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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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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离开超市,我还能感受到楼小灼镭射一般的目光。好在朱砂小姐姐没再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虽然长得人比花娇,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公子性格,走路大大咧咧,力气大得惊人,扛着一袋米一口气上五楼,稍微有点喘,还要指责我:“你一个男孩子,身板也太瘦弱了,听姐姐的,多吃点,好长肉。”
椿按了几遍门铃:“阿姨不在。”
朱砂走到楼道口,打开嵌在墙上的消防栓门,一阵摸索,从里面掏出一把钥匙来:“老妈总是这样,以前都被偷过一次了,还不长教训。”
不大的两居室里弥漫着浓浓的香椿炒蛋味。朱砂观赏了一下放在客厅里的遗照,歪着头点评:“以前就觉得老爸这张照片太丑了,现在好了,连我的也这么丑。是不是黑白照都这样?我可以申请换成彩色艺术照吗?”
她又拉开冰箱门,被里面香椿炒蛋的海洋给彻底震惊了。“我突然好有罪恶感。”她拉着椿的手,“我和老妈算半个素食主义者,基本上不吃肉,偶尔买一些海产,也只买死的。可是我直到死翘翘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我们吃的香椿也是活的!”
椿微笑:“本来植物就是有生命的。”
“那怎么能一样!”朱砂叫起来,“人类吃鸡鸭鱼肉维持生命,有的人觉得残忍,但大多数人都觉得理所应当。可如果有一天市场上突然卖起了人肉,虽然同样都是肉,但是你能吃一个同类的肉吗?尤其是也许你和他认识,又或者昨天你们曾经擦肩而过,他还向你问过路。那画面该有多可怕。”
“没关系,我不是你的同类,你不要害怕。”
“可是你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啊。”朱砂抓着椿的左右晃着,“你就在我面前,是一个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既温柔又好看的男人。你有温度,这里,”她将手放在椿的胸口,“有心跳。你会喜乐,也会哭泣。天呐,我们却吃了你的肉。”
“你不仅吃了我的肉,还吃了我的心啊。”椿非常认真地说着情话。尽管这句话相当肉麻,但由他说出口,就好像每一个字都一笔一划地镌刻在了三生石上。
“我真傻,”朱砂缓缓地笑了,“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是这副模样,哪有人能够整整十五年不改变容貌?我都长高了几十公分,老妈眼角的皱纹越来越多,曾经的小鲜肉也都变成大叔了。可是只有你不会变,就好像每个来采香樟树叶的夜晚,你都会在树下。”
“如果你早一些说出这句话该多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我曾经和楼小灼探讨过关于花妖与人类之间的问题。花妖中既有极端厌恶人类,只是把人类当作食物看待的却风渊薮,也有对人类互取所需,互不干涉的镜花缘。而在镜花缘这样一个温和的派别中,不同的花妖与人类的亲密程度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区别。比如桃妖大叔楼与烟就是一个极度亲人的典范,洛兰说他是为了给自己储备血袋才养育楼小灼,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养育一个孩子有多难是众所周知的事,如果楼大叔真的只是想要获取润物,他大可以在人类的酒吧中狩猎。追求他的人那么多,大概可以绕地球一周了,他本可以尽享”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生活,可他却选择抱起一个人类的弃婴,十数年如一日地将他呵护长大,甚至为了不让那个孩子害怕,一直小心隐瞒着自己的身份。
当然除了楼大叔这样的个别例子,花妖中大多数都保持着不置可否的态度。他们对自己的定位不置可否,对与人类的关系同样模棱两可。陶生与柳五是特别的例子推开不论,毕竟爱情是无法理智对待的。我不知道洛兰经历过什么,他对人类产生了一种既爱又恨的复杂情感。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大概也不会想与人类过分亲密的接触吧。
作为花妖的椿是温柔而怯懦的。人与妖的不同在他眼里被无限地放大,即便心中藏着无限爱恋,他也不会对身为人类的朱砂做出任何表白。除非朱砂死去。
洛兰喜欢将人与妖的差异挂在嘴边。无论对于人类还是花妖,这都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十五年前我们第一次相遇,你还是个小女孩。我必须蹲下来才能和你保持视线平行。”椿的眼角眉梢漾着略带苦涩的笑意,“我看着你长大成人,我对你深深爱恋。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但这并不表示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为什么?”朱砂显然不太能理解。她是一个轰轰烈烈的女子,她眼中的爱情就应该像火一样。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上荆棘遍地。我不想你受伤,也不想让你陷入危险的境地。你应该去找一个喜欢的人类男孩,结婚生子,如果你的孩子也喜欢香椿,那时候你们一家三口来采香椿树叶,我就会很欢喜。有的时候我会思考自己在人类中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为所有喜欢我的人类送去一盘香喷喷的香椿炒鸡蛋,仅此而已吧。”
椿告诉我,朱砂高考前的一个夜晚,他违背了自己的坚持。那是一个满月的夜晚,圆月很早就垂挂在天边,很快星星一点一点地洒满了整个天空。
朱砂捧着一本英文书,靠在香椿树干上睡着了。女孩的脸上覆盖着一层稀薄的月光,细腻的汗毛分毫毕现。椿本来坐在她的面前,此刻终于忍不住。他俯身过去,在女孩的脸上印下一吻。
那个吻如此深情,就像此时朱砂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两张温热的嘴唇颤抖着紧紧贴在了一起。
“朱砂,朱砂,好想和你在一起。”香椿的枝叶不断从椿的身体生长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椿气息。朱砂的身体陷落在一片绿色当中,仿佛迷失在绿野中的精灵。
那天,朱砂亲手炒了一盘香椿炒鸡蛋放在餐桌上。傍晚,朱砂的母亲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我们躲在楼道里,听见房间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朱砂借由我的身体流下了眼泪,她的魂魄渐渐消失,椿一直站在我们面前,直到我完全取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勾了勾手指,发现椿的手正握在掌心中。
“天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椿说,“容城就要不太平了。”
从朱砂家回到我的滨海小区需要经过很长的一段路。我坐在椿的电动车上,路边的树木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排一排向身后移动。我一想到这些绿色的植物其实都有可能是活生生的人,心中就涌现出一种异常奇妙的感觉,就好像自己身处在一个奇幻的世界中。
传说中,人死后会变成奈何桥彼岸的曼珠沙华。朱砂的魂魄最终去了哪里?或许她也变成了一株小花,摇曳在和煦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