想尽情地笑一笑。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他可是刚刚中了毒,应该虚弱一些,哪还有力气笑呢。
他利落地翻了个身,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你看看你,一个不该降生的东西,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对你好的怪物。
当大船翻掉会怎么样?当大厦倾塌会怎么样?当爱变成怨恨,又该怎么样?前两个段樾给不出答案,但第三个他知道,因为他不止一次地听那个女人疯疯癫癫地说着那个故事,看向他的眼光里带着仇恨和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个疯癫的女人是他的母亲,楚国的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待字闺中的妙龄女子在偷偷溜出家门游玩时遇见了风流英俊的年轻书生,两人一见钟情,女子含情脉脉,书生情意款款,几次书信来往和私下相见之后便私定终身。
女子敌不过相思之苦,便将书生的存在告诉了自己的父亲,并表示非他不嫁。
当时权倾朝野的柳丞相见女儿竟然恋上了一个书生,顿时大怒,将女儿锁在家中后派人寻找那个书生的下落,一来二去竟然发现这个书生是当朝三皇子,这下子事情才明了,原来三皇子也是微服出宫,偶遇了丞相家的小姐后便念念不忘,才有了接下来的几次相见和私定终身。
柳丞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夜,想起亡妻死前拉着他的手说一定要让女儿开心快乐,终于应允了女儿与三皇子的婚事。
三皇子得到应允自然喜不自胜,当即表示今生只娶她一个,一定会好好待她。
成婚当天满城红妆,将天色都映得有几分喜气洋洋。
柳丞相老泪纵横,背着手抬头望天,那背有些佝偻,他毕竟已经老了。
三皇子非嫡非长,他成婚本不是大事,但如果娶的是丞相家的千金,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柳丞相两朝重臣,乃当今皇帝的太傅,朝中近半文官是他的弟子,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只有亡妻留下的一个女儿,对其极其疼爱,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于是朝野中纷纷猜测,说柳丞相会不会为了女儿,支持三皇子登上帝位。
其他皇子听到传言后惶惶不可终日,由于三皇子出身低微,十分不讨皇上喜爱,所以都没有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但万一柳丞相真的打算助三皇子登基,那最后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柳丞相没有让人压住这种传言,因为这是真的。
他已经老了,不能护女儿一辈子,为了不让女儿被欺负,他必须推三皇子登上那个位置。
年过半百的柳丞相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处处为三皇子铺路,好在三皇子也是争气,打败了所有的同父异母的兄弟,让皇帝将皇位传给了他。
柳丞相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三皇子登基的第二年就病逝了,但自己的女儿已经成了皇后,还诞下了长子,不会受人欺负了,他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等柳若兰从父亲去世的悲伤中抽出身来,她发现原来那个温柔的枕边人已经换了一副嘴脸:他开始大规模地选秀女贵子充实后宫,整日寻欢作乐,仿佛以前的深情不存在似的。
柳若兰一下子从天堂坠到了地狱,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深爱的男人会变成这样,可当她冲到太极殿,却看见内堂里红浪翻滚,如此刺眼,又如此恶心。
她气得差点跌倒在地,幸好有宫女扶住了。柳若兰在外堂等了很久,才见那个曾经和她说话都会脸红的人带着一身腥气走出来,然后用最嫌恶的语气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他当时说的什么,柳若兰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说他根本不喜欢她,他娶她就是为了得到皇位,连当初他们在梨花下的偶遇都是他设计好了的,他看见她这种争强好胜的样子他就恶心。
柳若兰的天都塌了。
那个男人得意地笑着搂过怀里柔弱无骨的女子,无情地讽刺嘲笑她,讽刺她连真假的感情都分不清楚,嘲笑她如此蛮横一点都没有女子该有的柔媚温情。
柳若兰疯了。
当时段樾还是一个四岁大的孩子,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母后疯疯癫癫,父皇也不来看他,他一个小小的人睁着大眼睛,偷偷看着正疯狂大骂的母后。
母后骂着骂着哭了起来,忽然看到了躲在柱子后面的他。
段樾再躲已经来不及了,母后疯狂地冲到他面前,双手握着他的脖子要掐死他。他疼得受不住了,便哀求母后,却被母后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别用这张脸喊本宫母后!你这个恶心的东西!”
段樾终究是没被掐死,赶来的侍婢及时救下了他。他摸摸自己脖子又摸摸自己的脸,以前母后总说他和父皇长得很像,喜欢得紧,怎么现在又不喜欢了呢?
但段樾渐渐明白尽量不要出现在母后面前的道理,只要他出现在母后面前,等着他的就是一阵毒打。母后有时也会清醒过来,看着他身上的青紫抱着他痛哭。
终于有一天,母后死了,在他父皇气急败坏地要处死她之前就悬梁自尽了。
段樾不知道母后犯了什么错,长大后才渐渐明白,母后在某一天清醒的时候,给父皇下了药,从此父皇便断子绝孙。
没了生育能力的皇帝大发雷霆,他虽然不喜段樾,但还是立段樾为太子,因为他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没了母后,父皇又明显不喜欢他,段樾只能靠着母后身边的婢女青橘生活。
青橘是个好侍女,却不是一个好家长,在发现段樾笑着以残忍的手段弄死一只吵他歇息的鸟儿后,青橘竟然将他关了三天的禁闭,直到他快死去的时候才放他出来。
段樾不明白,他杀掉了吵他睡觉的鸟儿不应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吗,为什么青橘像看魔鬼一样看着他?青橘口口声声说对他好,为什么又把他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之久?
段樾笑了,你看,根本就没人喜欢他,没人怜惜他,没有人会用好心对他,当初疯癫的母后说得对,他是不被期待而降生的,他是个恶心的怪物。
从那件事之后他就明白了,别人喜欢的是他乖巧善良的那一面,而另一面是不被人接受的。
他将自己扮演的天真可爱,却在其他人不知的地方尽情地展示自己的丑恶。
虽然段樾不被他父皇疼爱,但作为唯一的皇子他还是个香饽饽,无数想当太后的女人争着要照看他,一来二去他被一位贵妃接到身边去当做自己的孩子照看。
但贵妃怎么可能尽心照看一个争宠的工具,她让身边的宫女恐吓他,说如果他不乖乖地听话,就把他杀掉扔到井里面去。
段樾表面上十分害怕,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听话,但一回到他自己的寝殿里他却十分兴奋,被杀掉扔到井里?这也正是他想对那些恶心的宫女和那个恶心的贵妃想做的事情呢。
终于有一天,他不想再和贵妃虚与委蛇下去,他给自己的那碗汤里下了毒,栽赃到贵妃身上,看着以谋害太子之罪被赐予毒酒的贵妃,他笑得十分开心。
渐渐的,他对这种游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所有领养他的妃子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陷害,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青宫。
他在扮演两个自己,一个天真无邪,一个极端残忍。
他自编自演着自己喜欢的戏,他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地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