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花儿故事》湿桥

16、我的爸爸可能不是人？

　　全年无休的劳模花店门口破天荒地挂了一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现在才刚放学不久，本小店又开在新浦中学附近，要是被那些花痴的女生发现校草楼小灼此刻就坐在距离我只有半米的椅子上，这个简陋的花店一定会被那些见到帅哥就变身的奇行种踏平的。
　　“我认得你。”楼小灼说，“你是高二的吧？我经常看见你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走到校门口那颗榕树下拍拍它的树干，好像和它很熟似的。”
　　我有点囧。因为是好朋友的关系，每次路过兴邦都会忍不住上前拍拍他，和他打个招呼，他也会悄悄抖动自己的枝叶回应我。因为认识了兴邦，我忽然觉得上学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每天触摸榕树有些粗糙的树干，就好像抚摸公寓楼下的那只流浪猫，让人觉得心中涌起一团暖流，仿佛给跳动了一日无比疲惫的心脏轻轻盖上一床柔软的棉被。
　　可是……我的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有这么明显吗？连从来都是万众瞩目目不斜视的楼小灼都注意到我了。
　　“你要买桃花？现在已经快冬天了，不是桃花开放的季节啊。”洛兰说。
　　“可是我爸前几天还带了桃花回来，说是新浦中学旁边那个花店买的。”楼小灼言之凿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们看。
　　我和洛兰看了手机屏幕一眼，又僵硬地扭过头对望了一眼，我看见他脸上一片青绿，也从他的瞳仁中看见了肿着一个大鼻头，面容灰败好像被雷劈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很随性的生活照，一个眉眼俏丽，妆容精致，染着一头粉毛的男人正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束桃花，楼小灼站在长椅后面，伸手搂住粉毛男人，两张同样惊为天人的脸紧紧靠在一起，灿烂的笑容与身边艳丽的桃花互相辉映。
　　这张照片还有个备注的名字，叫“人面桃花相映红”，拍照的时间是这周二，当时我还在周公的世界里遨游着呢。
　　“perfect！”洛兰兴奋地一拍大腿，“这构图，这取景，这色调，绝对是专业级别啊，啥时候把摄影师介绍给我，我要请他给我拍一组写真作为这次新的代言广告！”
　　“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我默默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掏出一面锦旗在楼小灼面前抖开，“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爸爸的字？”
　　枣红色镶金边的绒布上用金色颜料写着“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八个大字。字体圆润扁宽，蚕头燕尾，是我最喜欢的隶书。
　　楼小灼：“……这是我写的。我爸说他的一个朋友出院了，想给医生送幅锦旗，就让我代写了这幅。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我……我还想知道为什么花妖的儿子是个人类呢。拜托，你爸带回去的桃花根本就是从他自己身上拔下来的吧？为什么要骗你说是从花店买的啊，想要圆谎的话，完全可以说是走在路边突然有人强行送给他的吧？反正以他的颜值，就算再活两百岁也一样会有无数爱慕者吧。
　　楼小灼在我们学校素有“清华后备军团长”的称号，事实证明他的智商果真和他的外貌一样惊为天人，他直直盯着我，突然道：“你的反应…….你果然是知道什么对不对？”
　　他站起来，在花店里巡视了一遍，将手伸向了挂在门口的风铃。”这个风铃很特别，蜜蜂明明已经飞走了，它还在响，好像我一靠近它，它就会发出嗡嗡的声音。”
　　恭喜你，本小店迎接过这么多人类客人，你是第一个发现风铃秘密的。“这个风铃是有感应装置的，就像自动门一样啦，”我走过去推开他，“你看，只要有人经过都会响的嘛。”
　　楼小灼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仍然一副“我怀疑你有问题，我怀疑这间店有问题”的表情。
　　“这位小哥。”洛兰放下了一直端着的咖啡杯，“我想你光临小店，应该不只是来买桃花的吧？”
　　楼小灼露出一丝微笑，记忆中从来没有见过他露出过照片里那样灿烂的笑容。毕竟我每次看见他的时候，他不是站在主席台上，就是走在去主席台的路上，在这种情况下开心地大笑好像也不太合适。“没错，我是来寻求一个答案的。”
　　洛兰颔首，示意他放心大胆地说下去。
　　楼小灼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慢慢开口：“我的父亲，很可能不是人类，你们也不是人类，对吗？”
　　我张大了嘴，手里的锦旗掉在了桌上，又从桌上滑到了地上。
　　洛兰歪着头露出玩味的笑容，他额头上的那个花苞几乎快要如烈焰一般灼烧起来了。
　　“你看的见？”我说出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洛兰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天道好轮回，如今轮到我用这句话质问别人了。
　　“看不见。”楼小灼的反应很平静，非常平静，简直太平静了，就好像他是一个怀揣绝世武功的高手，对手问他”你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招数吗？”他平静地说“不知道”，他也没必要知道，因为无论什么武功，到了他的面前都会被瞬间破解。
　　这就是传说中王者的霸气吗？我想起第一次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群花妖中间，那感觉就跟一不小心踩进了一个蛇窝一样。
　　“小朋友，你要一步一步把我们全都暴露吗？”洛兰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他将双手搭在楼小灼的肩上，微笑，“好吧，我坦白一切。我们其实不是人类，是传说中的上古四大神兽，我是朱雀，这个小朋友是青龙，你爸是玄武，白虎今天没有来，改天介绍给你认识一下。我们此番前来是受了女娲娘娘的命令，因为容城的天空出现了裂缝，我们是来修补结界，造福人类的。”
　　我听的一愣一愣的，这家伙也太能扯了吧？
　　楼小灼的反应颇有些奇怪，只见他脸色突然有些泛红，好像憋了火气，半天终于吐出一点小小的火苗：“你说谎！我爸才不可能是玄武！”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玄武的图片我见过，那不就是一个背着壳，长得有点像乌龟的神兽吗？原来楼小灼自己也是外貌协会的哇，干脆他直接在学校办个外貌社团，他做社长，一定能吸引好多人加入。
　　“好了小朋友。”洛兰哈哈大笑，“不逗你了，你说我们不是人类，请拿出证据，不然就赶紧回家，慢慢猜忌你的粉毛老爹去吧，托你的福，我们小店可是关门了好长一段时间啊。”
　　一脸懵逼的楼小灼背着书包气势汹汹地离开了，留下我和洛兰瘫在花店大口喘气。
　　“太惊悚了，居然差点被楼小灼识破你的身份，你说他会不会也是门呢？”
　　“不可能，”洛兰说，“如果他是门，就能直接看见我的印迹，又怎么会多此一举旁敲侧击？况且他身上的润物虽然丰足，但浓度远远达不到门的标准。唯一的解释就是，”洛兰把手指捏的咔咔响，“楼与烟这个白痴，豢养了个血袋在身边天天朝夕相处，还被血袋识破了身份！”

　　“A、B 两小球从不同高度自由下落,同时落地,A球下落的时间为t,B球下落的时间为t/2,当 B球开始下落的瞬间,A、B两球的高度差是多少？”
　　物理老头挥动着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指点江山，阳光从窗外透进教室，打在漫天飞舞的粉笔灰上，形成一片不断跃动的光幕。
　　我托着腮看着窗外，阳光真好啊，这个天气就应该去状元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买一支胖乎乎的棉花糖懒散地摇晃在青砖古道上，一个接着一个地逛完街道两边所有的小店。
　　或者把家里的窗帘拉开，在一片灿金中钻进被窝，进行一段短暂的休眠。
　　人生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等待着我们去做，谁会在乎两个同时落地的小球究竟在下落前差了多少高度？就好像你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你会因为好奇就去探究他们出生时是不是一长一短？对我来说，这毫无意义。
　　然而物理老头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被一支粉笔砸中脑门的我在物理老头和全班同学的热烈注视下默默站了起来。
　　“柳生，你重新复述一遍我刚才的解析过程。”物理老头光秃秃的头顶反射着阳光，像夜里走廊上伴随着脚步声悄悄亮起的昏暗灯泡。
　　我想象着自己像个□□大哥摇晃着身子走到讲台前，豪气干云地黑板上刷刷写下正确答案，然后将粉笔扔在物理老头的面前，大吼一句:“老子不听课也会！”
　　YY有多爽，现实就有多幻灭。
　　无数个不同材质不同颜色的小球在我的脑袋里七上八下不停弹跳，我只能闭着嘴摇头，死死盯着飘荡在物理老头前额上的一缕头发。有一个瞬间，我差点以为那缕头发下隐藏着一个秘密，那是留于这个世间的花妖最明显的印迹。
　　风吹走那缕乱发，露出那颗看起来像卤蛋的脑袋。
　　什么也没有啊。我突然有些失望。这个人类构筑的世界对于我来说不正像那颗光秃秃的脑袋，一片荒芜。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下课铃声响起，我从后墙角默默挪回了自己的座位，摊开在桌上的物理课本被我一把扔进了抽屉里。我脱下校服盖在头上，把头埋进胳膊中。现在这片黑暗彻底属于我了，一件薄薄的校服将我与外面的世界分割开来，我不得不感谢自己粗犷的神经，很快的，那些令人不快的小球就从我的脑海中迅速消失，睡意如澎湃的浪潮袭来。
　　我仿佛成为了一只蛰伏在深海中的软体生物，阳光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幽幽地倾泻下来，一个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就好像经过海水这个媒介传递了很久，终于微弱地传进我的耳朵。
　　如果软体海洋生物有耳朵的话。
　　“柳生？柳生你这个白痴！给我醒醒！”
　　谁打扰本软体动物睡觉！我不耐烦地甩着软绵绵的触/手挥出一掌。
　　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经过了一番挣扎，终于从海水中冒出了头。
　　还是熟悉的高二三班，只是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热烈了。
　　楼小灼捂着脸站在我面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的周围，以他和我的座位为圆心，半径一米的地方围着一群男生女生。有些是我们班的，还有一些我根本都没见过。
　　楼大会长，托您的福，我这是生平第一次受到这么多人的热烈关注欸。他们的目光简直像电焊枪一样，都快要把这里击穿了！
　　“你，赶快收拾书包，跟我走。”楼大会长面无表情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