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时蔚低着头 ...
-
时蔚低着头,她拿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穿的黑亮的裤子。这黑亮仿佛一个黑洞,将她掣住抬不起头。然而就是这一条裤子,都是舅妈穿退下来的,时蔚今年17岁,17岁的时蔚忘记了自己最近一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她幻想中鲜衣怒马的青春期迟迟未来,她心里恨恨的,恨这条裤子,陈旧、破败、裤腰肥大,就像她来的那个小村庄,时蔚想,自己真的是无所遁逃了,一边恨着这个破烂,一边还要用它遮羞。从她这个角度看,裤子发着一层白绒绒的毛,如同她对高中生活起腻的心。
她不敢再想了,因为她还有十几步就要迈到教学楼前了,她理了理头发,好整以暇得挺直了脊梁,但又不能太挺,她微不可察得睨了一眼自己的胸。然而这些个小动作还没进行完,迎面就走来了一群同班邻班的男同学,因为是周末都没有穿校服,其间有一抹明亮的蓝色。时蔚又低下了头,只想着凭空消失,在低头的这一小片视野里,破裤子不可避免的撞进了自己的眼睛,同时还有一块蓝蓝的衣角。她转头就要钻进教学楼,可是来不及了。
“时蔚,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卢正卿亲你了?!”姚远的声音很响拉的很长,等他的最后一个音发完,时蔚抬起头,几双眼睛黑洞洞地望着她,这黑洞洞又让她羞愤又让她气馁,她最终张了张口,嘴巴上干裂的皮挣得有点痛,这一丝痛楚将她的眼皮拉了个半阖。她在心里把姚远骂了个掉底,只一头扎进了进门的人流里。
姚远跟后面的人一齐嘻嘻哈哈,时蔚连路都不太会走了,但她没有回头路,只能顺着暗悠悠的楼道和三两的人头往高二九班走去。拐过弯上楼前,她使劲挣了挣自己的上衣,想让它遮住自己的屁股,遮住屁股上磨蹭出的亮光,想让身后那群衣着鲜亮的男孩子住嘴安静消失,想让姚远永不再开她和卢正卿的暧昧玩笑。
时蔚和姚远一前一后进了教室,这会是周六的下午四点多,明山七中的作息是两周一休,中间的周六周末还是要上学,但周六下午有一整下午的自由时间,时蔚是住校生,又没钱,也没有好看的衣服,对明山市里一点不熟悉,这种自由时间对于她来讲就像鸡肋。这一下午她兴致缺缺的回宿舍洗了个衣服,一回教学区就碰见了姚远这个大头鬼,正丧的不行,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心猿意马地写英语试卷。
姚远的座位和时蔚隔着过道,在她的右手斜前方,蓝色衣料崭新,散发着香甜的洗衣液的味道,和桌椅摩擦出好听的沙沙沙。时蔚弯脖子嗅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没有香甜的洗衣液味道,有一点风里的尘沙和土里的石砾混合的公路味。
“哈哈哈……你怎么知道……在哪里?”
“那边,小树林里,亲的哼哼唧唧的。”
“我草,你个大色鬼……”
……
姚远永远都这么不着调,笑的没心没肺,和同桌讨论着别人的三两情事。
时蔚垂着脑袋,满教室都是人语声调笑声,乌乌泱泱,她夹在沸腾腾的别人的青春里,夹在前后两张座位的一人宽的缝隙里,勉力挤出一丝神智做英语选择题。她只期盼着班主任快点来,让这个世界安静一会。
前面的男生忽的转过了头,雾蒙蒙的眼睛盯住时蔚。他的背顶的桌子一颤,时蔚伸手扶了扶自己面前歪歪扭扭的书立,嗯,切扶大厦之将倾。
“你干什么?”
“写完了吗?”陈聚扬了扬下巴,声音是从梦里抽回的低哑,仿佛在用自己仅存的神智说话。
“写完了给我抄抄,谢啦!”
陈聚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回头又睡去了。
对了,这位就是姚远八卦里的男主角,嗯……亲得女生哼哼唧唧那位。
陈聚是时蔚所认为的班里最好看的男生,脸小,白白的,小鹿眼睛小翘鼻子,蓬蓬的头发,一脸纯真可爱,脸上有三两颗痘痘。时蔚与他交情不多,但是陈聚是个自来熟,他常常扬着懒懒的嘴角和时蔚说话——“小蔚蔚,你怎么这么可爱”上身微微前倾,长睫毛忽闪,偏偏脑子又是个不好使的,说出来的话莫名其妙脑洞清奇,有时他会突然摇头叹气,眯着眼数时蔚脸上的几颗小雀斑——“啧啧啧,瑕不掩瑜。”时蔚更喜欢他了,觉得他可爱,面相好心底单纯。他的女朋友也是九班的,瘦高个,说话嗲嗲的,笑起来阳光可爱,有时候时蔚面对着面和她说话,都能溺在她的小梨涡里,怎么也看不够,只看到她言笑晏晏,唇边奏起鼓乐。
时蔚很喜欢陈聚,单纯的喜爱他的可爱性情,借他抄作业此刻竟然成了自己写作业的动力,时蔚狠狠地挖苦了一下自己,提笔写字。
时蔚是个没骨气的人,没骨气到和人直视都很别扭,原先她不爱戴眼镜,觉得世界太清晰,掩耳盗铃般觉得别人同自己一样看到一个朦胧的美丽的世界。后来近视加剧,又摘不了眼镜了,纤细的框架和玻璃在她脆弱的面皮前支起一个小小的温房,隔开了许多波浪起伏的情绪。她享受起这个清晰又隔膜的世界了,只稍稍一搭眼就能阅读到千人千面。时蔚终于慢慢鼓起勇气和人对视,当然这些人里大多是女生,更是除了姚远。
时蔚总是害怕姚远,他这个人没脸没皮,对她一点都不好。
时蔚对姚远的第一印象就是开学典礼上的带着烦躁又似无情无绪的一瞥,即使这一瞥都不是给她的。给的是时蔚在高中最好的朋友米梁。米梁是个典型的城市女孩,开朗活泼唧唧喳喳,长得颇圆润却不胖,大眼睛翘嘴巴,右脸颊有个浅浅的笑窝,很热烈很糊涂。她从另一个城市来,学习很差,可这不妨碍她成为班里最早一个谈恋爱的人。说到那一瞥——那会子大家都在操场的假植被上坐着,聆听主任的演讲。时蔚和米梁一前一后坐着,时蔚的左手边是姚远,姚远的前面是他的好哥们杨思凡。米梁坐得难受,扭扭捏捏,找时蔚说话。“几点了你知道么,这玩意怎么还不结束?”时蔚昏昏欲睡道:“再等等,一会就会完了的吧。”米梁身体往前倾,下巴颌蹭到了时蔚的肩膀:“你看那个人,他手上有表,你问问他几点了。”米梁指的是姚远,那会谁都不认识谁,时蔚又是个闷骚的主,定然不肯主动搭理谁,她只瞥了一眼姚远的冷清侧脸,和他蹙着的眉毛,他的腕上的确有块黑色的表,表盘圆形,暗暗沉沉的。米梁只好主动出击,“诶,诶,你知道几点了吗?”姚远仿佛从沉思里醒过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微微斜了斜肩膀,黑眼珠滑到眼角,懒散散又似厌烦的扫了一下米梁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回头继续坐定。
米梁怔愣了些许,“他这是啥意思?”
时蔚总也想起姚远那时候的目光,颇费心神地忖度那有什么意思,很多年后也才恍然明白,什么意思也没有罢,只是一个16岁男孩在一下午喋喋不休的演讲的缝隙里流露出的无聊情绪里的一丝一缕,裹挟着少年气韵,钻到了时蔚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