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说》顾冕I

15、暮鼓番外―暮鼓 用自己一生

　　那场大火之后，那些人再没来过村里。村民们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当是神仙显灵，所以很快古刹也被重新修建起来。似乎没有人发现女子的离开，即便是家中亲人，也以为女子只是离开了村子。

　　此后，村里人的生活也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对古刹来说，女子最后的话，他有些不解，以至于在女子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想其中意义何在。

　　无论是灵智还是普通生灵，回归原始形态后不管再生为何，几乎都不会与之前的自己生在同一个地方。

　　古刹本以为此后再也无缘相见，可却没想到她重归原始形态后再生为人时竟还是在村中。

　　人的记忆大多源于样貌，可灵智却不是。原始形态的气息不会改变，而古刹依托人类信念而生，天赋便在此。

　　女孩瘦小的身躯蜷在石头后。还是孩童模样的女子让古刹回忆起的不仅是曾经每日陪伴自己说话的那个人，更是唤醒在那之前，曾保护一个人类小孩在夜晚回家的那段回忆。

　　女子的模样变了，可古刹终于在此刻，似曾相识的境况下认出了她，认出了那个她话语里的自己。

　　对于人类，在她之前，古刹从未仔细记忆过他们的气息，只因为没有分辨的必要。但此刻，突然回溯的记忆让古刹恍然明白――“这些年”。

　　原来她这么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甚至是认定了，他一直都是他。

　　曾经盘旋在脑海里的疑问全部得到了答案。

　　与她的相识不是开始于自己以为的那天，而她从孩童时候起，就一直想与自己见上一面，所以明知道自己不愿也不能见她，她却依然义无反顾，不是因为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只是单纯地想见一面，知道自己安好…

　　其实贪婪的又何止是人类。在全然明白的此刻，古刹体会到了酸涩，陌生的情绪嘲讽着自己身为灵智即使已经历漫长的孤独，可在尝过陪伴的欣喜与满足后，却也无法释然回到从前，甚至在女子呼吸渐弱时全然不顾后果地去救她。

　　曾经的拥有自顾自地开荒滋生着习惯，才会显得失去的以后愈发空洞而荒凉。

　　古刹陪着女孩一路走回家，可看眼前女孩的样子似乎并不比之前的女子过的好――脏乱破损的衣服，沾满尘灰的小脸，透着不安的双眼，只有眼角的泪痣还依稀可见…

　　不过一会，女孩就回到了所谓的家中，可却根本不是村里，只是野外的一个小山洞。

　　古刹站在洞口看着女孩将捡到的果子一股脑倒在地上，转身将一块和洞口差不多高的石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推到洞口将入口堪堪堵上，只余顶上的一截空隙透着些光。

　　女孩看着微弱的光很是满意，像是总算觉得自己安全了，长舒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小手坐在地上吃起了果子。

　　女孩弯着的眼在隐隐的光亮下像月牙一样，见状，古刹的思绪不由得变复杂。她还是这样，无怨无求，却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古刹觉得自己本该觉得欣慰，欣喜于重逢，安慰于她依然能照顾好自己。可发现在这一世她竟连挡风遮雨的屋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山洞容身时，却只有担忧。

　　大火之中自己发现太晚没能救她，古刹便一直介怀于心。如今，再遇上她，古刹觉得冥冥中给了自己弥补的机会，万不可再错失。可始终，自己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她若是再遇险，又该如何。

　　古刹反复思量，却只想到了一个方法――同心。

　　灵智的本源如同心脏，只要将本源的一部分放入女孩体内，那么无论在哪，只要心脏是跳动的，都可以感知到她。

　　想到方法后，古刹便将自己本源的一部分剥离。如同人类剜心，疼痛的感觉遍布每一处，可想到自此能护她周全，就觉得很是安心。

　　能通过同一颗心脏感觉到女子的安全，古刹便只是偶尔远远地陪着她，只在她有危险或麻烦的时候才出现。

　　一次又一次，女子每次回归原始形态后再生都是在村中，虽然每次间隔的时间有长有短，可古刹在一两次之后便习惯于等待。像是确定她还在这儿，而只需静静等着再遇上她。

　　可这样的等待似乎也无法再持续太久，古刹自己也快要回归原始形态。

　　古刹离开茶馆后，便想将拿回的本源放回女子身上，可之前已经让她看见自己，古刹便只好等着女子睡熟的时候。

　　古刹一离开女子家便发现了跟来等在外面的魑魅。

　　“你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人？”魑魅怀疑地问道。

　　可古刹只是低笑，丝毫没有魑魅想过的苦涩。

　　“你是觉得我同她是男女之情？”

　　“难道不是？”守着她这么长时间不是出于男女之情又是什么？

　　对于魑魅的发问，古刹也真的低头想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同她也不知算不算男女之情…除了第一次她离开时我们见过一面，或者说，对于现在的她，直到你出现那日之前她从未见过我。”

　　魑魅想起梦魇之前的猜测，心想，这木头莫非真修行傻了？

　　“本源都舍得相赠，你竟不知是否出于情爱？不过梦魇说兴许是因为本源，她之前在茶馆能感知到我的举动，所以你以为她真不知道你的存在？”

　　古刹闻后一愣，有些懊恼，“我竟从未想到此事…”

　　“所以你还是不想和她见一面？”

　　古刹摇了摇头。

　　“如今，离开亦会有些不舍，可是见到她安好，往后也有人照顾，我很放心。”

　　魑魅见他如此，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这般的事向来都是梦魇掺和，可这次不知为何梦魇丝毫没打算干预。

　　“在茶馆许久，也见过不少灵智做过不少傻事，只是从没见过还有不知缘故的。木头你还是第一个。”

　　古刹回头看了看女子家在的方向，才道：“牵挂。”看着魑魅不解的神情又接着解释，眼神坚毅，“我与她是否有男女之情我不知。可她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

　　也许非关风月，但却全因真心。

　　魑魅不禁问道：“在此之前，她未曾有过姻缘？”

　　“不曾。”古刹回答的果断。

　　“这是何缘由？”女子几世都不曾有姻缘这件事实在奇怪的很。

　　“是因为我…”古刹低声道，眼里和话语中都透着深深的愧疚，“干预了她的命数，让她突然丧命，所以只有在我即将离开的时候，她才有姻缘出现。”

　　魑魅第一次听到还有这么个说法，可看古刹像是很肯定的样子，便问：“你怎么如此肯定？”

　　“她的亲缘情缘之事我也疑惑了许久，可惜没能有答案。那日前去茶馆我便问了梦魇缘由，她同我说，大抵是如此…”当日梦魇欲言又止，说了一半后，关于其他的可能和解决方法却怎么也不再开口，古刹只好作罢，可心里却是认定了这个答案…

　　自己的过错，由最在意的那人承受后果，才是真正的惩罚…

　　“那她的婚礼，你――”

　　没等魑魅说完，古刹便打断道：“那是她的新开始，不该再有我出现。”

　　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当年若不是自己，女子也不会直到如今都不曾得父母疼惜，爱人珍爱，一直是孤身一人。

　　“不会觉得遗憾吗，你守护她这么多年，终于，她命格得改，你却不在现场见证。”

　　古刹不语，可释然的模样却是给出了答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女子的婚期临近，而古刹自己离开的时候也快要到来。在那天之后，古刹没有再去看过女子，直到女子婚礼的前一日晚上，古刹才来道别。

　　看着女子熟睡的模样，古刹很是欣慰，轻抚着女子柔软的发丝轻声道：“明日便是你的婚期，我不能再影响你的命数，往后我也无法再照顾你，所以很抱歉不能在现场参加你的婚礼，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会待你很好。”

　　“所以，你便不当面与我道别？”

　　一直以来，女子都只觉是因为自幼缺少父母疼爱所以自己疑神疑鬼，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从不敢提及，直到那日，那人凭空出现，女子心中不禁一阵狂喜，可还未能说上句话，他便又慌忙消失。

　　女子在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多日也没能有回应，思前想后，最后在家安了摄像头，才终于在数日后看见那个人在自己睡熟时出现在床边。

　　之后女子晚上都不敢睡熟，生怕错过了他，终于，在婚礼前，他来了，却是来道别的。

　　他一出现，女子便有所察觉，但担心自己一睁眼他又要消失便只好假寐。听着那人说着说着就要离开便赶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古刹一时不知是该惊诧于女子居然没睡熟还是她竟如此准确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可即使现在抓住了眼前的人，女子仍是担心他在下一刻就会离开，便赶忙仰着头望着他道：“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在我身边，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便能感觉到你…”女子执拗地望进他的眼里，见他像是在听着自己说话，没有离开的意思，手又握的紧了紧，才缓缓接着说：“小时候，他们只说我有个虚幻的朋友，长大以后，他们说我有妄想症。我自己都要开始怀疑自己，直到那天你出现。可你不肯见我就跑了…”

　　女子看见他眼里掩饰不住的疼惜更是委委屈屈地指了指一边的摄像头略带控诉地说：“后来晚上你出现的时候，录了下来，我才肯定你真的一直都陪着我，却从来不肯见我…”

　　古刹张口像是想解释什么，女子却不给他机会，靠他更近了一点认真道：“结婚是个幌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祝福我，或者像你说的，道别，可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不是想保护我吗？”

　　古刹不忍直直看着女子清澈的眼眸，别过头叹息道：“你不明白。”

　　女子也不再着急，望着古刹的双眸一片赤诚，“我会一直抓着你的手，明天没有婚礼，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解释给我听，或者你直接将我打晕，你应该有这种能力的，不是吗？”像是吃定了他不会在此刻撇下自己离开。

　　古刹避无可避，只好同女子细细说起曾经的一切…

　　“你这几世都是受我牵累才有这诸多的不幸。”古刹说完后不忍看向女子，生怕在她的眼中看见怨恨。

　　女子这才知道原来他与自己的故事有这么长，他守护自己有如此之久，甚至剜心相赠…

　　女子倾身上前抱住他的腰，附耳在他的胸口，虽然没能听见心跳声，可依然语气绵长，“谢谢…不过原来从那时起，你就瞒着我，你非要最后一眼时，才让我见到你？”

　　不是预想的疏离和责怪，而是从未有过的亲昵。

　　古刹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伸手揽住了眼前的女子，失笑道：“不过这次，是我要回归原始形态了。”说完后将已经褪色的平安结取出放进女子手心。

　　才见到就要面临分别，而人类却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等待去寻找，也许，这一别，将会是永别…

　　没有犹豫，女子很快便下定决心，在他怀里闷声道：“你说我从未向你许愿，我现在就有一个愿望，让我和你一起，陪着你。”

　　“这个愿望我不能答应你。”

　　拒绝，是意料之中。在得知一切后，绝无可能让他就这样离开，可究竟要怎样才能说服他，女子一时也不知。

　　可转念一想，为何要说服他呢？

　　女子从他怀里坐起身来，赌气般将平安结塞回他手中，握起他另一只手的手心附在自己心口，“你听，这是你的本源和我的心脏一起跳动的声音。”仿佛贴着他的手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寂静的夜里，古刹像是真的感觉到了女子的心脏牵引着本源颤动，可女子接下来的话古刹却是丝毫没有听明白。

　　“你果然是个榆木脑袋，自私的不是你，是我。你难道从没想过也许正是如此，我才在这一生有姻缘？”

　　这便是梦魇没有说出的另一种可能。只是那种可能不该借由梦魇之口道明。

　　“在这一世，在你要离开的时候遇见你以为的，我命中注定的姻缘，其实真正命中注定的是你我今日相见。若不是他的出现，你恐怕会一直避而不见，躲着我直到离开，甚至…甚至没有道别…”

　　“也许，从一开始，我的姻缘就是你，是你…从不肯见我…”

　　“再者，你不是说，只要有纯粹的信念你就可以修行…？你有我在，你一直相信我不会离开，而我即便失去记忆也一直相信你从没离开过我身边…不要放弃自己放弃我好吗…”

　　眼前的人一股脑儿地像是要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古刹一边无奈地给她擦眼泪，一边想即便是在她离开的那一刻，她都是带着笑的，好像从没见她哭过，谁知她一哭起来竟怎么都收不住似的，可从没机会哄过眼前的人，只好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不悔？”

　　“绝不。”女子眼睛都来不及眨，答的飞快，像是怕他反悔，说完后才连着眨了几下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

　　“好。”

　　古刹见她突然就收住了眼泪，睁圆了眼睛等着自己的回答，不禁轻笑出声，看她有些羞意地别过头去，才敛了笑意温柔地揽她入怀。

　　古刹知道，其实从她抓住自己手腕而自己没有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再没有第二个答案…

　　“这下看你还能说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魑魅戏谑道。

　　“若是她想的，也没什么不可以。”古刹神情自若不受一丝影响。

　　“若是你就这样离开，我还真有些替你不平，好在她值得。”得知女子会陪同古刹以原形修行，这样可以多挣取些时日，魑魅也很是替二人高兴。

　　“人类的一生不过百年，灵智的一生看似很长，可无论是人类还是灵智，有记忆的时间都只有当下这一生，我和她不过是用自己一生中同样的时间牵挂着对方又哪里来的不公平呢？”

　　魑魅见他一副尘埃落定后怡然自得的模样，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我这些日子在四处打听阎司的下落，可惜，九殿的人说他失踪已久，恐怕早已回归原始形态了…”每每提及阎司，魑魅便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你在那之后从未见过我和他？”

　　古刹带着歉意摇了摇头。

　　“不曾见过，所以那日见到你才很是吃惊，一个人的命格受到影响会波及身边的人，当日我只以为你是要抓她和我回去。”

　　魑魅苦笑一声，“我现在可抓不了你们。”

　　古刹仔细回忆着当日的情景道：“不过现在想起来，当时，阎司待你很好，一点不像传言中的冷漠无情。”

　　“可，我却怎么都记不起来…”虽然早就知道不会即便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关于他的事，却一点都想不起来。

　　最后的道别是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

　　魑魅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被无尽蔓延的树枝笼罩在林中。

　　暮鼓声悠悠传来，也许再无年华，只余枯木，又或许，下一声钟响既是此刻的结束又是明朝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