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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风雨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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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的丞相,三朝元老的王朴在天子单独召见后,在自己家中死去了。有人羡慕王朴,说王丞相正是好福气,享受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见过了三朝的风风雨雨依旧巍然不动,最后得以善终。有人说王朴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恐怕和天子的召见脱不了关系。
正在这各路谣言纷纷扬扬,议论汹涌的时候,谢文质发布了一道诏书:“中书令王朴里通外国,泄机密情报于柔然人,致忠烈王夫妇战死,罪不可赦,然念及其昔日功绩,且削其职位,赐毒酒自尽。王家上下皆贬为庶人,有生之年不得跨过黄河以北。”
这道诏书一下,原本就激荡的朝廷上下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油中,马上就沸腾了起来。不少朝臣上书认为天子对王朴的处置过于宽厚,不足以警示心思有所活动者。天子却道:“于公,王朴使原本大好的辽东形式毁于一旦;于私,王朴害死了朕唯一的妹妹妹夫,对王朴之怒,莫有胜过朕者。然天下初定,万事方兴未艾,宜宽减刑罚,令百姓得以修养生息。此事已了,望众卿以恢复生产为重,勿得再议此事。”
说话间,群臣们抬头偷偷地看了看他们的天子,心头都不由得颤了一颤。天子此时不过是四五十岁的年纪,正是壮年,一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在这三年间却已逐渐地变得花白,挺直的背也因为常年伏案阅读奏折而佝偻了,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居然开始隐隐透露出些苍老嘶哑的感觉,时不时地还伴随着几声咳嗽。一抹不详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突然明白过来,这三年来,是找到害死忠烈王夫妇的凶手的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天子,现在凶手找到了,天子那一直提着的那一口气也松了下来,恐怕对这个世间,天子不再有多少挂念了。
果然,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天子感染风寒病倒的消息,早朝也因此取消了,由太子监国,代行国政,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担心天子的病是否能够好起来,担心一旦天子撒手人寰,还年幼的太子是否能够承担起处理国事的重任,有些老谋深算者,已经开始暗自谋划自己的退路了。
谢文质的病床前。两个个子已经窜到快到谢文质肩头的半大少年正跪坐在床前,忧心忡忡地看着正闭着眼睛熟睡的谢文质。谢文质这一病,所有的政务都交到了谢景安的手上,尽管近几年来谢文质已经有意识地让谢景安开始接手政务,然而刚刚开始的时候,过多的政事还是压的谢景安手忙脚乱,亏得有顾煦在一旁帮忙分担,这才勉强地维持国政正常运转。
这天,他们两个好不容易堪堪将国事处理完,这才终于能够抽出时间来,到谢文质的寝宫承明殿来看看已经在病床上躺了数日的谢文质。谢文质闭着的双眼动了动,一道摄人心魄的光蓦然从他眼里射了出来,扫到床前站着的两人时,眼神才柔和了下来。他轻轻地咳了咳,开口道:“国政的事还好吧。”
两人连忙点头道:“一切都好,皇上(父皇)放心吧。”谢文质微微笑了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两个人之前交上来的让商人打听柔然人消息的方案,我都看过了,想得很好,看来我可以放心的把国事交给你们了。”谢文质闭了闭眼,嘴角是安详的微笑。
“我们还有很多的东西还要父皇教,父皇不要丢下我们呀。”谢景安的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害怕谢文质就此离去。顾煦平时辞锋犀利,这时候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红了眼眶,不住地点头同意谢景安说的话,也不管谢文质能不能看见。
谢文质无力地伸手招了招,两个少年慌忙靠的更近了些。谢文质道:“你们的叔叔谢文延,别看他平时那个散漫不羁的样子,其实他藏得深着呢。
我们小时候家里穷,他生出来没多久便被父母送到其他人家里,没了音讯。小曦那时候还小,对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印象。直到后来战乱起,我们的军队声名在外,他才一路打听地找了过来。不知道他在那个人家都遭遇了些什么,成了这样一副旁若无人,只顾自己取乐的样子。旁人都以为他不成器,都说恐怕他这一生就只能靠着朕这个哥哥吃闲饭。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的是,有一次他率领着不过十人的小队去城外巡逻的时候,偶然遭遇了数百柔然骑兵。他仅凭不到十个士兵,在野外故布疑阵,让数百柔然骑兵自行退去。那几个士兵被他嘱咐了不要说出去,因此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这小子不愿意摊上麻烦事,有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事,你们可以去找他帮忙。我们谢家人的今天,都是一刀一枪自己打来的,哪里有什么靠着别人吃闲饭的人呢。”说到最后一句话,谢文质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两个少年哪里还听不出来谢文质这是在交代后事,心中的悲切更甚,却害怕打断了谢文质的话,忍住没有出声,只是那眼泪蓄了满眶。
谢文质喘匀了气,又开口道:“我这一去,那些个藩镇的节度使恐怕要不安分起来,都是些喂不熟的狼崽子,能稳着的你们就稳着,最后再一个一个慢慢收拾他们。辽东那边我这几年好好地清洗了一遍,所有的消息都会通过鹞鹰传给你们,那些将领也只会听你们的命令,我都布置好了,三四年之内,辽东不会有事的。国事上要是有什么把握不好的,问问卫太傅;咳,朕也是多虑了,这几年他对你们算得上是倾囊相授,你们应该都学得差不多了。”他一口一个你们,似乎不是在向太子一个人交代如何治理这个天下,而是把在旁边的顾煦也考虑了进去。但听着的两个半大少年此时却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屏住了呼吸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尽力地想把这些话永远地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谢文质拉过顾煦的手,放在谢景安的手上,道:“你们两个从小感情就好,一直互相扶持着,以后也要这样下去。”顾煦触到谢景安那因为骑马射箭而有了薄茧的手,心头忍不住颤了颤,一种异样的感觉在他的心头弥漫开去,但他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只是默默地点头答应。
谢文质想了想,又继续说道:“煦儿性子跳脱,若是实在不愿意在朝堂上待着,等局势稳定了,想去哪便去哪吧,活的开心些,别再像你父母那样,被这些事拘束着了。”他又看向谢景安,道:“景儿啊,这个国家的担子,就要让你担着了。”谢景安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文质说了这么多话,终于是乏了。两个少年便识趣地退了下去,让他好好休息。处理完朝政后,仍是日日来陪着他,他们心里都明白,谢文质的日子,怕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终于,在景泰九年的冬日,谢文质永远的闭上了他那双见识过了这人间种种风云变幻的眼睛,飘然仙去了,按他的遗诏,葬于茂陵,忠烈王夫妇的陵寝旁,由太子谢景安继承皇位。
太子谢景安于灵前跪了六天,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这个消息迅速地传到了每个节度使的手里,一些不安分的力量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整个国家顿时陷入了一片风雨飘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