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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苍山洱海叹无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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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洱海月,上关风,下关花。这是世人对理州的赞誉,也是理州傲然世间的荣耀。不论谁来到理州,总免不了叹一声,好风光!可是今夜,一个叫余吉安的高手并没有心思观赏理州的美景,即使他如今身处之地,正是理州苍山之中、洱海之畔,久负盛名的无量峰樱花谷。
早春月圆之夜,樱花谷数十万株樱花悄然盛放,洱海上吹来晚间春风习习,满山樱花仿若承受不住自然的邀约,纷纷随风而舞,却并非为了取悦世人,而只为了自己高兴,山谷之中暗香幽浮,经洱海上飘来的水雾一蒸,更是如梦似幻。
满山的樱花瓣飘然而下,渐渐在余吉安和他四十九个属下的黑衣上积聚起来,将他们五十个人堆成了雪人一般。只是这樱花之雪原该纯洁娇美,今夜却截然相反。
清冷月色下,这五十个人黑衣蒙面,手握锐器,早已在不同位置静伏许久,静到能听清苍山之巅每一次融雪,也久到洱海之上复又升起明月。若樱花树有语言,或许她们也会问一声,这五十个人在此埋伏了两天两夜,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哥,我们已等了两天两夜,这情报是否有误?况且此人有那么厉害么,需要我们五十个弟兄一起出手?”一个青年悄声问道。
“住口!”余吉安短促又威严的号令让众人复归沉默。他瞄了一眼青年人,又环顾四周,心知这些随他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皆是有此疑问。他森然道:“这些年来寇先生的情报,何曾有误?”
青年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眉间一跳,点头不语。
余吉安叹一口气,又道:“至于此人……你们可知道,九年之前,大周西北大军与突厥人战事胶着,左路先锋叶沉苍不慎为突厥人所擒,时任主将独孤晋不欲相救。而他,当时年方十六的他,尚是西北军中一名校尉,就能不顾军令私率五十骑兵,月下驰行千里,在突厥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之时深入敌营,于千难万险之中救出了叶沉苍,又如闪电般带着属下撤回周朝国境内。此人的武功心计深不可测,这次我们若非一齐出手,只怕……”言罢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年属下眼中一黯,并不敢接话。而其他黑衣人皆是一般心思:原来今夜目标是他!此前为了任务保密,除了首领余吉安之外其他人并不清楚目标底细。而余吉安方才所说的是周朝数十年来最为著名的千里奔袭,谁人不知?自此之后那人虽是因为不守军令受了责罚,可也是在军中声名鹊起,逐渐成长为一代名将,不,何止是一代名将!之后突厥部落一蹶不振,至今掀不起什么风浪,难道不是因为那赫赫有名的武陵铁骑之故!
余吉安见众人陷入沉默,瞥了一眼头顶的云,口气一转又道:“不过,若寇先生情报无误,他目前已经身受重伤,自身难保。”
那青年眼中泛起不甘心,又问道:“那还要我们五十个弟兄一起出手作什么?杀鸡焉用牛刀?”
余吉安一个锐利眼风过去,轻喝道:“放你娘的屁!他如果是鸡,我们恐怕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蚂蚁!你可曾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他妈给我打起精神来!”众人被他一喝,皆是身子一凛,复又严阵以待地牢牢盯着来路。
月转星移,两个时辰匆匆而过。彩云散去,乌云复聚。方才还是圆月静夜,忽地狂风翻涌,只吹得花瓣满天。余吉安嚼着草根,骂道:“俗话说这苍山的天,孩儿的面,当真是说变就变。他妈的!”
天上雷鸣轰隆不断,飞沙走石之间,一道闪电劈开了这沉沉的黑夜。在闪电照亮的远处,仿佛两匹马在奔近,嗒,嗒,嗒。闪电光亮未灭,马匹已经不见踪迹。下一道闪电亮起,才发现两匹马已奔近十丈。余吉安眉头微皱,心道:“好快的马。”往四周做了个特有的手势,四下响起几声鸟叫,正是他们的暗号。他知属下皆已准备完毕,心中一松,想到来人是谁,复又一紧。
又是一道巨雷炸响,整个天地仿佛都要被炸开。谷中渐渐升起一层薄雾,在漫天的樱花雨和夜雾之中,似乎有两个人影骑在马上,此时马儿已经放慢速度,缓缓走近。
还未看清来人,只听得一个清脆的嗓音响起:“哇,温庄主推荐的路线果然不错,这无量峰樱花谷的确是世上罕有的美景,竟有这样多的樱花,当真是美极啦!”过了会儿又道:“对了,那温桐当真有意思,一个男子生得如此唇红齿白,比姑娘家还要漂亮,你说是也不是?”
余吉安心念一动:“竟是个少女?”凝神细听,却不见第二人回答。
那少女仿佛想起什么,嗤地轻笑出声,又道:“虽长得阴柔些,我瞧他行事作风倒颇有男儿气概,对那杜若姐姐和她孩儿好得很,想来是对她动了心。”仍然不闻那第二人回答,却听得有男子轻轻一笑。
那少女继续自顾自说道:“可是这温桐堂堂七尺男儿喜欢人家又不敢袒露心思,这可急死我啦。我跟你说,离开山庄前我悄悄和杜姐姐说了此事,你猜她怎么说?”
那第二人仍是不回答,却传来些轻轻的衣物摩擦声。那少女突然嗔道:“啊呀,我又不冷,不爱穿这狐裘。你干什么不答我嘛?”
余吉安听得这嗓音又是娇嗔又是甜糯,不禁心头一热。
只听得一个男子低沉嗓音道:“谷中湿寒,穿着。嗯,杜姑娘怎么说?”
那少女仿佛得了逞,得意道:“杜姐姐害羞得紧,我一开口她就面红耳赤地将我推出了房门,你说好不好玩?”说完似乎乐不可支,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一串银铃,回响在山谷之中。
余吉安心想:“这有什么好笑?这娘儿们不会是个傻的吧?”可听她笑声仿佛真的开心得不得了,他抬起头,微微眯眼,想努力通过雾气看清那二人容貌。
这时却听那男子轻轻道:“嗯,那当真是好玩得紧。来,快下雨了,把风帽戴上。”
言语间二人渐渐靠得近了些,透过薄雾,众人隐约见到那男子身着墨狐裘衣骑在马上,身姿高大挺拔,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此时正举目环顾四周,神色冷峻,只是面色微白,唇无血色。余吉安心头一动:“果然是他!”与四周兄弟交换了个眼神,众人悄悄将兵器握住。
再看那向那少女,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她周身裹在雪白狐裘之中,尤可见身姿玲珑。半张脸虽被风帽遮住,瞧不清容貌,但白狐风毛下露出了半张脸,夜雾之中仍可见其肌肤晶莹细腻如羊脂美玉一般,精致小巧的下巴之上,那娇美朱唇仿若一颗成熟丰美的红樱桃。
余吉安心头突突,暗想:“好美的娘儿们!”
此时她嫣然一笑朱唇轻启,皓齿微露,稍稍歪头向那男子道:“你给我戴上风帽我可瞧不清樱花啦,那可怎生是好?嗯?”
那尾音微微上挑,有七分天真,又带着三分娇媚,却全不似故意为之,而是出于自然。埋伏在此的众人多是血气方刚的壮年男子,又是多日不曾亲近女子,见得此景皆是心头一荡。
余吉安平日杀人如麻,刀不见血不归鞘,可对女色一事向来尤为上心,如今在这荒无人烟之处守了这些日子,又见了如此美人,如何不动心?当下双手举起悄悄做了几个他们特有的沟通手势,余下众兄弟一看皆知,其乃是“杀男留女”之意。
其实他做此号令也是多余,众人早已存着一般心思,互相对视一笑,胸口砰砰直跳,只想将那女子搂在怀里好好温存。
余吉安稍稍平复心情,悄悄拉开黑弓,箭在弦上,只待一发。
此时远远望去,只见那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伸手仔细为少女理好狐裘的丝带,温言道:“夜樱有什么好看,再说了,染了血更是不美,你还是不看为好。”
余吉安心头一紧:“樱花染血,那是什么意思?难道是...…” 当下毫不犹豫,右手一松,弦上羽箭刺破夜幕,向那男子的胸膛呼啸而去。
那男子正伸手向空中接了些樱花瓣递给少女,闻得箭鸣,星目微扬,正要出手。却见那少女抢在前头,看也不看,一只雪白的小手倏然外伸,五根手指柔若无骨向外张开,晶莹如玉的手腕微微一翻,已轻轻将那来势汹汹的羽箭抓在手中。这纤纤素手的一张一收姿势极为优美,如同一朵莲花悄然盛开。
可余吉安此时再无心思欣赏美人,他清楚自己在箭术上倾注了多年寒暑之功,这一箭之势虽称不上石破天惊,但也算是有百步穿杨之力。可那少女年纪轻轻,就这么一探一抓就破了箭势,那是什么功夫?眼风一扫,周围兄弟们当即屏气凝神,只待冲出。
却见那少女似有些气恼,仰头向身旁的男子道:“你要出手?可又忘了温庄主的嘱咐?”
那男子并不答话,伸手接过她手中羽箭,翻来覆去瞧了瞧,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笑,眼光略带讥讽向周围一扫,淡淡道:“在下好大的面子,竟要劳烦我大周的军中好汉前来索我性命。”
又是一道闪电撕裂天空,他凭着这一瞬的光亮细细看去,谷中风声阵阵,并无人答话。闪电刚过,蓦地从后方树冠之中射来数支暗箭,箭箭瞄准那男子背心而去。他面色如水,足尖一点,倏地向前跃起一丈避过了箭锋,负手站在马前,只是脸色却又白了几分。几支箭深深插入他脚边的泥土之中,箭尾犹自微微颤动。
那少女见状哼了一声,右手伸进狐裘之中一探一抖,蓦地里银光闪动,一条长鞭挥舞开来,迅如闪电飞入后方树冠,手腕一转,树冠里藏着的一个黑衣人被卷中咽喉,重重摔在地上。她手腕再翻,长鞭迅捷无比啪地甩入另一棵树内,只听得咔嚓一声,第二个黑衣人脊梁被打断,登时坠落倒地,口鼻流血,晕死过去。
只在眨眼之间,已折损两员同袍,可黑衣人们还来不及反应,却见那条长鞭并不回转,如长了眼睛一般向余吉安所在树丛急速飞来。
余吉安听得那鞭风凌厉,急忙拔出弯刀向前猛砍,哪知那长鞭不知是什么制成,弯刀砍上去,鞭体竟是分毫不损。他刚要回力再砍,那长鞭忽地向内一卷,他手中弯刀如同被一条银龙缠住,还来不及撤手,那条银龙已经向后回游,他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向前一黏一带,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向前摔去。来不及思考,他当机立断弃了弯刀,气聚丹田,大喝一声,向上跃起两丈,一个鸽子翻身,旋旋闪身出了树丛,稳稳当当站在大路中间。
“喂,这云间纵的轻身功夫不错,你可是青城派门下?”
余吉安刚压下翻滚的内息,抬起头来,见那少女仍然骑在马上,正笑语晏晏出声询问。她风帽未掀,半张脸依旧朦朦胧胧瞧不清楚,嘴边绽出两个小小梨涡,又道:“那可好极了,我都三日不曾打架啦,正无趣的紧。”她身边的男子虽是脸色苍白,依旧微微转头眼带笑意瞥了她一眼。
单瞧那少女的纤纤玉手,似乎只会被养在深闺抚琴调香,若非她右手臂上仍缠着银色长鞭,余吉安实在无法相信方才眨眼间就废掉他两个属下的狠辣进攻是这娇俏的少女所为。
又是一道闷雷炸响,谷中下起了细雨,雨丝裹着樱花瓣淅淅沥沥落下,本是一道美景,可余吉安并不觉得美,捡起弯刀严阵以待。
这少女翻身下了马,一步两步,走上前来,与那男子并肩而立,瞧见身边男子的脸色之后,她嘴边的笑容渐渐凝住,从怀中摸出个小瓶,倒出两颗药丸喂到男子口中。
雨势渐大,却打不湿两人的狐裘,眼见雨珠在狐裘上一颗颗莹莹滚落,仿佛那并不是雨滴,而是两人衣物上所缀的明珠。
余吉安的黑衣却已经被打湿,可他并不觉冷,丹田之中滚滚热浪正在凝聚,周身紧绷,如同一头猎豹紧盯着自己的猎物。手指向上一挥,黑衣兄弟们纷纷跃出埋伏之处,渐渐将那两人围拢在中间,随时准备好雷霆一击。
那男子的黑眸淡淡扫了周围一圈,将那少女拉到自己身后,举起长剑向上挥动了一下,却又将剑还了鞘。众人皆想:“这是什么剑招?”
那少女却又站了出来,拉着他袖子轻轻摇了摇,说道:“你别…让我陪他们玩玩。青城派的招数我瞧着甚是有趣。”
那男子剑眉微蹙,还未开口,那少女已经足尖一踏,只见一片白影跃起三丈,堪堪停在余吉安身旁两尺之地。
余吉安方才还见她笑语盈盈撒着娇,此时却说出手就出手,登时吓了一跳,眼风一扫,黑衣人们合巢而出,攻了上去。
只见那少女一身雪白,挥舞着银鞭在谷中迎敌,雨珠和樱花瓣被她鞭风带起,也蕴含了无尽杀意,周围十来个黑衣人根本难以近身,被银鞭扫出的雨珠一击,胸口气息微微凝滞,一股子腥甜之气涌上咽喉,连忙向后跃去。可那银鞭却不允许他们退开,迅捷无比地连连进招,将十来个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击得飞出五丈之外,倒在樱花树下身受重伤。
余吉安右手一挥,十来个黑衣人转头向她身后的男子攻去,十来把明晃晃的长刀闪着杀气袭去。那男子手握剑柄站在原地,眉眼如淡墨,目蕴寒星,神色间波澜不惊,苍白的脸色带着三分清冷。
那少女娇叱一声,凭空跃起三丈,右手衣袖向外一翻,霎时几道金光从袖中飞出,正中那十来个黑衣人的背心,登时将他们击倒在地,满地打滚,嘴中呼痛呼痒,叫个不停。
那少女并不落地,高高站在一棵树顶上,远远望去如同一朵雪白的樱花,轻盈地随风左右摇荡。那男子仍是负手站着,瞧她玩得高兴,摇摇头轻声一笑。
余吉安手下折了大半,其余的人不知该不该再进攻,只得暂时停下看向首领。雨越来越大,余吉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子,看了看满地的同袍,怒极反笑。走上两步,讥笑道:“堂堂王爷,遇到危险竟然像个缩头乌龟,由自己的姬妾出手保护,当真是好笑至极,好笑至极。” 周围黑衣人也配合地笑了起来,只是他们今夜实在折损太多兄弟,这笑容也实在难看得很。
但他们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有一个人此时其实不应发笑,可他仍是笑了,这就古怪得很,简直是古怪极了,这个人就是那个被讥笑的男子。他竟也跟着笑了笑,对樱花树上的少女招了招手道:“好玩吗?”
那少女跃下树来,却比猫还轻,连地上的一朵花都不曾踏破,点点头道:“还不错,只是他们武功太差,青城派也不过如此。”
余吉安听得她有辱师门,登时大怒,喝道:“妖女,修得无礼!”举起弯刀攻那少女面门。少女嘻嘻一笑,又待上前,却被身旁男子一把拉住。只见他右手食指一伸,从他身后有数十支黑羽箭破风射来,完美地避过他二人,向余吉安等人袭去,众人一惊,连忙躲之不及,仍有多人被飞箭贯穿了身体。
余吉安轻身功夫不弱,向后翻腾几轮,刚好躲过了箭矢。可他心头大骇,这荒山野岭,除了自己带来的弟兄,何来那么多黑羽箭?此时似又有隆隆作响,可仿佛不是雷声,那究竟是什么呢?他一阵心慌,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他凝神细看,在那夜雾之中,忽然出现了数十骑兵,身骑黑马,身披黑甲,手持弓箭,速度极快呼啸而来,转眼在那男子身后停下,这么多马说停就停,连一声马儿嘶鸣都不曾听闻。
在这暴雨如注的山谷之中,这凭空出现的数十骑兵如鬼似魅,若不是亲眼瞧见,任谁都无法相信他们是真人,可方才气势如虹的数十支黑羽箭又是真真切切射伤了不少黑衣人,由不得任何人不相信。
余吉安后脊一凉,惊恐油然而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群仿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骑兵。举起弯刀指向那男子,道:“你…你这是…”
那男子语气淡淡道:“你的情报倒也算准确,知道我走哪条路,还知道我受了伤。不过,你还是犯了三个错误。”
余吉安喝道:“哪三个?”
那男子扫了他一眼,那眼光似同情,似鄙夷,又似讥讽,道:“第一,我既然受了重伤,便不会没人跟着就上路。只是我这黑凌暗卫一向不为外人知晓,你不知道也不算得什么。”
余吉安看向他身后的骑兵,咬紧牙关喝道:“还有两个错误是什么?”
那男子侧头看向少女,眼神温润而柔和,又道:“第二,她不是我的姬妾,你这样称呼她,真是大大的不敬。这不敬,真的,很该死。”他身旁的少女闻言叱地一笑,垂首把玩着一朵樱花不语。
余吉安恨得牙痒痒,怒道:“姬不姬妾有什么打紧!那第三呢?”
那男子抬头看向他,可又不像在看他,因为他那淡淡的眼神让人觉得,仿佛余吉安并不值得他放在眼中,这样的感觉让黑衣人们怒气更盛。
他轻轻笑了笑,可黑眸之中却没有半分笑意,说道:“第三,你刚才说我如缩头乌龟一般让她保护,这话可不对。你瞧不起女子,觉得女子不如男儿有本事,就是你最大的错误。她的智谋与武功,我一向钦佩至极,你们五十个人加起来也不及她远矣。”
少女闻言脸生红晕,嘴边绽出一个微笑道:“你护着我,我自然也护着你。那有什么缩头乌龟的?”
男子深深看她,又道:“照我的意思,自是不想让她身涉险境,不过既然她高兴,我也就由得她和你们玩玩。”
余吉安想到自己和属下埋伏了两天两夜,在他眼里竟只是“玩玩”,恨得浑身发抖,不由道:“你…你竟然…”
此时雨势渐歇,那男子低头悠闲地理了理衣袖,余光寒冷如冰,问道:“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情报倒是搜集得不错,想必一路安插了不少细作吧?瞧你的箭矢、你们的阵法,自是出身我朝军门了。是哪一路军方派你来的?徐家?独孤家?还是谁?”
余吉安怒由心生,喝道:“我把你碎尸万段了送你去问阎王吧!”那男子刚想说什么,他身旁的少女忽地道了声:“放肆!”脱去狐裘,顺手拔出腰间短剑,攻上前去。
这是余吉安今夜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容貌,也是他人生中最震撼的一幕。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着一身火红衣裙,肌肤胜雪,娇美无匹,容色绝丽,在这夜雾樱花雨之中,她美得仿佛不似真人。奇怪的是,她那一双眼眸竟如琥珀一般晶光潋滟,令人匪夷所思。
可对余吉安来说最为震撼的是她的容貌,却又不是她的容貌,而是……
在极度的震撼之下,余吉安惊讶得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加上方才受了内伤,几乎就要昏死过去。眼见那少女凌厉的剑风已经袭来,余吉安却并不还击,只是木然地举刀防守。但很快地,他知道自己无法再防守了,因为少女的剑实在锐利,剑法又实在精妙绝伦,看那少女满脸怒容,余吉安心中天人交战,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红裙少女自然就是林清雪了,她与萧齐修离开玉莲山庄之后一路向绿水村而去,萧齐修重伤之后没有玉莲花蕊疗伤,已是内力大损,被温庄主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可再用内力。
于是知会了大将军王府的暗卫——黑凌十八骑披星戴月连夜赶来,一路暗中随行保护。沿路途中,虽察觉到有琅琊人在暗中跟踪,可他们不知是否忌惮黑凌的实力,并不敢贸然现身,于是这几日虽很安全,却也十分无聊。今日恰好在樱花谷中遭到埋伏,对林清雪来说当真是有趣的紧。
她当日服下玉莲花蕊,不仅内伤痊愈,还功力大增,此时使出雪女剑法,当真是万夫莫敌,将余吉安逼得无路可退。只见他满面焦灼,似乎再无杀气。林清雪想看青城派的刀法如何,故意连出杀招,含章剑何等锐利,余吉安手中弯刀难以招架,断作两截。
他身后黑衣人大惊,叫道:“妖女!”两指捏了一物弹向林清雪面门,余吉安闻到味道心知不好,喝道:“不要!”却已来不及,林清雪在雨夜之中看不清楚,听到风声以为有暗器袭来,当下挥剑刺出,却正中那黑物。那是一颗药丸,被含章一刺突然炸了开来,洒出一片白雾,周围一丈之内被染成白色。余吉安等人却已不见踪影。
萧齐修在身后脸色大变,急速奔上前来,却见林清雪瘫倒在地,赶忙将她扶起,把她脉搏,倒是无碍。他松了口气,叫道:“阿雪,阿雪!”林清雪张开眼睛,有气无力,道:“修哥,我中了什么暗器么?手足酸软,好生无力。”
萧齐修头也不回叫道:“沉木。”黑凌中有一人立刻上前,蹲下身来仔细探查地上的药粉,回话道:“回主上,是青城派的软筋散,被制成了药丸,碰之即碎,碎而雾化,化而即散,姑娘离得近,吸了药物入体,于身体无损,只是要武功尽失,手足无力几个时辰罢了。”
“什么?这青城派的人怎么如此无耻?我…啊呀…”林清雪想起身,却是浑身酸软无力,只得又倒了回去。萧齐修目光柔和投向她,轻笑道:“让你不要动手,你看,不听话吃亏了吧。”
林清雪想辩驳两句,突然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姑娘家倚在萧齐修怀中站不起来,真是不成样子,扫了周围一眼,黑凌十八骑眼中似乎都带着笑意。她一时羞意上涌,顿时两颊绯红,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
其实黑凌十八骑是萧齐修的暗卫,一向训练有素,不该看的绝对不看,不该笑的绝对不笑,她实在是做贼心虚罢了。
萧齐修难得见她露出这样慌张扭捏的神态,不禁有些心旌摇荡。抬头向沉木扫了一眼,沉木立即知觉,低头道:“主上,怎么处理?”萧齐修淡淡道:“追上去,好好审,不留活口。”沉木面无表情,点点头迅速站起身来,带着几名属下去了。其余黑凌也自觉退开五步。
林清雪闻言身子一颤,萧齐修立刻察觉,道:“怎么了?可是冷了?”林清雪靠在他胸口,见他黑眸之中满是担忧,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涟漪,却还是认真看向他道:“一定要都杀死吗?”
萧齐修将她打横抱起,边走边说:“对你用了这样的下作手段,不死还留着做什么?”林清雪还想说什么,可身上实在酸软无力,几欲睡去。况且在这样的雨夜被他抱在怀中,不禁又羞又喜,只得强按下心头汹涌的波涛,静静地凝视他英俊的侧颜。
走了几步到了马边,感觉到萧齐修将她抱上疾风的马背,为她披好狐裘后,对后边的黑凌们不知说了什么。随后他自己也翻了上来,在身后牢牢环抱住她,林清雪与他共乘一骑,此时周身被他的气息围绕,从背后感觉到他坚实的肌肉和温暖的怀抱,刹那间仿佛有小小闪电在她体内窜过,不由得面红耳赤,只得庆幸他在自己背后瞧不见罢了。
纵马急奔之中,她睡得好深沉,还做了美梦。正要再睡却觉马儿似乎渐渐停了下来,勉强睁眼一瞧,原来已到了一个村口,天光已亮。萧齐修翻身下马,正要将她抱下,突然动作一滞。
林清雪抬头一看,一个白衣男子站在村口,慵懒悠闲的站姿,长身玉立的身影,俊美无双的脸雌雄莫辨。那是谁呢?林清雪心想,怎么仿佛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白衣男子拿着个葫芦喝了口酒,上下打量了萧齐修一眼,面露讥笑道:“你竟然也有重伤至此的一天,哈哈!”
林清雪好生奇怪,这人是谁,竟敢如此这般出言嘲讽。细细瞧去,只见他那酒葫芦上用红绳系了一块通透的羊脂白玉,雕工甚是精美。萧齐修却依旧面色如水,将林清雪抱了下来,随即也是上下打量那男子,微微点头道:“五弟,你功夫又长进了。”
林清雪惊讶不已,五弟!他的五弟,那是……赶紧又仔细看向那白衣男子,对方却也在看向她,她心知自己被萧齐修如此抱在怀中在他人看起来实在不成体统,可此时也别无他法,萧齐修竟也不出言解释,实在是让她很难为情。可她有个特点就是不服输,既然对方盯着她看,那她也好好看看对方,怕你怎的!
那白衣男子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哧地一声,他漂亮的脸上泛起一个绝美的笑,又向萧齐修道:“你老婆倒美得很,难怪你抱着不肯撒手,生怕被人抢了去么?”
林清雪只觉一阵热气上涌,脱口而出:“喂,你莫要胡说!我不是…我没有!”虽是手足无力,却努力拉着萧齐修的衣襟,急道:“你快说句话呀!你…你放我下来!”
萧齐修垂目看向她,眼中泛着笑意,说道:“理他作甚?他从小这样野惯了,你就当他是只呱噪的野猴子吧。”
“猴子?”那白衣男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笑了起来,“那生了我们的老爷子就是老猴子!哈哈哈哈哈,骂得好,我喜欢。”话音刚落他负手转身就走,走了五六步回头叫道:“走啊,站在原地想等死吗?”
林清雪微微愣神,随即问道:“这是你弟弟还是你祖宗啊?我能揍他吗?”
萧齐修看向那男子的背影淡淡笑道:“等你好了随你揍,不过你未必打得过他。”言罢抬脚跟上,快速走过了村口。
只见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绿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