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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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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人打更时,她已醒了许久,但脑中昏涨,仍和衣躺在床上。
这红尘滚滚而来,碾过一日又一日。
脚步声并未刻意放缓,反是大张旗鼓,直到门前几丈许才略有顿滞。
“太后娘…”剩余的话被盖在刀锋划过血肉的沉闷声响下,听不清。
她侧过头,视线落在门上,脑中仍昏沉而空茫,实在是什么也想不起,也不愿想。
视线一瞬全然变亮,随着几人不胜注重的“太后娘娘”,算是行了礼,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臣等恭送太后。”
迷惘间有什么东西在细密生长,几下便抽出枝芽,顶在心间的缝隙处,隐隐发痒,又似是钝痛。出声时她方才垂眸,“本宫要见晁衡。”
几人对视一眼,目中尽是凉薄的鄙夷,“督公方才在前殿议事,怕是来不了。”领头那人继续道,“太后可别耽误了时辰。”
盘上有白绫,鸠酒。
她情知不过一死,“本宫要见他。”甚至拿出些曾身居高位的气势来。
横竖不过一死。
众生倾扎。
然则他终究是来了。穿着金丝纹绣的玄色朝服,目光冰凉而冷肃。
几个人影下跪,齐唤了声“主父”。
他背着光,叫人看不清神色。
门被离开的几人轻轻带上。房间又浸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她撑起身子。
“督公让本宫好等。”
“相识一场,来送娘娘一场也是应当的。”
“若…”她并未说下去,
晁衡只作未曾听见,“太后这般急着见臣,”泪痣悬而未滴,“难不成是要臣…”
“…喂您?”
惊讶伴随着错愕,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说出那个“好”字,
但她仍就忍住了。
丌自轻笑一声,“那酒也是督公倒的么?”
“然,”他没有犹豫。
掩去多少痴皇,无奈。
“那也不错,”她斜靠在榻上,“能劳烦督公亲自…也算是荣幸了。”
他转头去拿那酒时,她攥紧了手心的钗子。
温热覆上,唇舌纠缠间,手腕被卸了力气。
他抽身离去时她尚微张着唇,最终只触到冰凉的外沿。
“本想让你一同走的。”嘴里残存的苦涩似在扩张,“真是…可惜。”
“娘娘想让臣死?”他捏住她的下巴,语气不是生气,而是嘲笑。
“是又如何?”她倦极一般闭眼,“只是想试一试罢了。”
“都说人死前一生如花灯般回放”,她语气已极虚弱,“你道我看见什么?”
“……”
“也罢,…我只问你一句,这些年来,可曾有一瞬是真心?”
“娘娘真是调笑臣下了,”轻哼似从胸间发出,漫溢出唇舌,脱口时已成伤人的刀剑。
或许真是困倦极了,疼痛都极为轻微,胸间奇异的胀痛着。
其实伤口早已鲜血淋漓。
“晁衡,…便这样吧。如果有来生,…便再也不要相见为好。”
谁又会在意世间多少一个女子。
晁衡推开门时天已亮透,唯留下的几片红彩也已消散地差不多了。
阳光影影绰绰,皆被门前黑影挡住,就像一堵细密不透风的墙,遮蔽尽她所有光亮。
早已出了房间的几人恭敬地待在门外,敛眉垂目,面目浸没在阴影里,如同沉浮在史书中的真相,不可说,亦不可闻。
他关上门。
“主父,…这太后…?”
他脚步未歇,与几人擦肩而过,“敛了尸体…”
他未曾换下的朝服上纹饰扭曲而美丽,此刻竟像饱食了鲜血一般反着光。
几句唱词婉转凄切,
多少烦恼,只为当初,一饷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