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比南山》一叶舟

2、龙凤呈祥（2） 温乔是她命

　　起风了。
　　泷月将抱着的孩子往怀里拢了拢，面前摆着张“买一送一”的纸，跪坐在街角，不由得开始思考她堂堂水云间千娇万宠的小师妹到底是怎么混到现在这副拖家带口当街卖身的境地。
　　犹记得之前被玉川大小姐也就是她大师兄的姐姐命主玉无瑕连龙带铺盖丢到下界来成为一界小小魂使，从而开始了她漫长的补魂之路。
　　因为肉身不存只剩下受损的魂魄，是以下界后她魂魄随机附到一副画上，成了一名当地的画妖。随后这一界镇魂使闻风而动，将她带回魂殿，命其余魂使教授她该如何引导魂魄入轮回。
　　她懵懵懂懂地学了阵子，也同其余魂使一同出过几次任务，不如何出彩，却也勉强合格了，于是她又连画带铺盖地被镇魂使打包扔出了魂殿，只同她说负责西南一带，每日子时收集那些不愿入轮回的魂魄，存入封魄内，待到七月初七，将封魄上交御魂使，再由御魂使上交轮回使，最后由命主了却他们执念，入洗华，前尘尽忘，便可入轮回。
　　她对于这些也听不大懂，只知道她现在是最底层的小小魂使，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可。
　　也是。
　　命主只有一位，握在她手中的共有一百零八下界，只她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少不得要有些下属为她分忧。
　　不过，全与她无关。
　　于是她就去了，入了这万丈红尘。
　　结果第一次单独出任务便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其实那种天气不大适合出任务，虽说是夜晚，但亮如白昼，魂使出任务最忌被他人得见，她又是个有实体的——虽说不是她本体，但仍有风险。
　　彼时她正收了一人魂魄，那人魂魄上缭绕着肉眼可见的怨气，她颇费了些力气才将魂收进封魄内，便听得身后传来一男子的声音：“哟，小丫头做什么呢？”
　　她登时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来。
　　那是一名年纪极轻长相极其耀眼的男子。眉目如画，着一身鲜艳红衣，眸中似含了水光，眉梢一挑，尽显风流。声音也分外好听，如昆山玉碎。
　　她一时呆住，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骚包的大师兄。
　　男子见她没反应，一笑道：“诶，在下自知容貌过人，实乃天人之姿，也不怪姑娘看得呆住了。不过——”他话音一转，含笑道，“大概要辜负姑娘美意了，在下并无寻一道侣的打算。”
　　泷月：“……”
　　这人不止同她大师兄一般骚包，还同她大师兄一般不要脸。
　　泷月不打算同他周旋，见他似乎并无探听方才之事的意思，想来并未见她收魂，略略放下心，转身提步便走。
　　谁料那人忽而出现在她身前，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捉了她右手腕，举到二人之间，一笑道：“姑娘这链子挺好看的，在下颇为喜欢，不知姑娘可否告知何处得来，在下也去看看？”
　　泷月呆了一下，看了一眼悬在自己右腕上的细银链子，上头只串了颗封魄。封魄本是透明带了一点蓝的小指指甲盖大小的圆润珠子，因先前收进一魂而显出烟似的灰色来，那灰色的烟极为缓慢地在封魄内流动，带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美。
　　泷月看了男子一眼，迟疑着道：“你……要戴这种……嗯，女子喜爱的小饰品？”
　　男子道：“我可以送给我未来的道侣。”
　　“可是——”泷月歪了歪头，疑惑道，“你不是不打算找道侣的吗？”
　　男子：“……”
　　见男子一时无言以对，泷月忽而灵光一闪，他方才肯定看到了！
　　搞什么？下界的人类说话都这么弯弯绕绕的吗？！
　　泷月抽手，后退几步将封魄藏至身后，警惕地看着他道：“你想做什么？”
　　男子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又有一人横插而入：“咦，二位在此是……？”
　　泷月转身，便是她的劫。
　　入目一张温润面庞，此刻带了些讶异，忽而又恍然，歉意一笑，道：“抱歉，打扰二位了，温乔这便离……”
　　“等等！”泷月连忙出声叫住他，“我不认识他，他……他……他想抢我东西！”
　　“你……你帮帮我。”
　　温乔便道：“你可愿随我一起走？”
　　就是这一句话，她便同温乔有了因果。
　　温乔带她回了他自己的帮派，先前那男子只笑着看她离开，没阻拦。
　　刚开始过的还可以，温乔将她视作亲妹，事事纵着她。后来抱回来一只红狐狸，她看着觉得亲切，虽不是白色，却也觉得像是见到了大师兄，故而整日里逗它。温乔看她喜欢，也便留下了，取了个名字，朱颜。
　　结果朱颜也是妖。
　　彼时风林大陆人妖关系紧张，见面就得打一顿，你死我活方才罢休。泷月很茫然，感觉下界也同中神界一般乱，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温乔藏了一个她，此刻又藏了朱颜，有朝一日遭人揭发，温乔忙不迭地送了她与朱颜离开。她不信邪，非要回去带温乔一起走，可是哪里走的掉。
　　最后温乔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人类引了天雷劈死了。
　　就在她的眼前，温乔就在她的眼前，灰飞烟灭。
　　纵使她是魂使，也没能留得住他。
　　后来她与朱颜相依为命，又遇见了先前那个俊美的男子，那男子见了她二人，一挑眉，说要同她单独聊聊。
　　彼时她正因温乔之死魂不守舍，浑浑噩噩任由他拉着走，听他在她耳边道：“诶小龙女，先前那个温……温……温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他人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泷月乍一听“小龙女”浑身的鳞都炸了，虽然她此刻没有鳞。
　　泷月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泷月忽然扭头喊：“朱颜！他欺负我！”
　　于是那只红毛狐狸飞奔过来就是一爪子。
　　男子：“……”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男子将朱颜摁在地上拔毛，面无表情如是想道。
　　拔完狐狸毛神清气爽，男子笑眯眯道：“再次相逢也是有缘，在下凤逍遥。”说完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侧耳，像是听见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他眨了下眼，笑成了秋日里梧桐乡迎风摇摆最风骚的那朵烈信子，“啊，我还有事，有缘再会！”
　　泷月：“……”
　　次年七月十五，她的肉身重铸成功，魂魄由轮回使雪时晴接引回中神界。
　　她一睁眼，就看见了一株格外高大的树。树枝上系着密密麻麻的红缎带，无风自动，舞动出一股奇异的韵律。
　　玉无瑕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株老树。
　　她道：“射日之征已全面打响，你大师兄同白玺一道，伏击其首领，重创万俟渊，但收尾不力，被他逃了。”
　　泷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白玺就是清月君，她大师兄的男人。
　　玉无瑕道：“水云间已收复，一切才刚刚重建，不见得多好看。但你修为低微，不适合冲在前线，便去水云间同你七师姐帮忙吧。”
　　说着一甩袖，泷月只感觉身上一轻，整个儿都飘了起来。玉无瑕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清泠泠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感波动。她道：“温乔魂魄破碎太过厉害，此刻正在华沂池修养。待他魂魄完好如初，你须得下界去。”
　　她注视着泷月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温乔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数。”
　　待得射日之征结束，她已两百余岁，在神兽中虽仍是幼童，但终归是历经风雨，心智已然成熟许多。她大师兄闻裕亦已七百余岁了。
　　师兄师姐们商量了一个日子前往玉川，想要感谢命主当初施以援手，不过堪堪迈入玉川范围内一步，玉无瑕望见闻裕唇角一勾，露出个温柔的笑来。她那连跑带跳的大师兄便跟个孩子似的要扑向玉无瑕，甩了他们一大截，当初求了玉无瑕改命的劫数便来了。
　　她又一次眼看着心中至亲在眼前灰飞烟灭。
　　然而，这一次，没有另一个命主来为他收拢魂魄碎片了。
　　大道无情。
　　玉无瑕没来得及为闻裕挡上一挡，他便消失在她眼前。
　　前一刻，闻裕还笑着伸手，嘴唇一动，似是要叫她一声“阿姐”。
　　玉无瑕呆愣许久，失声恸哭。
　　他们八个也愣住了，但见玉无瑕如此，轻易也不敢离开玉川。
　　后来玉无瑕进玉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不知同玉家的列祖列宗达成了什么协议，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枚封魄出来了。
　　里头有一点微弱的荧光。
　　那是她大师兄闻裕出生之时被上仙界收去的一丝魂魄。虽不影响他平日生活，但要借由这一丝魂魄复生，却也不知要多少年月。
　　玉无瑕将这一丝魂魄珍而重之地亲手交给了清月君白玺。
　　白玺便带着这一缕微渺的魂魄，像是带着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共赴轮回。
　　泷月心里有些不安，大胆地问了玉无瑕，她是拿什么换的大师兄的魂魄。
　　玉无瑕答非所问道：“自第一代命主起始，一代便只能有一个族人。若有多名同族，除命主传承者，其余同一代族人都会在千岁生辰那一日死去。千岁，可他如今不过七百余岁。你懂我的意思吗？”
　　泷月一愣。
　　玉无瑕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他本可以多活的日子，全扔在了你们身上。能活一千岁是一回事，为了你们放弃寿命，却也不是理所当然。”她缓了下，慢慢地道，“你们的命，都是他给的。所以，你们都要好好活着，不要辜负了他。”
　　泷月想起当初玉无瑕放下的狠话，言说若是闻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便要毁了他整个水云间，倏然红了眼眶，哑声唤道：“大小姐。”
　　于是她便被送下界，同温乔了结这段尘缘。
　　她在风林大陆的身体——那幅画，不知因为什么被天玑城贺家供了起来。
　　依旧是魂魄附体，然而此次不大顺遂——
　　贺家走水了。
　　不知是哪里起了一点火星，转眼便烧遍了整个贺家。彼时她刚睁眼，便被呛了一嗓子的烟。
　　待她回过神来，入目便是乌泱泱跪了一整个祠堂的人。
　　泷月：“？”
　　当先一人怀中有一襁褓，襁褓里的婴儿尚小，被烟呛得小脸通红，啼哭也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那人道：“虽不知您是何方神圣，然能被先祖供奉在祠堂，总归不会害了我等——还请仙子答应我等一个不情之请，照顾好我贺家阿霖，我等感激不尽！”
　　说着“哐”地一声以头触地。
　　后头一大群人跟着“哐哐哐”地磕头，口中高呼“我等感激不尽！”
　　泷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