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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何必曾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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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在遥远世界中一位享有盛名的诗人拥有同一个名字;然而在这里,白居易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学生,并且因这名字对年轻人来说显得过于稳重,被时常抓住做些小文章。他的语文老师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又觉得他年纪还是太小,撑不起这名字里的气场;于是同家长沟通一番,做戏似地为他取了一个字,叫作“乐天”。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居易居易说明容易买到房子,是件好事。乐天亦好,只是他觉得有些轻浮。不管怎么说白乐天还是领了这份情,但他的语文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实在无以为报。
他不算是广交好友的人;人家大抵知道白乐天笼统地算是个好人,只不过不愿意与他深交——受不了他心里那团狂气。白乐天打开的不是话匣子,而是潘多拉的魔盒·聊天限定版。也只有元微之能够同他说说话,但元微之喜欢同女孩子们一起放学,白乐天就只好自己回家。
他现在独自住在临近学校的一个公寓小套间里。他是自己要求搬出来的,其一是离学校近,其二是他在家里同在学校里一样说不了话,倒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清静。白乐天走到公寓门口,发现路灯下面有一男一女在纠缠;那女孩一看见白乐天,尖叫起来:“救命啊!非礼啊!!”
一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叫救命,他是万万没法袖手旁观的。他冲上去抓住那男人的手,女孩从那儿抽回自己的手腕,哧溜一下跑了。
“哎!哎姑娘,你别怕!”白乐天徒劳地看着女孩的身影消失了,“别跑啊——倒是去报个案啊!!!”
他眼见没法追回那女孩子,只好虚张声势地说:“走!跟我去派出所!”
“干嘛要到那儿去?”男人问,“她偷了我的钱包。”
白乐天只是迟疑了一瞬,便直着脖子说道:“等到了派出所,真相自然就水落石出了。”他说完自己都想笑;期中考作文里都没用过“水落石出”这样的词汇呢。
男人摇了摇头,顺从地跟着白乐天去了附近的派出所。警员一开始不相信一个高中生能抓着如此冷静自持的猥亵犯来报案,后来翻看了那段时间的监控,才有些微妙地说,那个女孩是辖区内有名的惯犯,小偷小摸习惯了,涉案金额又不构成犯罪,关几天就得要放出来;不过不管怎么说,真正的受害者姑且也来了,还是抓着白乐天和那男人做了个笔录。
白乐天的确觉得尴尬;但他也没有什么过强的自尊心,做完笔录之后等在派出所门口,等到男人走出来,端端正正地给人家道了个歉。
“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人说。
白乐天想了想。“您贵姓?”
“免贵姓李。”
白乐天刚刚就隐约听见这人自报家门,说叫什么太白;他当时还在腹诽呢。
“李先生,这件事是我对不住您。”他诚恳地说,“只要是您的要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以内,我都会去做。”
这太白先生(白乐天暗想,这倒是十分贴切的;毕竟他全身上下的白色调很突出,于是从此就在心里唤他作太白)好像是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眼睛望着白乐天脚边的地方,时而撇着嘴、时而又嘟嚷些什么。
“行。行吧。难得你这么有担当。”太白将双手插到大衣口袋里,“那就请你帮我一个小忙了。”
白乐天一边觉得这人好像有点不要脸,一边又觉得一定要把这忙帮好。他跟着太白走了一段路,发现他们进了某个灰色地带——笼统地说就是红灯区。这块区域抓也抓过打也打过,就是没割净那一点草茬子,结果不停地春风吹又生。
“呃,李先生……我还未成年。”白乐天暗示道。
“不打紧。”太白轻飘飘地回应。
什么叫做不打紧?一个高中生把番茄酱撒你身上了,你请他帮忙买包纸巾来,但是高中生说他没带钱,你抽出皮夹将一张五元纸币递给他,这就叫做不打紧。
眼看着离一家挂着粉红霓虹灯招牌的风俗店门口越来越近,白乐天终于忍不住喊:“李先生!这个忙我实在无能为力啊!”
太白转过脑袋来看他。“怎么?”
“我未成年!”白乐天恼怒地说,“未成年啊!!”
“未成年怎么了?”
“未——未成年……受法律保护……”
太白在那边笑了起来。他这笑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听起来很像反派在威胁主角。
“没事的。”他说,“咱们不去做生意。我也只是去帮老板一个小忙。”
“可是我……”白乐天绞尽脑汁找借口,“我一个高中生进去真的好吗?”
“没事的。要做什么自己心知肚明,觉得别人在议论自己的首先就没有自信。”太白说着,自顾自地进店去了。白乐天没办法,只好缩头缩脑地跟了上去。
一经跨过店门,外面的灯红酒绿便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风俗店——哪有风俗店的地上墙上有大滩血迹的?白乐天深感惶惑,太白却一把抓住他的肩,比了个手势让他不要出声、不要走动。
白乐天正想着这是犯罪现场,忽然见到一个冒着幽光的女人的脸从太白身后冒了出来;她很美,可是仅有眼白。白乐天不明白自己的心理素质为什么这么好,竟然能够在这样的情景下保持表面的冷静。
太白从外套里摸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白乐天看见那是根烟杆。太白往烟斗里塞了点什么东西,手指在上面一划,立刻就冒出熏腾的深紫色烟雾来。他将这些烟雾吹到血迹附近,那些还未有干涸的血液便汨汨流动起来,一直指向这房间的一个出口。太白挥手让白乐天跟上,又踩着血迹走了过去。出口连接的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躺着一个人。
太白过去探了探他的脉搏,将烟斗凑到那人的鼻子底下。很快,那个濒死的人就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掌柜的呢?”太白低声问。那人尽力地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被撞碎的窗子,随后手臂颓然坠落下来,看起来是死透了。太白于是不再看他,旋即将烟斗里冒出的烟灭掉,将烟杆收回大衣里。他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摆出一副要助跑的姿势。
“等等等等!”白乐天慌道,“李先生,您这是要干嘛?”
“追啊,干嘛?”太白问,“到这儿了还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当然不是!”白乐天下意识地反驳道,“只是……稍微有点接受不了啊!”
太白于是又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他向白乐天伸出一只手。
“来,我带你接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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