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尘寰》肖柿之

1、楔子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外婆居然在床头的大木柜里藏了一个宝贝盒子，这么多年从未语人。

　　那日表哥带来满满一铁盒的弹珠，欣喜之际一个不留神，大黄就抬爪掀翻了铁盒，五光十色顷刻间，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那猫也实在不省事，落跑也不忘卷走几颗玻璃珠，绝尘而去身后遗下一路光点。
　　我小跑着跟在它屁股后，沿道边儿逐颗拾起，正好路过外婆的房间。

　　外婆平日里温言细语，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连褶子里都夹着笑意。她最爱和我们这些小孩儿玩笑，肚里总有搜刮不尽的故事笑话供我们乐好一阵子。
　　妈妈说，外婆从前在将军府里干活，服侍过好些老爷夫人和少爷小姐。也是位历史见证者。

　　猛地想起外婆口中他们那个时代神魔鬼怪的怪谈，一时之间好奇心作祟，扒着窗沿奔命踮脚往里瞧，不知道那些故事是否外婆亲眼所见，她才能讲得如此绘声绘色。
　　也是第一次发现了外婆的宝贝盒子。
　　她微弓着背缩坐在床沿，捧着那古色古香的木盒，似乎在翻看盒内的物件，不知为何，这样的外婆周身泛着不一样的光芒，似乎房内因她一人而回到从前，回到那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年代。
　　而后好几次寻了过去，外婆总会流露出与平常迥然不同的神情，似笑非笑，低垂眼睑，眉梢嘴角闪烁着奇异的光泽。
　　其实外婆也不是没提过往昔，只不过我和表哥都觉得那些人都离我们太过遥远，干瘪瘪的毫无生气，总在故事开始不久就沉沉睡去，久而久之外婆见我俩提不起丝毫兴趣，也就闭口不谈。

　　这个秘密被我搁在心底，硌得心脏生疼。

　　终于这日，坐在房中的外婆突而被母亲唤走，一时着急忘了锁门。我贴在墙边瞅着外婆颤颤巍巍地向厅房方向走远，一个闪身蹑手蹑脚钻进了她的房间，熟门熟路地找到那柜中藏有宝盒的匣子。
　　咔哒一声，木盒竟被我轻而易举地打开了，一时之间，我竟怀疑起这盒子的真假。
　　原是一沓老照片。

　　黑白照微微泛黄，因年代久远相纸有些生脆，一时间我竟也小心翼翼地触碰起来。上面的人或咧嘴大笑，或微弯嘴角，或手足无措，或端庄精致。
　　我逐张翻看着这些陌生人，饶有兴趣地品味着他们的一颦一笑，眼角唇梢。

　　“倒被你这小泼猴儿发现了这劳什子。”
　　闻声一惊，这才发现外婆不知何时已笑盈盈地立在门槛处。外婆缓缓走了过来，顺手轻轻接过我手中的相片，细细摩挲。我好奇地探过身子瞧个究竟，外婆便指着相片中人道：“这是大夫人。”
　　那妇人说不上美艳，只是透出相片说不出的威严。我捧上那一大沓旧照，外婆笑眯眯地捏过，侧身坐下让我好伏在她的怀里一同端详。
　　“这个是我，旁边儿的是二夫人。二夫人漂亮温柔，和我们这些下人讲话，从来也都是细声细气的。老爷请了照相馆的人来，二夫人硬是拉着我照了相片，最后还将相片送给了我。”
　　外婆伸出大拇指，在那妇人脸上悠悠地摩挲了几下。我抬头望见她眼洞里有些水盈盈的。
　　我窸窸窣窣在盒内翻找了一会儿，抽拉出一张略大的大合照，上面立了好几个人，有男有女。
　　“这是二夫人去世前一年吃中秋团圆饭的时候，二夫人提议给少爷小姐一辈留下了好几张相，这是其中一张。中间是大少爷，照相也是和和气气的模样；左边儿是二少爷，也是大夫人的儿子，一旁勾着他肩，同样着军装的就是家里最能闹腾的小少爷，老爷也最疼他。小少爷模样随二夫人，生得也是家里最俏……”
　　外婆突然抑不住猛地咳嗽起来，我担忧地抬头望她，看着她因此不断颤抖的颊肉。外婆歇下来，捏捏我的手以示宽慰，目及盒中，目光倏地悠远。
　　我抬眼瞧她手中所拾，缘是一张女人像。相中似是一位小姐，旗袍裹身，下颌微扬，杏眸里掩不住高傲，周身气度就像爸爸妈妈睡前故事里的那些公主，却又比那些文弱公主多了一些说不出的锋芒。

　　“商小姐……也算得上那时被埋没的传奇了…”
　　外婆将那两张相俱捧在手里，浑浊的瞳珠闪烁着星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