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踏过山川万里

1、一颗酸味糖

　　夏天的h城被太阳炙烤了个底朝天，空气涌动成漂浮的波浪，一中的军训开始了。

　　陈暕抬着左脚，皮肤焌黑的教官卯足了嗓门喊：“再抬高一点！没吃饭吗？”大片的云在头顶云淡风轻的排开，悠哉地看着太阳操场上乌压压的一个个方阵，仿佛要等着收集汗珠变成雨水浇灭一些滚烫。

　　眯着眼望天的陈暕被教官惊为天人的音量拉回神来“那个同学！高一几班的，为什么坐着不训练？”他侧目，阴凉处坐着一个长手长脚的男生，戴着傻瓜一样的军训帽却不显得傻的人不多，尤其那人的皮肤在一众被阳光折磨了几天自动黑化的脸里白的跟个灯泡似得。他们的方队离教学楼最近，他偏了偏头看到那人抬起头后拿着手里的一张纸扬了扬，大概是请假单之类的东西，然后说：“教官，我请了假的。” 那声音清清亮亮的，是少年独有。

　　铃声响得很及时，整齐的方阵一下子散作三五群，往没有太阳的地方狂奔。陈暕揉了揉已经麻掉的腿，踩着有和没有毫无区别的鞋底往自动贩卖机走去。

　　“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我跟你是一个班的。”陈暕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谁，尴尬的回“噢，你好。”开朗健硕的男生，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晃晃的牙齿，却是双眼皮，声音也浑厚扎实：“我叫王旭东，朋友都叫我旭哥。我看了你的入学成绩是咱们班第一，作为一个学渣对学霸发自本能的尊敬，我打算请你喝瓶饮料。”陈暕笑了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那谢谢了。”
　　他也笑：“别介啊，以后都是同班同学！我还指望有个人能带我走上学习巅峰呢。”咣当两声，王旭东伸手拿出两瓶雪碧，一瓶递给他，说：“喏”，两个人在台阶上坐下了。拉开易拉盖的动作一气呵成，白色的小泡沫短暂的在瓶口沸腾了几下，就跟随着大部队被灌进了嘴里。

　　陈暕看着他喝完快一半的雪碧，感慨得发出愉悦的感叹词后继续对他说：“你名字的第二个字怎么念啊？我认字儿认半边，觉着陈日和陈东都不大对劲。”陈暕噗得一声没忍住：“没事儿，第一次认识我的人都不认得，那字读简，光明的意思。”

　　他其实没必要向他解释意思，但他喜欢向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告诉对方，我是光明。光，明，他觉得念出它们的瞬间，让人产生不可名状的快感。王旭东让他觉得很舒服，也许在陌生的环境里，第一个熟悉的人总是更为亲切的缘故。
　　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学霸就是学霸，名字也取得这么有水平。”陈暕笑了笑，一仰头把最后一口雪碧喝掉。“靠，我有事儿先走了，回见啊。”王旭东飞快的在手机屏幕是点了几下，跟他点头示意后起身走了。

　　陈暕伸了伸懒腰，两手往后撑着地，眯着眼养神。从他搬到这个小城市以后，反而多了份清闲，重点高中的弃子，他朝自己嗤笑。有几个女生嬉笑着经过他，目光也明目张胆的在他身上路过，感受到注视的陈暕直起身背过那些女生，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往垃圾桶走去，离着几米的地方，他一甩手，哐当。“球进了”他在心里学着那个老广告，仿佛带着满分的姿态，嘴角忍不住扬了扬。

　　最后一场训练开始，这时他看见王旭东也走了过来，在教官的倒计时中连走带跑，途中还回头摆了摆手。陈暕往他摆手的方向看了看，是之前坐着的男生，正准备回身走掉的时候，好像注意到有人看着他，侧了侧目，陈暕看到帽子下，一双丹凤眼的左眼角旁，有一颗泪痣。他很快收回目光，他对身边的人没有深入了解的欲望，也没有在高中交朋结友的想法。他这样的人，没办法付出富余的热情，他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天生就伴随着他。所以当那些慕名而来的女生送各种精致小巧的礼物给他，写大段的美好情话，他心里都没有波动的感觉，久了以后，他终于接受自己的设定，很难爱上什么人，很难被人类感动。

　　天空变成一团一团的火红，像被火焰燃烧过，带着最后一丝骄傲完成一天最圆满的谢幕，真好。

　　解散了队伍，王旭东走过来，说：“等会班上见。”啊，对了，这个私立学校晚上居然还有晚自习。
　　“恩。”他回道。
　　去水池冲了一把脸，把军训外套脱了，白t恤背后已经湿了好几遍，稍稍泛了黄。去小卖部买了一袋面包，顶着各类女生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教室。高一一班，他看了看门牌。一进教室，就听见王旭东叫他的名字，“陈暕，这里。”他朝着陈暕摆了个过来的手势，恩，果然，最后一排。
　　不过坐哪他没多大所谓，在以前的学校里，他的座位也是一直靠后排的，凭成绩选座位，大家都紧张的看着他第一个走进去，生怕第一排少掉一个名额，他却径直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老师不甘心的重复一遍确定吗，然后他看见紧跟在他后面的戴着厚厚镜片的学生松了一口气。
　　走进一看发现靠窗的位置居然还坐着一个人，一头棕色卷发，像个巨型泰迪。低头玩着节奏大师看不清脸，修长的手指不停敲击屏幕，上面的音符眼花缭乱。
　　王旭东很热情的介绍：“我铁哥们，赵晔。”说完拍了一把那人的头，“哎，这是学霸，陈暕，赶紧起来认识一下。”
　　赵晔仿佛没听见继续不停敲击着，王旭东不好意思的笑，说：“他就这样，别介意。”他摇了摇头坐下。无意中看到那颗熟悉的泪痣，是褐色的。再定睛一看，又是那个人。

　　老师走了进来，应该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地中海造型，厚底眼镜，简直班主任的标配。
　　果然，他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鲁大师。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集体了，希望大家一起努力，把这个班发扬光大！”他激动得飙口水。班里一阵爆笑，为首最大声的就是王旭东，差点没接上气儿的说：“老师，您这名真霸气。系统优化大师呢，咱班肯定能搞好。”陈暕也没憋住，笑了出声。大师脸涨得红红的，拍了拍桌子：“安静安静，下面咱们发书，陈暕，你来一下。”
　　来到教室外，大师推了推眼镜，手往背后操着。
　　语重心长地开口：“陈暕啊，我听说你原来是你们城市最高分考上重点高中的，怎么会突然跑到我们这种小地方来？”他没吭声，等鲁大师发现没人应答转头用疑问的眼神看他的时候，他忍住心理的烦躁：“老师你想说什么？”。
　　鲁大师尴尬地笑了两声，好像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接着说：“这个，既然你是个有实力的学生，就拿出你的实力给班里的人看看，为他们做个榜样，我也会在学习上多帮衬帮衬。”
　　陈暕知道是爸妈嘱托了这边的老师，淡淡地开口：“我知道该怎么做，老师有时间还是多帮帮学习不好的同学吧，他们比我更需要提高。我先进去了。”没等鲁大师那句“哎”说完，他已经走进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他看见他这位同桌已经把手机收起了，耳朵里塞着耳机，用手撑着头好像要睡着了。侧脸映在窗户玻璃上，映出分明的轮廓。不得不说，他相貌不张扬却耐看，皮肤很白却没有阴柔之气，脸上没有什么神情，但隐隐散发出来的厌世气质足够让一个女生瞬间陷入爱情。

　　突然他偏过头，定定看着他，开口:“外面天空很美吧。”陈暕被这突如其来愣了愣神，然后说:“恩。”心里却有些无语，自己居然盯着人家看还被发现。但他还是不动声色的往窗外的天空看去，已经没有云了。天幕蓝成一块平滑却生动的丝绸，他听见赵晔说：“我叫赵晔，刚才没空介绍。”陈暕头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么敷衍的话说得这么正式，他一时语塞，回道:“陈暕。”赵晔剥了颗糖放到嘴里，又从兜里掏了一颗扔给陈暕，就把一头卷毛蜷进了手臂里。陈暕苦笑，这算见面礼吗？啧，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