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2.26 则缘皆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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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和死，孤寒命。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
少年的声音并不如何千回百转，却沙哑动人，由心透出悲伤之意。
海，又漫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极深、极黑、极沉。而水面之下则倒映着死者麻木苍白的脸，他们努力地想要浮出来，却永远没法成功，只能密密麻麻地挤成一片，像是游动的海藻。
烛韵深唇角噙着一抹笑，低垂眼眸扫视水底下一张张脸。
他就坐在这个世界唯一还未被吞没的山巅，仅仅盘膝方寸之地，衣角几乎碰到了死者的鼻尖，却依旧悠然自得。
只是他未在其中找到熟悉的脸。
霍阳，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似俺孤魂独趁，待谁来叫唤俺一声……”
这是死海。它的存在只为吞没所有的活物，将所有的魂灵溶解成为海中的一滴水，直至整个世界都消亡，彻底沦为一片寂寒的死地。
那个时候，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维度，什么都没有。
原本该是这样，但此时浩荡的金色将它笼罩了。那是漫天的云霞，它们缓缓褪去，等待般汇聚在这里，淌成一条炫丽的金色星河，耀目而温暖。
水天一色，死海如镜面般反射着这金色，竟然透出几分温柔。
“看来，只能这样了啊，”烛韵深慢慢站起来，无可奈何地叹气，“那就这样吧。”
炽邪最终还是走了，留给他很多的时间，足够去完成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件事。
为此，他特意换回了方舟的真身，而俞白的身体则被他放入了死海，彻底成为了这个死界的一部分。
烛韵深等待着，等到霞光完全熄灭，海水也沾湿了脚尖的时候，才从怀里取出一粒种子，双手捧着轻轻了一下触碰额头。
“小咩，开始定位。”
【100A1号，真空领域下您的系统已陷入沉睡状态，接收到您的言灵请求，现在是方舟管理员03号为您服务。】
烛韵深一愣，眼神有些暗淡：“抱歉，我忘了。”
【您有什么需要吗？】
“不需要，我可以自己独立完成。”
【好的，三秒钟后再次切断联系，剩下的8个小时内，您可以做任何事，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旅程呐。
烛韵深自嘲一笑，在心里默数三秒后，才张开手掌，将种子悬浮在半空。
这粒种子外部包裹着一层硬壳，全身漆黑无光，看上去平凡无奇，但却是每一个DMG足足在方舟存活一个泊度才能拿到一颗的奖励。
而一个泊度，是一个世界由生转死，或者由死转生的总时间，极其漫长。
烛韵深举起双手，深呼吸，手指缓缓而动，凭空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字符。
开始了。
当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
孤独？绝望？迷茫？
不，当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不再是人-------
而是神。
他将回到初原，毁灭这个世界也缔造这个世界，把自己彻底杀死，换来万物的分化。
这是一场伟大的回溯，是所有生命的赞歌。
然而重生之前，必先毁灭。
烛韵深的手指越来越快，到后面只剩下一道残影，灵力成线狂乱游走，看上去就像是一团乱麻毫无规则，但是若是盯着它便会感受到一股从灵魂深处而来的冲击，让人失去心神，人间不复。
寒风鼓动白色披风，少年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随风湮灭一样身形模糊，然而眼神却越来越冷漠-------------那是从心底透露出的对万物的不屑一顾，像是神审视造物。
世界的极点不断传来一声声尖啸，海面也不平稳地起伏了起来，似乎下一刻就会翻起惊涛巨浪，魂灵兴奋地在水面下碰撞，露出了嗜血可怖的一面。
“就凭你们，也敢来分一杯羹，滚--------！”
烛韵深厉声吼道，一只手随手一挥，湛蓝色的光芒如半月一般携卷而去，把即将突破海面的一方死魂扫荡地一干二净。
浩瀚的灵压弥漫天地，烛韵深咬紧牙关，终于画下了最后一笔。
“嗡--------”
时间凝滞，生死持平，所有的声音陡然消失。
种子从内到外散发出紫红的烈光，火热的气息将空气都扭曲抽干，逼退了咆哮的死海，连烛韵深都痛苦地一步步后退。
漆黑的硬壳一点一点碎裂，终于还是包裹不住内里的东西，让那一团紫红的光芒冲了出来！
冲天而起--------那光芒以极为可怕的速度覆盖了天幕，从这一点出发辐射到了整个世界，像是海潮一般战无不胜的骑兵，折射出让人心悸的深紫色光彩。
方舟子，一个扭转时间，扭转空间，将主世界连带平行世界的历史彻彻底底抹去毫无痕迹的种子！
它是传说中的世界树，又是所有人都不敢实践的【变数】，它冲破时间的锋线，走在历史的最前沿，在它之前没有未来，只有过去，所以它的过去就是过去，没有循环轮回的概念。
它就像一个霸道的孩子，将不满意的画作撕碎，重新构造出满意的线条，当它把历史重写之后，任何DMG，任何神灵，哪怕是方舟都无法再现已经归为【不存在】的【错误历史】。
【错误历史】的因果是混乱的。
【错误历史】的通道是封锁的。
【错误历史】将绝对！绝对！绝对！无法复原。
整个世界被紫黑的暗光所包裹，明明灭灭，寒冷错落，烛韵深站在水面，毫不犹豫地踏上出现在面前的第一朵莲花。
而他的手里，提着一盏微弱的莲灯。
眼开花明，眼闭花寂。
缘起缘生，缘死缘灭。
有人言：我主轮回，渡灵而去。
烛韵深奔跑在漆黑的水面上，他选择哪一个方向，青色的莲花就恰如其分地出现在他的脚下。
而这条路再也无法回头，历史已经开始萎缩，身后的世界逐渐寂灭，在时间的端点中永远消失。
如果他停下，如果他太慢，如果他找不到路，他也将被逆转的规则吞没，成为错误历史的一部分。
然而幸好，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这次，他可以做的很好。
记忆顺着莲光延展而出，像是浮在水面的画，在烛韵深的视线中倒退流下。
这是走马灯……那些声色，那些喧嚷，真的都是过去了。
但是他这样一直奔跑，却能回到最初。
相交线，终于还是岔开了----------
少年一跃入水，穿过了那个【交界】。
海极深，衣袖缓缓展开，些许微末的深蓝光芒隐隐散出，烛韵深扑腾了一下，就被一股吸力朝下拉去。
底下很安静，在这里，没有一点害怕，没有一点疼痛。烛韵深抬头看水天交界之处，没有一点反抗。
他呼吸，气泡慢悠悠地上浮，在最后的青莲旁静悄悄地碎成透明的水花，而他则沉入最深的海底，触碰到了那一片碑林。
“你想要什么？”
“想要，师父。”
他抓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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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一个不留，把这群孽畜扒皮抽骨。”
“这次就要让那个白童知道，王灵祖师不是他可以肖想的。”
“我张家的儿郎，誓与妖族不共戴天，哪怕到被祖师爷打杀也绝不后悔。”
“好！”
张家的二十几个道修天才在这夜色中出发了，在第一缕曙光刺破云端的时候，他们打破了天山天狐一族的护山结界。
只不过迎接他们的不是一群与世无争的天狐，而是持剑而立的少年。
烛韵深歪着头对他们笑了笑。
……
命运究竟是何种模样？
或许谁也不知道。
但有时候改变命运，或许只要一剑就行了。
春天来了，青草尖上沾了一滴血珠，眨眼没入了泥土里。
烛韵深站在时间之外，看着一切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天狐一族逃过一劫，所以王灵和白童没有决裂。
张家一族精英全员消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阻碍人妖融合的一大障碍就此清除。
执仁剑成，王灵彻底掌握人道。
神宗势逼，白童在妖盟站稳了脚跟。
千年后，人妖两族彻底融合。
万年后，和平依旧，白童王灵携手破碎虚空而去，追求长生大道。
岁月如梭，白驹过隙，只有游离的幽灵仍存。
又八万年后，霍阳出生。
遥远寒冷的极北境，当小小的孩子仰头凝望月光的时候，却没有想到有一抹影子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其实并不算孤独，只是在某个夜晚，他依然跳入了海洋，漂流到另一块大陆开始了他新的人生。
他幼小，但是却遇到了善良的人们，被慢慢养大，通晓人事。
他年少，锋芒毕露，优秀聪慧，妖盟和道盟同时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但他选择了神宗。
他青年，沉稳尊贵，成为了神宗的大师兄，不但有师父张洛山和师娘徐离的关爱，还遇上了极好极好的同伴，以及他喜欢和喜欢他的女孩。
顺带一提，俞白是二师兄，神宗内有名的小哭包，但却深受门内某个小师妹的青睐，天天给他送烤肉，羡煞宗内单身狗。
烛韵深混在弟子中间笑着，看着俞白涨红着脸接过了鸡腿。
霍阳摇摇头离开，准备去晚习，烛韵深也跟在了他的后面。
晚风流过山岗，烛韵深跟在霍阳的身后，是全世界仅此一只的幽灵。他有时候会对着霍阳絮絮叨叨，有时候则很沉默，有时候会轻轻摸摸他的头，哪怕手掌穿透□□也不觉得尴尬，有时候却只遥遥地看着。
烛韵深觉得自己会忘记很多东西---------但遗憾的是，哪怕走过了这么多岁月，过去的那些事不但没有蒙上尘土，反而越发鲜活。
如果小咩在的话……烛韵深心想，或者它会把当时给霍阳搜集的一堆衣服鞋子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抖到霍阳床上当做临别礼物，或许还会哼唧唧地拔下自己一根羽毛。
不过现在没有必要了，洒在这个孩子床上的东西只会被他当做破烂扔出去，以为是哪个人的恶作剧。
烛韵深停下了脚步。
要到头了。
今晚就是神祭日。
同样的灯火璀璨，同样的热闹繁华，烛韵深被无数个人穿透而过，远远地看着给女孩挑选花灯的霍阳。
他记得那个女孩，似乎叫落落。
哎……他们成亲的时候不能当霍阳的高堂咯，这傻孩子也不早点办完，知不知道老人家心里的遗憾又会多一件呐？
烛韵深移开视线，遥望不远处的启灵山，有些好奇当时霍阳想带他过去看什么……不过这不重要了。
这个世界只存在一个霍阳，之前的那个，是不存在的。
灯火越盛，远处有欢呼声传了过来，似乎又进入了下一个高潮。落落拍着手，知道是祭坛的表演开始了，拉着霍阳风风火火要过去。
途中，似乎恰好会路过烛韵深。
【10……】
他不想被这两个人穿透------
那就现出实体，再见他一次吧？
【9……】
“霍阳霍阳，快点嘛！一会儿就错过了！”
“好。”
“你这个闷葫芦！”
【6……】
烛韵深一身黑色，缓缓戴起了兜帽。
人群里谁也没有发现多了一个人。
少年大步朝着男孩和女孩走去。
【3……】
人太多了，他们交错的肩膀轻轻碰了碰。
“抱歉。”
“无妨。”
【3……】
【2……】
【1……】
烛韵深拉了拉兜帽，轻轻勾起了唇角。
像他这样的人，果然爱谁就要离开谁。
【脱出完毕】
【任务完成】
……
霍阳微微让了让旁边穿着斗篷遮着大半张脸的少年，擦肩而过。
但那一瞬间竟然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熟悉到他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着那个少年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再也看不到，微微有些疑惑，疲乏与解脱。
每个人每天都会与无数人擦肩而过，但他这一次却突然想到：
他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这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尾声
1
神宗首徒霍阳在那天从神祭日回来之后突然魔怔了。
他整日整日的昏沉，迷茫，总认为自己要找什么东西。
他不管不顾，荒废修炼，甚至未曾再看落落一眼。张洛山和徐离训斥过，心疼过，遍寻药师，却依然无法让他扭转半分。
直到他找到了苍山。
他搭了茅草屋，谢绝了所有的访客，每日就静静地坐在山巅的巨石上等待。
谁也不知道他在等待谁。
谁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是哪怕神宗都消亡了，他却依然还活着，一直等，一直等。
龙族寿命悠长，他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浪费。
但是，当他闭上眼睛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想起-----
他究竟在等谁。
2
烛韵深站在星轨上，沉默的看着四周将他包围的“行者”。
骑着白虎的女孩从转角缓缓出现，耳边的银坠摇摇晃晃，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
“烛韵深，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2.26 则缘皆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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