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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公元前243年,巨阳城里新搬来一户衣着奇怪的人家。那男人叫李园,皮肤黝黑,说话讨喜,总是挂着三分笑意。女人姓什么没人知道,左邻右舍便用李家婆娘称呼她。女人还抱了个三岁的孩子,孩子很瘦,脸色发黄,但一双眼睛很精神。男人有个妹妹李嫣,容貌还没长开。男人自称是赵国一户地主家的儿子,读了两年书,被兄长赶出了家门,就到春申君这里寄食碰碰运气。他讲话时口音很重,说了三四遍小管事才堪堪听懂。这样的人,小管事见得很多,登记过后就把他们一家打发到分配的住处去了。这是一间潮湿昏暗的茅屋,他们和很多食客挤在一起。
      男人倒没有什么怨言,只是请求打扫其他门客的马厩。
      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有白吃白喝的机会不要。小管事这样想着,挥了挥手:“行啊。你去找东院第二间房找王顺福,他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谢大人,小的定会老老实实办事孝敬您。”男人说起好话来不打一点磕巴。
      李簙,就是那个三岁的孩子,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们家的份例很少,有余钱全用来添置楚国式样的衣物,以及给李嫣买首饰和粉底了。用李园的话说,妹妹要富养,男孩子却不能惯坏了。李簙百无聊赖,院子里连蚂蚱、树茬都没有。他蹲在墙根悄悄地学习楚国话,衣服上沾了泥也不知道。忽然,他头上淋下湿漉漉的液体,一股骚臭气。一回头,一个同龄的男孩站在那哈哈大笑,裤子才提到一半。
      李簙愤怒地站起来推搡他:“你眼睛长粪坑里呢!”
      男孩转身就跑,恶劣地笑:“大家都对着那个墙角方便!喜欢和大粪说话的乡巴佬!”
      耻辱感散发着骚臭的气息,把李簙淹没了。他没追上对院落十分熟悉的男孩,回家时反倒因为弄脏了衣服被母亲臭骂一顿。
      “为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让你搞好邻里关系你都当成耳旁风了?”李园听说了这件事,抽起家里唯一的板凳教训他。
      李簙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也不敢发出声响。他知道的,如果他逃跑,李园会打得更凶。

      一年以后,李园凭借着被打耳光还能笑脸相迎的本事,得了一位中级门客的青眼。这位门客请他给马沐浴,照顾小马,他都在行;饵料、马具、用水、交流、意外处理,他都用心做了笔记,几乎没出过差错。李园被提拔为一个小管事,使全家摆脱了吃不饱穿不暖、受人轻视的命运。
      李园常常教导李簙:“脸皮要厚!你今天把脸送上去给他踩,明天你才能踩他的脸!”
      李簙喏喏应是,心里却想,为什么人们一定要踩来踩去的呢?
      又过了一年,李园把妹妹进献给了春申君。春申君已经六十多岁了,李嫣却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李嫣在房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园摆出一副凶架子,虎目圆睁:“哭什么哭?叫公子知道了多晦气!”
      李簙在李园走出去后偷偷安慰她:“姑姑,爹爹平时最疼你了。娘也在劝他,他过两天就会心软的。”
      李嫣哭道:“你不知道,他把我包装成这样就是为了这一天!”
      那天傍晚,李嫣也没有轿辇来接,是自己走过去的。李簙远远地跟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回来以后,他发现李园还在院子里站着,眼眶通红。
      “早点睡。”李园看到他,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李簙那天没有睡好,快清晨的时候才沉沉进入梦乡。一截身影还直直地戳在院子里。
      李嫣得到春申君宠幸后,李园又升职了。他有钱了,可以把五岁的李簙送进学堂。学堂档次不高,学费却不少。李园沉声交代儿子:“你的学费是用你姑姑的命换来的。”李簙保证自己会好好读书。
      上了学李簙才发现意志和能力完全不是一回事。别的孩子都在家有一两年的学习基础,像李簙这样几乎不识字的学生,直接接触君子六艺就是摸瞎。他整天完不成课后练习,家里没有琴没有弓箭没有马车,他就算想练习也没办法。所以他成绩很差,被先生责骂了几次以后就十分讨厌学习。
      其他差生说:“别上学了,跟我们出去玩吧。”李簙拒绝了他们,他宁愿被训斥也不愿意姑姑白白牺牲。孩子们觉得无趣,嬉皮笑脸地跑开了。
      李簙不懂,就虚心求教。好学生们让他去问先生,但先生说课后补习要加收学费。问了一圈只有陈不尘肯教他。陈不尘也不喜欢学习,但他属于那种学神,不学习也能考出中游的水平。陈不尘不仅给李簙补基础知识,还教他捉蛐蛐,爬树,骂脏话,打架,拍板砖,套麻袋等等。李簙大开眼界,很快长歪了,不久就因为在学校里把一个欺负过他的学生打得头破血流,被叫家长了。在先生面前李园把李簙揍得鼻青脸肿,对方家长因此放过了他们。回家后,李园却对李簙说:“你打得好!只不过以后要争取不被人发现。”
      李簙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陈不尘又带李簙去观看上流社会的斗鸡、巫戏,李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觉得自己穿着落伍老土的衣服就像那些被斗的鸡一样十分可笑。他恍恍惚惚地度过了这一天。陈不尘游刃有余地和周围的人招呼,并把他介绍给朋友们。李簙不敢和他们说话,一个人的脸都没记住。陈不尘对他笑笑:“害羞没关系,多来几次就好了。不过你这么勤奋,以后肯定有出息。”
      李簙小声地说:“嗯,你也是。”

      公元前241年,经过十几年的准备,楚、赵、魏、韩、燕五国达成合纵。以春申君黄歇为合纵主帅,景阳为楚军将领,五国联合向秦国发动了进攻。大军节节胜利,一直打到了函谷关下。
      秦王嬴政恐惧,问群臣:“如今我们应该做什么呢?”
      老臣们说:“兵法常言,虚则示之以实,实则示之以虚。如今我们兵力削弱不利,不妨假装实力强盛。”
      于是秦国把残余兵力埋伏在函谷关后,又把函谷关关门大开,装成有恃无恐的样子。
      诸侯疑虑,摸不清秦国的虚实。大军驻扎在函谷关外,逡巡而不敢进。
      景阳说:“诸位不必惊慌,这恐怕是秦军故布疑阵。函谷关内虽然极可能有埋伏,但不过是之前的败军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魏国将领却提出了一个问题:“函谷关险隘狭窄,恐怕只能有一国军队先行进入,哪个国家先进去呢?”
      众人都说楚国是这次带头的国家,应该楚国军队先进去。
      黄歇愠怒:“你们也知道函谷关狭隘,只能先进入小部分人。这些先锋必须与里面的秦军殊死一搏,为大军的行进和战斗拖延时间,是几乎要全部牺牲的呀!怎么能全部从我们楚国人里面选呢?”
      韩国将领冷笑:“毕竟是贵国先发起这次合纵的。难道将军连几千个先锋都舍不得牺牲吗?”
      景阳说:“合纵是为了在座每个国家的利益。诸位都已经参加了前面的战斗,如今想反悔恐怕也来不及了吧。不如先锋队里每个国家都出一千人,如何?”
      燕国将领表示反对:“鄙国一共才带了一万人,贵国却带了八万人。不才窃以为贵国应该多出一点人。”
      赵国将领带的军队人数也比较多,不高兴了:“贵国既然知道自己对之前的战斗贡献最小,这种时候就应该多做一些牺牲才是。”
      一时间诸侯七嘴八舌吵嚷开来,不能得到一个他们都满意的方案。

      大军在函谷关外停留了三天,将领仍然在争吵不休。忽然一个斥候飞驰而来,大呼:“不好了,秦国人杀出来了!”
      再一看,秦军已经迅速杀进了大营,黑甲乌压压一片,马蹄下滚滚尘土望不见边际,一时竟无法判断来了多少人。五国士兵本来以为胜利在望,都心有懈怠,如今遭遇突袭,方寸大乱,死伤不计其数。
      “都不要慌!结阵!结阵!”黄歇已经六十出头了,嘶声大喊,威严不逊当年。
      大军匆匆忙忙摆好了防守阵型,秦军见今日目的已经达到,迅速鸣金收兵了。

      中帐里,黄歇气急败坏:“今天是怎么回事?防卫函谷关门的军队呢?”
      “逃跑了。”赵国将领告状,“负责防卫函谷关门的是燕国军队,他们见秦国人数众多,自己恐怕无法抵挡,就跑路了。”
      黄歇质问燕国将领:“不是说好的吗?不要求你们能拦住秦军,只要拖延!拖延!你们连这点都做不到吗?”
      燕国将领一脸抱歉:“鄙国土地贫瘠,人丁稀薄,勉强凑出来的这些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求生是人之本能,秦国如此来势汹汹,末将也无能为力啊。”
      黄歇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突发事件严重损害了诸侯之间的信任。比如韩国将领要求自主作战,魏国将领要求楚国负责更多的任务之类。还没等诸侯作出个决定来,秦国各地的援兵已经到了函谷关。缺乏统一调度的士兵们不知该听谁的命令,在秦军的反攻中被各个击破,狼狈而逃。
      景阳中了好几箭,重伤。
      在军队的快速行进中,他得不到很好的休息,伤口因为马匹的颠簸而破裂,血不停地流出来。
      黄歇担忧地问:“你怎么样?要不要换马车?”
      景阳虚弱地摇头:“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拖慢军队的行军速度。”又惨笑说,“我的叔叔景缺死在秦国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秦国这件事上。如今我也六十多岁了,在战场上曾经许多次差点死去,这次恐怕是真的要走了……抵御秦国的事,就交给小辈吧。”
      五国军队退到之前占领的秦国城池,瓜分了土地。然而他们依旧心怀不甘,于是掉头东进去攻打秦国的盟国齐国。齐国经济发达,耽于享乐,许多年没打过仗,面对五国大军毫无还手之力。五国联军大获全胜,攻取了饶安一代。有的将领欢呼起来,纷纷向君王报告喜讯,声称这场仗取得了胜利。
      但也有将领诸如黄歇、李牧之类看得清的,痛心疾首——这只是战术上的小胜,却是战略上的惨败。
      经此一战,五国不仅没能遏制秦国的发展,有效消耗其兵力,反而自身折损军队、武器、财力、粮草不计其数,军事和经济陷入双重困难,没个十几年无法恢复。此役之后,山东各国再也没有条件趁秦内乱对其构成威胁,给了秦国养精蓄锐的大好时机。

      战败的楚军回到楚国境内。失血过多使得景阳抵抗力下降,不久发生了伤口感染、高烧,去世了。
      春申君黄歇自就任令尹以来第一次遭到楚王这样激烈的痛斥。朝会气氛压抑而沉重。
      “怀王客死、郢都陷落的国耻你们都忘记了吗?你输掉的不是一次战役,而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啊!”
      黄歇摘下自己的爵弁,深深叩首,老泪纵横:“臣罪该万死。只是想起追随大王数十载,以后怕是没这个福分了。臣恳请大王军法处置。”
      楚国有习惯法,凡是人为因素而战败的,主帅要处死。故,屈暇伐罗兵败自缢、群帅自囚;城濮之战,令尹子玉兵败自缢;文王小败而不能归国,客死伐黄途中。春申君这次大败而归,按习俗也要处死。但是站在朝堂上的群臣都清楚,要是黄歇真想被兵法处置,在回都前就该引咎自杀了。他现在这么说,只不过希望楚王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可怜可怜他,饶他一命。
      果然,楚王熊完想起了年少时黄歇冒死帮助他离开秦国的事,哽咽了:“合纵不能齐心,非独君之过也。爱卿不要说这样的话。”
      偏偏黄歇还要装一装样子,劝告说:“臣听闻从前孙武治军优异,就是严格执行军令的缘故啊。大王若是体谅臣的心意,就请严厉地处置臣,使士兵不敢触犯军法。”
      熊完听他这么说,更加觉得他深明大义。最后,熊完只是对他罚俸降爵,连封地和官职都没有收回。

      五国攻秦之战以后,楚国向东迁都到寿春。三个月后,李簙在新住处边偶遇了游览花园的姑姑。李嫣穿着寿春最潮流的缎子,珠光宝气,被一群春申君的其他姬妾簇拥着,李簙好半天才敢认出来。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一个姬妾瞅见了他,掩嘴笑了:“哪里冒出来的小孩?瞧他躲躲藏藏的样子,肯定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唉,鸡窝里哪里能飞出凤凰来呢?”女人们窃笑起来,都等着看李嫣的笑话。
      李嫣愣了愣。她很快做出了抉择,故作陌生地撇开眼:“是这样。这种孩子没什么教养,见了我们连行礼都不懂呢。”
      李簙狼狈地逃走了。他又想起来李园的那句话:“脸皮要厚!你今天把脸送上去给他踩,明天你才能踩他的脸!”李簙想,他也踩过别人的脸,可是他并因此没有快乐。为什么呢?
      李簙直到夜里睡觉的时候才想起来哭。
      这天以后他就在学渣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李簙其实只是基础差,他和陈不尘一样聪明,听一遍就能了解个大概。但他觉得没意思,不想学了。他逃课,叫别人代写作业,和陈不尘到处浪,渐渐和混混圈子里的人摸熟了。他学会了怎么说话痞气,尽管他才五岁。

      李嫣怀了春申君的孩子。她在李园的授意下对春申君说:“几个月前您不幸战败,并不是您的过错,可是大王和群臣都责怪您。如今大王念在您往日的功劳上,没有对您处罚。但大王四十多岁了,还没有子嗣;万一将来出了什么意外,他的兄弟即位,您还哪里能有现在的地位呢?不如在还未显怀时将妾身进献给楚王,如果妾身这胎有幸是个儿子,今后您的孩子就是下一任楚王。这样您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
      李嫣说得隐晦,但黄歇听懂了。他向来被楚王看重,楚王的兄弟们都嫉恨他,平时没少过龉龃。如今他大败而归,犯下死罪,要是将来这些公子即位了,他的性命还保得住吗?
      黄歇光是想想就出了一身冷汗。
      黄歇认真地考虑起李嫣的提议。其实不一定要是他的儿子,只要有个听他话的孩子做太子就好。但既然有个现成的,就不必费心找了。于是,黄歇同意了李园的计策。
      李嫣容貌殊绝。等进了宫,楚王十分宠爱她。八个月后李嫣诞下了熊悍,这个男婴被认定为楚王的长子,楚王年纪已经大了,高兴地把他立为太子。又把李嫣立为王后。于是李园也平步青云,第一次有了正式的官职,开始是下大夫,一年后做了中大夫。李园忙着应酬,很晚回家,李簙几乎见不到他。
      只有一次,李园和一个官宦女子在家里偷情,被李簙沉疴中的母亲听说了。他母亲从床上爬起来,尖叫,咒骂,推搡,好像一下子恢复了力气。她撕扯那位小姐的头发,甚至对着手臂狠狠咬下去,和平常的市井泼妇别无二致。李园忍无可忍,重重扇了她一耳光。李簙的母亲跌坐在地上,露出一个灰败的笑容。李园叫仆妇把她抱回床上,自己则送女子回了府。李簙的母亲悲愤交加,没几天就病逝了。
      李园给她下葬。他跪在坟前,喃喃:“你跟了我大半辈子,我终于是没照顾好你。”
      李簙在心里冷笑:是么?那您之前干什么去了呢?
      半年后,李园就迎娶了那位小姐。有了岳家的协助,李园的仕途就更加平顺了。

      李园做中大夫的时候李簙七岁了,已经成为了烂泥扶不上墙、朽木不可雕也的学渣。他的文化水平相当于同龄孩子一年半前的。他和其他混混尝试了几次抢劫,欺负没背景的好学生。但这和欺软怕硬的成人世界并无不同,他觉得没意思透了。他翘了帮派的集会,过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日子。他渐渐腻味了斗鸡,赌博,不知道干什么,只好隔几天去学堂消磨消磨时间。他一度对诗文、音律、武学产生过兴趣,可是细学下来又十分枯燥,况且和才子们差远了,他根本拿不出手。
      李簙在不同的先生口中听说过景淇的名字。这个传说中的好学生各门功课都十分优异,据说也品行出众,李簙欣羡他的天赋。但他自认为和所谓的天之骄子不是一种人。他简直可以看透自己的一生——维持家族的体面,争取混个小官、娶个好姑娘。这样没什么意思,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李园带李簙去参加宫宴,结识重臣的子侄。李园叮嘱李簙不要乱跑,李簙偏偏还就跑没影了。后花园里栽了许多桃花,已经落了一些了。他爬上树折了一枝,把花揪下来,树枝丢弃——并不是因为好看,而是他听说可以做桃花酥。当他爬下树的时候,正好有人经过。两人对视俱是一怔,都没想到还有人在这。李簙手里还拿着折断的半枝桃花,窘迫极了。
      那孩子对他笑了一笑:“你好啊。”就走过去了。
      李簙讪讪:“你好。”
      他离开的时候瞥了一眼,远处的桃花树下围了一群人,这男孩恐怕就是到那边去的。

      等到李园带他应酬介绍的时候,李簙才知道,原来那路过的孩子就是景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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