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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认识你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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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年初见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六年级快毕业前的那个春节。那时候她的父母在外省谋生,她也随家人一直住在外省。但每年过年照例是要回老家过年的。她虽没有亲姐妹,却有个同年龄的表妹,因而关系特别亲密。
那是九六年的冬天,正月初二,外婆家。
她外婆家是个大家族,两个舅舅,七个姑姑,每年回亲日,总是黑麻麻的一屋子人。男人们照例是在牌桌上称兄道弟,女人们则围着烧柴火的大灶头,捧着大瓷碗,喝着刚出锅的酸辣肠汤,拉着家常。孩子们这时候是最开心的,没人管,男孩放炮竹,女孩嗑瓜子。
表妹说,今天可能有四个男同学要来家里拜年,她不知道要怎么招待,要大家帮忙。这消息顿时像个炸弹一样,在女孩间炸开了。那个年代,男生和女生是不讲话,就是坐得挨近点就要被指点,更何况是去女同学家,她那时虽在外省上学,却也是这种状况。顿时叽叽喳喳声四起。
“哪个村的?”
“真的来吗?”
“叫什么名字啊,干嘛来家里啊?”
“难道是……哈哈哈,别挠我,别挠我。”
原来这四个男生是班里的活跃分子,自称是班级的“四小天王”。年前放假时,特特对全班的女生宣言:一定要在毕业前喝过每个女生家里的茶,才不枉同窗六年的情分。
为着几个素未蒙面的几个男生的到来,每个女孩的脸上仿佛都开满桃花,明眸婉转,甜蜜的喜悦在笑声中绽放。在这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年纪,女孩们听到这个消息个个心如擂鼓,却不知道擂鼓的原因。
看来今天所有的话题都要围绕这四个突然搅局的男生了。
一会儿有客来了,女孩们惊呼,激动地趴窗台上,发现走进来一个老头,原来是本村的堂亲来拜年,又嘘吁坐下。这样一下午来来回回两三回,女孩们最初的热情已经被打消大半,原来无限的憧憬已经远不及手里的瓜子诱人了。
天黑了,四处响起的炮竹声烟花声,像在催促着回亲的人们准备晚宴了。眼看这场男生拜年的戏码没下文了,突然听到舅妈喊有客人,表妹急忙探头,“来了,这回真来了!”
大家原本耷拉的情绪瞬间高涨,纷纷蹦出去。
她坐在门边,所以走在最前头。她刚冲到门口时,恰好面前的黑空中一团彩色的光芒快速地上升,啪!一朵五彩的大花在空中绽放开来,分裂成无数小小的光点,顿时周围亮如白昼。在这场白昼下,四个高大的男孩从树下逶迤走来,为首的那个尤其高。乍看到这么一群庞然大物,她吓得呆在原地。烟花将尽未尽的时,为首的男孩,朝着她咧开嘴一笑,露出一对虎牙,那双眼睛细细长长的,看得人心都化了,却不知为何……
女孩们这时也纷纷冲到了门口,哇地一声尖叫,终究没人有胆上前去,又都大笑得害羞地散开了。最后还是表妹一个人泡茶招待了他们。
许多年后,她读到一句诗“用我三生烟花,换你一世迷离”她总能想起这一幕,尽管文不达意,却让她始终忘不了烟花下那模糊的脸庞上的那双桃花眼。
二 原来我并不重要
高三那年,临近高考的最后一学期,她被班主任告知:自己不是本省人,不能参加本省的高考,必须遣送原籍。她惊呆了,感觉命运又跟她开了个可悲的玩笑。
这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面带惋惜看着她“虽然你数学不太理想,但是文科还是相当不错的,好好努力,本科应该不是问题,可惜了,不能留在这里参加高考。”她却实实在在听不出这口气里有任何惋惜之意。
她的成绩在班级里一直是中等水平,但如果单从数学这科来看,说是学渣也不为过。更何况面前这个正巧教数学的班主任,是个胸有抱负的人,一直以班级的数学及格率年段第一为豪,显然,她这个数学永远不及格的人就恰恰是他人生中的败笔,教书生涯的耻辱。此时这个败笔和耻辱即将离开,他高兴还来不及,这虚假的惋惜中能带着几分真,她怎会不知。
三年前的那次,让她过早地学会察言观色,尝到人情冷暖。
她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南方小农村里。她们那里不比谁家的粮食收成好,谁家的花生个儿长得大,专比谁家的儿子多。只要谁家生了儿子,那就叫添丁,那家门口就得挂上写着“添丁”的大红灯笼,还要放最响的大圆鞭炮,噼里啪啦,从村头一直传到村尾。这可是娶媳妇和政府征兵时才会有的排场。尽管她出生的那个时代正处在计划生育的当头,但是还是很多人为了生男孩,不遗余力,与计生部各种打游击,东躲西藏,直至成功诞下“龙子”。即使因为超生要罚款,他们也是不怕的,大不了把账写在村委会的墙头上,先赊着,反正天大的事也没有生儿子事大。古话不是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什么是“后”,有儿才有“后”。
她的爷爷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男丁兴旺。爷爷的几个儿子们头胎子又都是儿子,村里少有这种情况,这让老爷子很是骄傲,每每走在村子里那头就要比一般的老人抬得高,自然也就遭到一些小心眼的怀恨在心——直到她出生。
本来她的出生不是件坏事,毕竟在那么多孙子中添个孙女,还有点锦上添花的味道。可是她满月的时候,一些看不惯爷爷平日作风又心怀妒忌心的老头在爷爷耳边吹风:
“这女娃的面相旺,接下来肯定要带来一串女娃娃。”
这是在暗示爷爷接下来抱不到孙子,只能抱孙女。这种暗示带着明显的嘲讽味道,当时爷爷的脸就拉下来了。任何一个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有心机的歹人杜撰出来的。爷爷心里虽知这话荒谬,但农村有个老理:另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免又略带忧虑地瞥向二婶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事实就是那么可笑,自从她出生后,家族里同一年一连生了四个女孩,连着村里待产的头胎子们都是女孩,巧合从未像这样发生,当然无稽的说法也就成了真理了。很长的一段她尚无知的年龄里,她因着爷爷的厌弃,引起了家族人的不喜,甚至村里人的指点,当然感觉伤害最大的是那对受伯伯叔叔违心安慰的父母。幸好这些都发生在她的智商尚未开发的时候。
直到弟弟的出生才打破了这个随口胡诌的谰语,也才舒展了她爷爷眉头上时不时隆起的川字纹。
据说弟弟出生的那天,爷爷做了件惊动家族的大事,特地从棺材本里抽出一部分资金,用了家里大祭祀才要用的大灶,烧了好几笼大锅饭,宴请全村。
虽然她生活的地方是地地道道的农村,但是村里大多不愿做地地道道的农民,改革开放后,青壮年们都纷纷外出谋生,走了经商的路子。慢慢村里又形成一股重商轻农的风气。
她的爸爸早年当过兵,去过新疆,却因为是农村来的,没有关系,所以没能留在部队,最后遣送回村。她爸爸有手艺,所以爷爷不让他干农活,打发他到外省去谋生,指望着他能够在外扎好根,好携带这些在家下地的年青人。在那个年代叫“下海”。也算是有点远见。只是别人是从铁饭碗里出来走经商路子,他们充其量只是从“下田”改为“下海”一样是苦力活,地点不同罢了。
她外婆在当地有点田产,也算是个书香门第,本来是高攀不上的,好在她的爸爸在部队两年,吃穿都不用愁,回来时养的白白胖胖的,又学得一门修车的好手艺,所以爷爷在给他相亲的时候才有点底气。
她们那里人相亲,是不看面相的。先看家世,再看身量。家世就不用说了,就身量而言,男的要块头大,块头大身体好,能干活;女的要腿粗,屁股大,腿粗屁股大能生儿子。她外婆生了七个女儿,个个都长得白皙高个。唯独她的妈妈是个例外,个子矮,年轻时又没上过学,天天在田里帮忙农活,人也格外黑瘦。她外婆总是忧虑这个女儿嫁不好。所以当时爷爷带来家相亲,看到她爸爸的身量,外婆家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两个老人都有各自的算盘,也算是一拍即合。果然,妈妈嫁过来时,带来的嫁妆是所有妯娌中最多的。
她的爸爸也争气,带着老婆和三个孩子,只身前往W省,先是在供销社的修车厂里做合同工,不到半年就自己出来,经营一家修车店。专修大卡车、大货车,起早贪黑,很是辛苦。同时也履行着当初跟老人的约定,开店的第一年就把大伯的长子接到店里学手艺。
修车是件很脏也很辛苦的活。她的爸爸总是钻在车里头,不停地工作,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候,很少出来,即使出来也常常是黑着一张脸。她小时候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就和弟弟窝在卡车边上玩土。其实她和哥哥弟弟都只差两岁,小的时候还能看出个头大小。等弟弟上了幼儿园后已经和她一般大。每每爸爸从车里出来,看到弟弟总会抱着他开怀大笑,那种嘴角轻松咧开,牙齿全露出来的笑。可是转向她时,却是一脸嫌恶,“衣服又这么脏!又给你阿母打!”他是极少和她说话的,更不用说笑,仿佛当她这个人不存在一般,每次开口说话,一定是用家乡话凶她。她觉得很委屈,明明弟弟的衣服比她还脏。所以,从小她就怕爸爸,当然也怕妈妈,因为妈妈常用挂衣服的架子打她,但是这种精神的惧怕和□□的惧怕是不一样的。后来,等她慢慢长大了,她也慢慢习惯了家里不成文的规矩:她有的,哥哥弟弟一定有;哥哥弟弟有的,她不一定有。比如说:零食,玩具还有爸爸的笑。
好在除了这些外,她和哥哥弟弟的待遇都一样,一起上学,一起买新书包,一起定新衣服,就连每餐饭的饭碗上的米饭都一样多。
从未有过的就不会懂得去奢望,她的童年虽不能用幸福温馨来形容,但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地度过了,她对其他的期望也就渐渐淡了。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哥哥弟弟不一样,是在初中毕业,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考上的是当地的一所有名的一级达标中学,整个年级才11个人考上,她兴奋得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告诉爸爸妈妈。想当初哥哥就是因为连二级达标中学都没考上,让她爸爸很是难过,颓废了一段时间后,不得已才让他来店里当学徒的。自己的这次成绩应该可以让他们脸上有光了吧。想到即将获得的爸爸的笑脸,她觉得初三这一年来沥尽心血的努力没有白费。但是,她没有想到的事,二老对这张通知书居然没有情绪上的波澜,她的妈妈甚至面露难色。
那天晚上,她的妈妈把她叫到卧室,爸爸也在,两人出奇的温和。难得的温馨让她高兴得有点惊慌失措。
可是,妈妈微笑的嘴角吐出来的话语,越来越让她惊慌。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他们想让她结束学业!即使她很努力,成绩也很优秀,但因为她是女孩。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从不关心她的成绩,从不去开家长会,甚至连毕业的时候也不露面。这两个来城市生活了十多年的打工者,将老家落后的习俗深根蒂固地扎在心里。她虽知道,她们那里的女孩不兴读书,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都纷纷到工厂打工赚钱,有些甚至连初中都没上完,她的几个同年的堂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以为她会是个例外,现在她意识到了,好运没有降临。
她和爸爸妈妈僵持了好几天,没有效果。她的爸爸是个顽固的人,认准的理轻易不改变。但是她也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另行的办法她早想好了。所以自己到她爸爸面前请缨,说要先回老家看看再决定。她爸妈以为终于说通了她,吁了一口气,就让一个同乡把她顺回去。
后来,她走的是外婆家的路子,让舅舅们帮忙轮番去劝服,各种的波折现在已经想不太起来了。只记得那段难熬的日子,表妹每天陪她在外婆的古宅屋檐上坐着,看日出,看日落。最终她爸爸松口答应后,她和表妹坐在屋檐上大声喊叫,大声尖叫,大笑后又大哭……
上高中只有一个条件,如果大学考不到本科就要马上辍学,回来做工。其实高中学费用不了多少钱,她家当时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支付。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妈妈自己有个小算盘,她上三年高中,花多少钱,她的堂妹们上三年工,赚多少钱,这中间的差价之大,让她难以忍受。那几年回老家,几个婶婶们围着探讨一年中子女的收入,她的一直是负数,这让她总是很没有面子。况且村里就不成文的说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趁着没嫁捞回点本,以后就都是夫家的喽。这让她觉得让女儿读书太亏了。
所以高中三年,心悦比以往更努力,天天都浸在学习中,不敢有一丝松懈。可是上高中后,她突然就像没了灵性,对于所有的理科完全看不懂,什么函数,数值对她而言仿佛火星文,她越想弄懂,越是不明就里,慢慢地成绩越来越差。所幸,分理文科选了文科,她的文科还是有基础的,多花点时间也不是难事。可是数学却是不可避免的,这个硬伤一直是她高中的刺。没想到,在高考的最关键的学期,她却要被遣送回乡,这无亚于雪上添霜。她的爸妈倒是无所谓,很快托了舅舅的关系,给她在老家镇里的一所普通中学安排插班。
这所镇中学正好坐落在她外婆的村里,自然,她就寄养在外婆家。
三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
所有的转学手续办好后,已经开学好几天。
那天是舅舅带着去新学校。从未在这个时节在老家呆过,即使是二月,但南方湿暖的温度已经让春天提前到达这个小村庄。田间小路两旁开满野花,灯芯花、野草莓花、苜蓿花、蒲公英花……路下面的小河,清澈如镜,温柔如绸,淙淙的水声像母亲轻唤谁的乳名。四周的水田,已经插上了矮矮的秧苗,嫩绿嫩绿的,生机勃勃。林荫树掩下,几处房舍正飘着炊烟,空气里酝酿着泥土的清香,耳边时而传来老黄牛的叫声,恍然走进世外桃源,入了那“拈花微笑”的仙境。
可是眼前的美景却一点也提不起她的兴致,表妹在县城最好的高中上学,住校的,一个月只能回来一次。少了这个知心妹妹的陪伴,她感到无助,而且这次为什么转学回来,之后的路又会怎样难,她不是不知道。
舅舅拐进路边的一家小杂货铺,这家店,店面不大,门口却摆了好几张台球桌。“心悦,舅舅去买包烟”他转过脑袋看着她,“你要不要买点啥?”舅舅是个善心人,她这个小侄女的境遇让他心疼,能对她多照顾点他总愿意就多照顾点。
心悦摇了摇,该准备都在书包里,其他的也没有准备的必要。
一到学校,心悦就开始怵了,毕竟是新环境,里面的人都是不认识。怎么跟人交往,还真是她的弱项。之前在省外,就是因为天天顾着读书,很少参加班级活动,跟同学的感情也淡淡的。转学时,正好放假,连个来送别的同学都没有,想想真是惨淡。古人尚有十里送别,她就跟搞失踪似的。不过以在班级零存在感的情况,估计转学了也极少人在意吧。
舅舅带她去见新班主任,是个高个的女人,化着红红的嘴唇,一双很是犀利的眼睛上下把她打量一番,像是熟练的松鼠在鉴别面前的榛子是好的还是坏的。毕竟,高中的最后一学期,哪个班主任都不愿意班里又来个惹事的。
心悦赶紧伏低,怯怯地叫声:“老师好。”
面前的女人脸色才微微和悦起来,顺带问了她一些以前学校的情况,打发走她舅舅,就把她带到班级去了。
刚到班级门口,里头不知谁喊了一声“班主任来啦!”嘈杂声立马歇下来,看来这位女班主任老师在管理班级走的是铁血路线,心悦是不怕的,自己本来就是安静的人,除了成绩外,她从来都不是老师忧心的对象。
班主任没有让她作自我介绍,只是跟班级交代了一句“新转来的同学”就打发她到靠墙的最后一桌去坐了,那边正好有空位,因为临时转来,也办法给她调位置,就先将就着。
心悦赶紧在同学的窃窃私语中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坐哪里对她都是一样的,况且她看到一桌的位置都是空的,没有同桌,这就意味着她暂时不用去烦恼跟同学打招呼的事,这样更好。
“好了!安静下来!班主任一边敲着教鞭,一边晃着不知什么时候握在手里的卷子,“把桌面都清空了,数学摸底考试!两节课!”
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心悦心叫“不好”,怎么偏偏来的第一天就考数学!也没有提前复习。其实有没有提前复习对她根本没差,复习于她而言就像临死之人求的一剂救心丸,没有实际效果只能求个心理安慰。
果然,一看分下来的卷子,又是整面整面的火星文。
两节课很快就过去了,心悦绞尽了脑汁也只做了基础的题目。
“收卷!”又是一阵简单干脆的女高音。
“还没做完呢,老师再多给点时间吧!”底下各路人马一边哀求,一边左顾右盼,在垂死中做最后的挣扎。
心悦咬着笔,想抓紧着再看点题,手中的卷子突然被用力抽走。
“啊”她一阵惊愕,一抬头,正对上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冷冷地说,“老师让收卷了。”心悦急忙回个微笑“好。”大眼睛已经转身去收前面同学的卷子了。好不客气的气势,心悦无形感到一种敌意,纳闷自己初来此地是哪里得罪了她。看来以后言行举止要更低调点,不要惹上什么事。毕竟,能给她的时间只剩一学期,她可不能浪费在这些同学恩怨上。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不惹你们,你们应给没理由找我的茬吧。让她兴风作浪她没这本事,做个隐形人还不容易。
刚刚收完卷子,班级又开始嘈杂起来,同学们一边转头,一边切切察察,心悦听得出,更多地是在谈论她这个转学生。刚开始都会这样,等这股新鲜劲过去了就好了,心悦暗暗安慰自己,默默地整理书桌。
好在班里不是所有同学都跟大眼睛一样,不怀好意。前面转过来个胖胖的女生,长长的马尾一直垂到腰间,很和悦的脸。
“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心悦”
“哇,你的名字真好听,声音也好听。”长辫子满是羡慕地看着她。
是吗?十九年来,心悦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她。她极少注意过自己,因为家庭和成绩的关系,她一直很自卑,乍一听别人这么夸她,顿时羞涩得脸辣辣的,她嘴角微露,回道“谢谢!”
“哇,你笑起来也好好看哦,你的牙齿真整齐。”
再被夸下去心悦都想给自己找个洞钻了,就在她尴尬地不知道回什么的时候,长辫子又换了新话题。
“你好,我叫顺朱,你可以叫我阿朱,就是《天龙八部》里的那个阿朱”说着她拍拍了她同桌,一个瘦高的女生转过来,“她叫碧莹,你可以叫她阿碧。我们是慕容府最精明最能干的婢女双侠。”
“去你的,你才婢女呢,我可从没承认要和你组合。”高瘦女孩一掌拍在长辫子的肩上,她顿时做出一副武功尽废的惨状,“你别理了这个疯婆子,整天神神叨叨的,你叫心悦是吧,我叫碧莹,你就叫我阿碧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要说,别客气。”
心悦立马被她们逗乐了。
“你还没有课程表吧,来,我的借你抄。”阿朱正说着一张课程表已经飞到她桌上,“刚才收卷子的那个是玲子,你别理她,她就是那个小性子,臭美。以后你跟我们混,我们罩着你。”真好,有这么一对面热心善的前桌,心悦刚到班级的不适被扫清了大半。班里一些女孩子看到阿朱她们跟心悦谈得欢,也过来凑热闹。心悦本不是个健谈的人,突然被这么多人围着,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轻易开口。阿朱急忙把人群赶走,一副母鸡护小鸡的样子,大家也就渐渐散了。
接下来的课间时间里,阿朱把班里情况全一股脑儿给心悦一一介绍,还硬拉着心悦要去压校园,美名其曰,熟悉校园环境。心悦可没这心思,认得走到校门口和回家的路就行了,她可没时间陪阿朱花前月下。
临近放学时,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踏进教室,同学们又是一阵哇哇大叫。这个女人不仅眼神犀利,走路有劲,行事更是雷厉风行,两节课不到的时间,她居然已经把刚刚考完的数学卷全给改完了,还统计了分数。
更可怕的是,她是每次考完必定当面分卷子,当场念成绩,而且按分数排名念!灭绝作风啊!
心悦一直低着脑袋,心慌地听着老师念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她知道自己数学很差,可是没想到刚到新班级的第一天,就要让全班同学知道这个转学生其实是个学渣,这让她难堪至极。
此时心悦祈祷时间快一点,赶快结束这场成绩大公布,同时她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慢到永远不要念到她那张。但是该来来还是如期而至“心悦,45分!”
她低着头羞愧地接过老师的卷子,顺带老师鄙夷的眼神,快步地闯回位置上。
“哇,心悦,没想到我们俩志同道合,我考了48分,才比你多3分。”阿朱转过头来悄悄地说,这种发至内心的安慰,让心悦有点感动,“阿碧最高分,52分,没事!数学不及格天经地义,咱班数学不及格的一大摞呢,老师管都管不过来,你别太放在心上。”当然这样的安慰就像强弩之末,起不到实质性的效果,更何况,刚才去拿卷时她听到了同学们的窃笑,还有玲子那句毫不避讳的嘲讽“原来也是个学渣!”
看来,这半年要好好地攻克数学,从基础抓起,多做题。心悦能想到所有解决数学的方法也就只有这样了。
接下里的几天,心悦纷纷看到了教授她的几个老师,语文老师,是个儒雅书生,一张嘴就能出口成章,从不按复习的路子走,天马行空,肆意妄为,他的课班级很是活跃;英语老师是个老头,英语混着一股地瓜腔,心悦很艰涩才听懂,显然班里大部分人没这么好的听力,一上英语课,都耷拉着脑袋做自己的事。历史、政治、地理老师还算和悦。只有上班主任的数学课,全班才一片寂静,个个坐得端直。
心悦其实个不高,还不到一米六,坐在最后一桌看黑板视线有点模糊,虽然班主任的高音分贝传播力很强,但是语速简直飞一样快,心悦还没听懂第一步,她已经讲完整道题。结果一节下来,听得一头雾水,毫无收获。
几天下来,心悦觉得数学再不能跟着老师的路子,要实事求是,从简单抓起。恰好,坐在最后一桌,前面有阿朱庞大的身材挡着,她在下面自己做题,班主任也不大注意到。
班主任也确实没有注意她,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自从上次数学成绩公布后,班主任真像阿朱说的那样自觉屏蔽学渣,似乎忘记了有她这个转学生,自然也没想到给她调座位。心悦也乐享其成,毕竟这个座位在角落,大有远离江湖的味道,除了阿朱她们外,她也不用费心去和其他同学打交道。
尽管下定决心好好应付数学,但是数学于她就像是多年的顽疾,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再加上心悦读数学向来没有方法,只会套着公式做题,所以她把公式写在一张A4纸上,再用透明胶贴在桌面上,每次做题,都照着公式来。那天,阿朱看到后,哇哇大叫“心悦,你这公式图整得跟武功秘籍差不多,你看得过来吗?不要做题做到走火入魔啦。”
心悦苦笑一下,现在虽不至于像阿朱说得那么严重,但照这么下去,估计也快了。每每她在数学的海洋里,做好充分准备,备好精神食粮,可刚一跳下去,就立马迷失了航向,别说找到知识的彼岸了,好多次都直接淹死在沙滩上。数学简直是她上辈子的仇人,追到这辈子来报复她的。
当然,那是因为心悦真正的冤仇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