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辞》丧志

1、梦境 兰芷慢慢睁

　　兰芷慢慢睁开眼睛，触目是绣着百蝶穿花图样的茜云纱床帐，翩翩的蝴蝶在百花中穿行，看久了，迷了人眼，也迷了人心。她翻了个身，脸儿贴着枕头，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了下巴。窗户留着一条缝，满院的虫鸣、间或的鸟啼、清朗的月色，还有侍女低低的咳嗽声，都悄悄地钻进屋子里了。兰芷闭上眼睛，想起了刚刚那个梦。
　　梦里她嫁给了这个王朝未来的主宰。在她的丈夫还未死去的时候，她是太子妃，继而是皇后，他们相敬如宾；后来他死了，没有留下一个子嗣。按照他的遗旨，她尊荣加身，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太后，也由她从宗室子弟里挑选嗣子来继承他的皇位。而她的余生，都虚耗在那座宽广而又孤寂的宫殿里，成了一个高贵又沉默的影子。前半生的爱恨纠葛如浮云过，全都留待后人评说。
　　兰芷无声地叹了口气，梦里那个容色淡淡的女人长着和她一样的脸，却又不像她。那个女人像是一潭清澈的水，眼神明晰而通透，那也是兰芷的眼睛。但随着时光的流逝，那双眼睛逐渐枯竭，深不见底。想到梦里的另一个主角——当今太子李燕然，兰芷蓦地打了个寒颤，梦里那个女人的一生与他紧紧相连，而那个孤独又漫长的后半生，她并不想要。
　　青史留名的是昭世祖和孝懿皇后，不是李燕然和顾兰芷。
　　兰芷听到了侍女轻悄的脚步声，“天快亮了，该去给阿娘请安了”她模模糊糊地想，陷在被窝里又睡了过去。

　　坐在梨花木描金妆奁台前，兰芷出神地注视着铜镜里的人，镜子里的人有一副难得的好容貌：肤色莹白，弯眉杏眼，长睫如扇，琼鼻樱唇。帝京里无人不知颍国公府的大小姐殊色无双，世间难得。只是不笑时面色太冷淡，不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仿佛红尘紫陌都未沾身。
　　莳萝觑着镜子里兰芷的脸色，手下不停，一边小心地将碧玺花簪插进发髻里，一边道：“小姐今日看起来有些倦，是不是昨晚开窗吵着了？”兰芷回过神来，拂了拂手上的白玉镯子，随口道：“无事，不过是做了个梦罢了。”
　　话音刚落，内室的湘妃竹帘被挑开，伴着一把脆生生的好嗓子：“小姐，夫人起了，咱们可以去请安啦。”说到后头连翘不自觉地消了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莳萝。兰芷侧头瞥了她一眼，好笑道：“看莳萝做什么，难道我还护不住你不成？”
　　莳萝有些恨铁不成钢，瞪了连翘一眼：“亏得小姐性子好，若是在别家大人府上，可容不下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气！”
　　连翘呐呐无言，手指下意识地绕着衣带，有些委屈。兰芷瞧着这一幕，倒是有些感慨——她记得梦里连翘跟着她进了宫，当了尚宫，原先活泼的脾气也渐渐磨平。这样的场景虽平常，却更让人欢喜些。
　　熹微的天光透过窗格照进屋子里，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红漆香几上摆着香篆钟，里头的五瓣梅花已燃了大半，飘渺的烟气在空气中摇曳。已近辰时，兰芷起身，道：“走吧，该去给母亲请安了。”侍女们屈膝行礼，目送兰芷远去。

　　正值春三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走在路上，触目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兰芷虽只在梦中旁观了自己的后半生，仍不觉有些物是人非之感。莳萝心细，察觉到兰芷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体贴道：“小姐可是累了？游廊就在前头，可要坐下歇歇？”
　　兰芷摇摇头，伸手指向道旁枝桠横斜的桃树，道：“这花开得正好，剪一枝下来，送给母亲插瓶。”后头跟着的侍女应声而来，挑了枝花盏饱满、半开半合的，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兰芷刚刚迈进荣盛堂，采葛已经迎了出来，笑盈盈道：“夫人已经起了，正等着小姐一起进早膳呢。”
　　兰芷轻轻颔首，脚下不停，跨过门槛，朝坐在上首的妇人俯下身去，口中道：“兰芷见过母亲，给母亲请安。”妇人着湖色缎绣葡萄纹上襦，下系雪青花鸟百迭裙，韶华虽逝，眉目间却依旧流转着百般风情，这便是颍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姜沁了。兰芷生得与她有五分相似，一望即知是两母女。
　　姜沁嗔怪道：“与你说了多少次，怎么还如此多礼？”又向她招手道，“到阿娘这儿来。”
　　兰芷偎在母亲怀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苏合香气，想起昨晚那个孤独又漫长的梦境，蓦然觉得委屈，不由红了眼眶。姜沁察觉她气息有些不稳，低头看到兰芷泛红的眼眶，暗暗心惊，不动声色道：“呦呦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哭了？”
　　兰芷有些不好意思，在母亲怀里依恋地蹭蹭，辩解道：“只是眼睛有些酸了。”
　　姜沁揽着兰芷，笑道：“莫不是一人睡觉怕黑，吓哭了吧？”
　　兰芷羞恼地跺跺脚，推开母亲，撒娇道：“阿娘就会欺负人，亏我还给阿娘折了花来！”
　　一屋子的侍女都忍着笑，生怕惹恼了这大小姐。姜沁笑不可遏，勉强夸奖道：“是阿娘不好，呦呦最孝顺了。”又让侍女拿了天青釉花觚来，好好地将那宝贝桃花养起来。
　　姜沁好不容易收了笑意，带着兰芷往左内室进早膳去了。

　　开国时高祖封了四位国公，掌四方兵士，任边关都护。颍国公府就是其中之一，守卫大昭西北边境，历代国公任安西都护。奈何皇室多疑，一直试图削弱四大国公手中的兵权。现在四大国公府仅颍国公府、郑国公府尚存，且从当今天子登位起，国公手中只保留虎符，留待京中任职，而由天子挑选将领前往边关领兵。
　　颍国公府又与郑国公府不同。兰芷的父亲、现任颍国公顾凛与姜氏十一娘——姜沁青梅竹马、暗生情愫，姜沁满十六岁就嫁进颍国公府，成了世子夫人。天水姜氏世代簪缨，族中服紫着朱者不在少数。姜氏前任族长的嫡幼子姜淞尚了当今天子的嫡亲姑母——鲁阳大长公主，生下了二儿一女，女儿即为姜沁，封宁平翁主。靠着与皇室的姻亲关系和出众的才华，顾凛一路升迁至门下省纳言。
　　顾凛与姜沁夫妻情深，一儿一女承欢膝下——长子顾衡已二十有六，与山阴谢氏这一代的嫡长女成婚后外放至柳州任刺史，已经为姜沁添了两个孙子了；幼女顾兰芷将将十二，是夫妇二人的掌上明珠，最受疼宠。兰芷自幼被千娇百宠着长大，从出生以来一路顺风顺水，外人面前冷淡骄矜，内里却还是一副小女儿心性。

　　用完早膳后，兰芷便回了自己的浣玉居。她刚迈出荣盛堂，姜沁面上就收了笑容。她的贴身侍女采萧立在面前，叙述了一遍兰芷这两日的起居。姜沁也不知女儿今日为何如此反常，蹙眉吩咐道：“叫浣玉居的人好生服侍着，若有什么反常立刻来禀报。”
　　兰芷虽受父母疼爱，但每日的课业是不能免的，每隔五日便会由顾凛亲自检查。因此兰芷虽才满十二，却写得一笔好字——秀丽飘逸，颇有风骨。

　　大昭风气较前朝更为开放，对女子的束缚也较少，并不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酸儒学说。从皇家到寒门，女子入学、挑婿、改嫁、继承家业都不是少见之事。天子脚下的帝京此种风气更为盛行，时常可见女郎于街头呼朋引伴、打马而过。

　　浣玉居里植了数棵晚梅，正值花期，朵朵梅花傲立枝头，冷清清的香气漫进了屋子里。兰芷手里还握着笔，眼睛却盯着窗外，有些怔忪，摊在案上的字帖还空了大半。莳萝端着一盅桂圆茶进屋来，看见此景心中有些担忧：小姐从早上起身就有些不对劲，莫非真是昨晚吹冷风受凉了？她将小盅奉到兰芷面前：“小姐，歇歇吧。”
　　兰芷回过神来，搁下笔，端起桂圆茶小口小口饮着，皱眉抱怨道：“日日都要喝这茶，都快腻了。”
　　莳萝盯着她喝完了桂圆茶，收走小盅，又从其他侍女手中接过帕子，奉给兰芷擦手，劝道：“桂圆茶补血益气，为了您的身子，您就忍忍吧。”
　　正说话间，连翘进来了，手中托盘里放了一笺红纸并一朵早开梨花，红白相映，颇有一股风流意趣。兰芷捡起红笺，原来是表姐姜则送来的赏花贴，邀她半月后前往城外颐园小聚。
　　兰芷派人向姜沁禀告了此事，待姜沁同意后，挑了一枚牙雕书签做回礼，静待着半月后的颐园小聚。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有缘来相会啊。
第一次写，欢迎提意见，拒绝无理由挑刺。
虽然比较慢，但是会保证质量的。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