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客殇》陈醋升岚

2、［二］

　　本君这日从白虎监兵神君那里喝酒回来，路过海边滩涂，出于好奇心，顺手捉了只，好吧，是捡了只鲛人。那鲛人墨发如海藻般散在肩头，五官玲珑标志，眉间一朵妖娆的三瓣红花，眉头紧皱，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肌肤雪白犹如凝脂，纤弱细瘦的身子也在颤抖着，似是沉在一场噩梦中苦苦挣扎却无法醒来，胸部往下是银白的鳞片，奄奄一息，甚惹人怜。
　　我将手搭在她额前，渡了点仙气去了她的梦魇，摊开手掌使了一个仙诀，将她收入掌心握住，带回了我青龙殿中堂的莲池。
　　翌日，我在池边看她，她悠悠转醒，睁开一双像是染了本君七宿之辉的眸子，一脸朦胧地看着我，我心中陡然一软，这种感觉很奇怪，本君皱了皱眉道：“小鲛，你醒了？”
　　她仍然是看着我，不搭话，猛然间荡开眉眼，轻轻一笑，仿佛全东泽的彼岸花都在一瞬绽开在本君面前。本君心中又是一动，好像有什么在本君的左胸中窸窸窣窣地抓挠着，本君皱着眉看她，却只见她笑得分外妩媚张扬，越发肆意，由轻笑到大笑再到狂笑，本君慌忙将自己从脚向上看了一遍，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妥的，难不成本君长得很可笑吗？
　　本君对自己的长相还是颇有些自信的，这样看来，得了，本君这是时来运转捡了个失心疯的。
　　下一刻，她的笑容一扫而空，哗的一声跃上前来，猛得揪住本君的衣襟，清辉般的眸子里水汽朦胧，眼中似有绝望愤恨又嗜着微乎其微的希望，“你就是那命判吗？呵！你终于敢来见我了吗？”她冷笑着，本君没料到她如此，竟由着她揪着，命判？本君可不是那种恶趣味的不修老头儿，“你告诉我，我究竟做错过什么？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将我折磨至此！”
　　误会！天大的误会，她这是以为她死了吗？可鲛人不是收在冥府的吗？命判不是地府收凡人的吗？这小鲛不止失心疯，还迷得厉害着呢。
　　“你没死，本君救了你。”本君一向高冷，不懈与这疯小鲛计较。
　　她慢慢松开了我的衣襟，眼中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硬生生灭了，只剩空洞和无边无际的黑暗。
　　“怎么，本君救了你，你还不乐意了？”本君心里蹭得冒起了一阵火，捏起她巴掌大的脸，逼她看着本君，她却慢慢闭了双眼，我丢开她，心里十分不爽，本君本是从不与这些个渺如尘埃的计较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的了，竟如此不爽快，看着她空洞的双眼，不爽，看着她闭上眼睛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不爽，果然很不爽！
　　又过了一会，她才睁开双眼，先看了看自己的尾鳍和鳞片，划了两下水，又四下看了看，像是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片刻后眼中尽是清明，那丝希望的火苗又在她眼中燃烧了起来，本君的青龙殿可是这一方大小岛屿上所有鲛人信仰般的存在，她看起来似有冤屈，想来这次是要来抱本君的大腿了吧！
　　本君眉眼散开不悦，拿出不计前嫌一方之王的气派，小鲛，看在你与本君还算有缘的份上，放心把你的冤屈诉来吧，本君替你做主。
　　她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是何处？你又是谁？”
　　试探，肯定是试探，不敢相信吧，这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东泽东方诸岛再也找不出第二座这样的神殿，我道：“本君是青龙孟章神君。”
　　她眼神逐渐清明进而欢脱可爱得像只兔子，开口却语出惊孟章，“青龙孟章神君？是做什么的？”
　　我去！你不知道本君是谁？这世上还有不知道本君的鲛人？你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我抚额：“本君是你们的王！”
　　她了然一笑，灿若春光：“哦，你叫我小鲛？你认识我吗？”
　　这姑娘绝对不正常，本君都说了，我是王，你居然不怕，还有，这性子切换得太快了吧……不得了了，她这拽拽的语气，难不成本君还应该认识她不成？
　　“不认识。”我摇摇头莫名其妙地老实回答她。
　　“哈哈，那就好办了，我叫云杏，是你救了我。”她看上去兴致颇高，“你说我是小鲛，那我可以变成人吗？”
　　是了，你身为鲛人不知道，我却知道，到底你是鲛人还是本君是鲛人？“你们鲛人的寿命大概在五六百岁吧，一般十七岁成年，五十岁能化人形。”
　　“嗯，那你看我能化人了吗？”
　　“你试试看吧。”她看起来应该刚刚成年本是不能化形的，本君救她时给她渡了仙气，她的修为大概有两三百年以上了吧，化形是没问题的。
　　她将尾鳍抖了抖，离开水的尾鳍渐渐褪了鳞片，化成白皙的匀称的双腿，呃，她就这样裸着身子站在了本君眼前！本君的脸蹭得烧了起来，触电般转过身去，她在身后一串银铃般的笑：“孟章，给我件衣服。”竟然直呼其名，唉，好一只不怕死的小鲛！
　　我破空一挥，凝气成丝，一身白色的罗裙出现在手中，她从我背后伸手拿过去，不一会儿出声道：“好了，你转过来吧。”我转身回望，如见一树梨花，落英缤纷中时光都停格在她飘摇的衣袂和唇畔的梨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