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阿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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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和邵莹莹到达北2号楼D203教室时不算太早也不算晚，距离讲座正式开始还有十多分钟，整间阶梯教室已经几乎坐满了人。后排和中间的位置座无虚席，不知是不是一种天然的学生心理作祟，前排永远是最后被塞满的地方。
邵莹莹拉着谷雨从后门走进去一路走到第一排，才在靠近前门一侧找到落座点，大概是因为有人趴在这里睡觉，所以连在一起的五个座位都空着。
“没想到这么多人啊，早点来果然是对的。”邵莹莹坐下后感叹了一句。
“你不是说这个阿满是当红漫画家吗？人多也正常吧。”谷雨说道。
“当红是当红，但这和那些流量明星又不一样。”邵莹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不知什么时候装进去的几本漫画，“很多人其实都像你一样，听说过她的作品但其实不知道作者本人，而且，我们学校虽然动画专业挺有名的，但和漫画差得还是挺远，喜欢动画的人也不一定知道阿满。”
谷雨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看着邵莹莹强迫症一样一本本把漫画书摆得整整齐齐放弃了吐槽，低头打开手机里某央视知名段子手主持人的最新视频打算观摩学习，又忽然意识到旁边有人在睡觉，于是伸手到包里翻起了耳机。
等她把耳机插上时，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谷雨以为那人醒了，循声看过去时却差点笑出了声。
那个睡觉的人和她们之间隔了两个座位，刚才的响动大概只是一个姿势睡太久了换个姿势而已，原本好好戴在头上的鸭舌帽因为这一阵动静歪歪斜斜地滑下来搭在胳膊上遮住了脸，微卷的短发也因此有些调皮地乱翘着。给予谷雨视觉冲击的正是这顶鸭舌帽，原本从后面看只是普通的橙黄色，这下将它的本来面貌完全展现了出来——帽子的正面印着个硕大而鬼畜的、社交网络上极为流行的狗头表情。
这看起来就好像一个长了颗柴犬头的人正趴在那边用滑稽的眼神盯着她。
谷雨被这怎么看怎么魔性的画面憋出一阵内伤，忍了半天才制止住笑出声的欲望，想了想她又觉得这场面实在太难得，于是拿手机从一个最有视觉效果的角度拍了张照发到空间里，并把刚才没出口的笑声转化成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哈”的文字。
做完这些后，她带着种莫名的心满意足戴上耳机看起了视频。
等到讲座开始的时间，谷雨也正好结束了自己的娱乐项目，她抬头看向仍旧空无一人的讲台有些疑惑，不过摘下耳机时听到了门口处传来交谈声，猜想着那位当红漫画家应该到了，不由得将视线循着声音投了过去——阿满的微博没有发过任何自己的照片，她其实也有些好奇这位前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从门口走进来一个女人，扎着简单的马尾，衣着并不过于华丽夺目，但那张脸实在是好看得过分，谷雨以为自己这几天在学校已经见惯了美女，却还是被这人精致的面容惊艳了一把。这个女人穿着高跟鞋也仍旧不太高，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浑然天成的那股成熟稳重的气质，虽然看上去很年轻，但让人有一种不会将她错认为在校学生的直觉。
这个女人并没有像谷雨预想的那样直接走上讲台说一段开场白，而是径直朝谷雨和邵莹莹所坐的第一排位置走了过来。
咦？
谷雨有些不解，这是还有什么开场互动环节吗？
女人倒没有注意谷雨疑惑的目光，她目标明确地走到那个戴着狗头帽子趴着睡觉的家伙旁边，弯下腰去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背，然后再那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紧接着，睡了半天的家伙慢吞吞地直起身，谷雨听见对方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开始了啊？”
原来是个女孩子，谷雨感叹着，现在的女大学生喜欢把这种夸张的狗头表情穿身上的吗？
“对啊，你不会又要像以前那样睡过去了吧？”漂亮女人用十分熟稔的语气回应着，声音温柔动听。
“不会啦，你不是来叫我了嘛。”短发女生一边把帽子戴好一边吐了吐舌头。
然而就在谷雨猜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时，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实在让她意想不到。短发女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看见那件敞开的格子衬衫下面是一件印着巨大“滑稽”表情的黑色T恤，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意外的。
漂亮女人伸手帮她整理好领口后退了出去，而这个恨不得把所有网络流行表情包穿在身上的人踩着一双颜色过于鲜明活泼的运动鞋走上了讲台，在确认麦克风正常工作后无比自然地开口说了句：“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阿满。”
如果说阿满给谷雨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个需要反复通过微博个人信息上的出生年份才能确定年龄是30岁而不是13岁的“学生”，那么她在台上讲话的时候，这种作为拥有社会经历的“前辈”形象才真正逐渐立体起来。
阿满没有拿所谓的演讲稿，甚至连ppt也没有准备，她上台简单地和大家打完招呼后就直接拉过椅子随意地坐了下去，双脚习惯性地向后抬起来勾在椅子腿上。起初她把那顶狗头帽子故意歪着戴避免帽檐影响视线，后来又嫌太麻烦，干脆直接摘了帽子露出那头蓬松的及耳短发，不知道是刚睡过还是天生自然卷，有几个地方不太服帖地乱翘着。
她如此轻松随意，就好像不是来讲座而是来开粉丝见面会的。
事实上也确实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讲座，阿满不是一个人自顾自分享人生经验或者灌什么心灵鸡汤，她像与老朋友见面一样和大家聊着天，从第一本漫画创作时的趣事聊到刚才在地铁上被人搭讪要微信号的吐槽，似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言语中的逻辑道理和独特的思维方式并不会被这种随意的话家常给掩盖。
“说实话，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被男生搭讪。”阿满这么说着，“以前我认识的男生一个个把我当哥们儿，从来没见过这么羞涩的，长得倒是还算清秀，不过我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
“哎？为啥呀？”
“肯定不是满老师的菜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不是重点。”阿满跟大家一起笑起来，“好不容易有个人把我代入他心目中的女性角色，要是加微信让他看见我的真面目，我可能又要多一个哥们儿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满老师自黑起来毫不含糊啊！”
“不过其实满老师很可爱啊，哪里像糙汉子了？”
“虽然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可爱这个词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阿满故作严肃地开着玩笑，“首先我是个靠谱的成年人，虽然看着年轻。而且，一般人感叹可爱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们应该懂的。”
“噫！”
“该说果然是个‘靠谱’的成年人吗？太社会了，告辞。”
“哈哈哈哈哈哈哈满老师你这么皮你的粉丝知道吗？”
“至少今天你们都知道了。”阿满忽然换上了一副阴狠诡异的语气，“我已经记住你们每个人的脸了，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然而下一句又立刻画风直转：“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学校男生质量还是不怎么样啊，学妹们倒是越来越好看了。”
“哇！满老师你的男粉伤心了啊！”
“我似乎get到了满老师的糙汉内心，不，是变态大叔内心。”
讲座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进行了下去，谷雨本来只是陪邵莹莹，自己起初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后来也不自觉全神贯注听了起来，阿满在她心目中的印象从最初的虚无缥缈到后来的“看上去和年龄反差太大”再到最后的“一个人格魅力十足的学姐”，她不得不承认她开始佩服并喜爱起这位漫画家来。阿满的话从来不让人尴尬，就算是聊一些深刻的东西也听着不枯燥，她那些漫画情节似乎都是从太平常的细节中得到的灵感，天马行空的想象又总能被她安排得合理，谷雨不禁有了个找邵莹莹借漫画书补课的想法。
“有一次我回老家去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只剩下树桩的时候忽然觉得心情很惆怅，然后我看见外公养的猫跳上去蜷缩起来好像打算睡觉。”被问到创作《树灵与猫妖》的契机时，阿满回忆道，“但是它没有睡，我就站在它面前，它的眼神就好像穿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伸手去摸它，它也一反常态没有冲我张牙舞爪，安静得都不像它了。后来我就想，它可能真的有灵性，那棵老树也不是单纯的树，而是它的一个老朋友。”
“《大禹悲歌》的话就要简单得多了，我在网上听了一首填词的古风歌，歌词讲的是从古到今的各种治水故事。”阿满谈及这部让她人气高涨的作品时说，“我从中得到了灵感，整个过程也就三四分钟，不过真正创作起来却不简单，神话时代的资料太杂了，我花了差不多半年才梳理出一个足够合理的故事背景、人物关系和大纲。”
谷雨看着阿满的眼神逐渐变得钦佩，她喜欢读小说、看电影，一直非常佩服那种写出精彩故事的创作者，人们偶尔都会蹦出一些神奇的想法，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创作者一样把这些灵光一现变成逻辑合理的作品。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和你们聊得很开心。”一个半小时过得很快，阿满站起来做了个结束语，“过两天我在新华书店有签售会，有空的同学欢迎来捧场，签名也留到那一天吧。”
“满老师，你有想要送给我们这些学弟学妹的话吗？”
“当然有。”阿满闻言笑道，“大学是个能让人飞快成长的地方，你们或许会迷茫但不必太过担心。不要羡慕别人，也不要嫉妒别人，不要随波逐流，也不要太过离群，成为你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不要为别人的梦想而活。如果在某个时间你们有了足够的想法，大胆去实现它吧。不要说社会总会磨去你们的棱角，棱角从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如果不去享受属于你自己的青春，那就实在太可惜了。”
谷雨在听完讲座后觉得简直受益匪浅，她大概明白所谓“路转粉”是个什么感觉了，在回寝室的路上，她甚至开始像邵莹莹那样停不下刷微博的手。
“嘿嘿，怎么样，我们满老师果然很值得粉对吧？”邵莹莹凑过来看见她沉迷在阿满的微博主页时十分得意，赶紧炫耀起自己的偶像来。
谷雨翻着微博评论点点头：“嗯，我挺喜欢她的。”
没想到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忽然震惊地盯着谷雨：“小雨儿，别告诉我你这就打算开始一段大学恋情了！”
“什么鬼？”谷雨有些莫名其妙，明白过来后又无奈地看了邵莹莹一眼，“在你的字典里‘喜欢’就只有一层含义吗？”
“哎呀，大多数时候‘喜欢’确实就只有那一层含义嘛。”邵莹莹也并没有太认真，“开个玩笑，我是很欢迎你和我一起跳进满老师的坑里的。”
“说起来为什么你们都叫她满老师呢？”谷雨问出了之前一直有些疑惑的问题，“一般来说不是直接叫‘阿满’之类的吗？”
“其实最初大家是叫她‘满叔’的。”邵莹莹回忆起那个被某漫画家吐槽很久的称呼觉得一阵好笑，“因为看她漫画入坑的人们基本都会下意识觉得作者是个饱经沧桑的大叔。后来知道真相的小伙伴无比震惊，但是把‘叔’换成‘姐姐’又觉得怎么都不对劲，最后是满老师自己提议让我们这么叫她的，因为她姓满，笔名也是根据这个取的，而且大家也都觉得用‘老师’来称呼她这个漫画大手子挺合适，就都这么叫了。”
“可我看她微博上画的条漫挺小清新的呀，难道刚开始她画风不是这样？”谷雨又问道。
邵莹莹用一副“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表情回应她：“那个条漫是满老师令人震惊的其中一面，如果你看过她的连载漫画大概就会懂了，我这里有几本单行本可以借你看看。不过，你现在也可以翻到这个条漫的第一条微博下面看评论，感受一下这种画风到底是多么不符合满老师的形象吧。”
谷雨按照她的话往前翻到了去年年底阿满第一条打了“最佳损友”tag的微博，这条微博的文字只有简单的一句话：“闲来无事摸个鱼。”
然而下面的评论文字量十分惊人。
“你是谁？你把那个剧情永远一波三十折给主角发会儿糖就能死的满老师还给我！”
“这一定是满老师可爱又迷人的姐姐或者妹妹偷她的账号发的图。”
“这么日常清新又少女的搞笑画风是我们满老师画的？？？？？”
“我的满叔呢？那个胡子拉碴虎背熊腰满眼人世沧桑的满叔呢？#狗头”
“我记得谁说过她不会画少女漫和日常搞笑漫画的？是我记忆错乱了还是世界线发生了变动？”
“你们这些人真是大惊小怪，就不能安静地点个举报吗？理由就选有害信息好了。#狗头”
“满老师你既然会画小甜漫为什么就不能给隔壁男女主一个美好的结局？！#哭”
谷雨忽然就明白了邵莹莹那句“令人震惊的其中一面”是什么意思。
回到寝室后谷雨找邵莹莹借来了漫画，她挑了一本没怎么听过名字的来看，却没想到才翻开看第一眼就受到了视觉的冲击。
故事的一开头直接用连页绘制了一张整幅画卷——
满地的尸体、残肢、骸骨和鲜血，断裂的兵器四处散落，夜空漆黑得看不见星月，从燃烧的残垣断壁大概能看出这是一个村落。在尸山堆积的中心，一个同样浑身浴血的男人半跪着，手里的剑已经看不出本来剑刃的颜色，他披头散发好似恶鬼，唯有眼神像个活着的人。整幅画面没有一个字的台词，谷雨却从这男人嘴角的笑容里看出了悲凉和绝望。
明明只是黑白两色，却把人间地狱如此鲜血淋漓地呈现了出来。
谷雨又翻回扉页，这本叫做《无常殿》的漫画被打着“硬派武侠”的标签，她注意到一行刚才没仔细看的字：“江湖从来不是你想象的那么浪漫。”
一种悲壮的沉重感一下子抓住了她，她忽然想起曾经在父亲书房翻到过的旧港漫，那种力量、肌肉和刚硬的线条每一笔都在述说着男人的浪漫，这本漫画虽然不是那种颇具年代感的画风，但从中传递出的观感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也不会第一时间把“阿满”这个作者名字和今天看见的那位“满老师”联系在一起。
更不要提她还是先看了阿满的条漫才看的这部作品，从日常到正剧一下子转变得太快让她有点适应不过来。
几分钟后谷雨放下漫画重新拿起了手机，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觉得还是看点小清新能够有助于睡眠。
巧的是，她这次一刷新微博就看见阿满在几分钟前又更新了条漫，转发瞬间过万，评论也立刻达到了快五千。
在阿满这个名为《最佳损友》的条漫里，从始至终主角就一直没有过名字，后来粉丝们通过角色的外貌特征分别取了统一的外号来称呼，高个子有一头卷发的那个被叫做“卷毛”，另一个小天使一样的漂亮妹子则是“黑长直”，而两个人的朋友们也各自获得了“胖子”“大师兄”“小面瘫”这样的称呼。
下面的评论延续着近期以来粉丝们一贯的风格，和之前看到的第一条微博下面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国家欠我一个卷毛这样的女朋友。”
“你们女生之间感情可以好到这种程度的吗？”
“楼上那位，你们男生之间感情也可以好到这种程度，只是你没有遇见对的人。#狗头”
“我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停一下，不要传播gay的气息。”
“我即使是死了，钉在棺材里了，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声音喊出——百合大法好！”
“倾家荡产压百合！满老师你要是再搞事我就……我就脱粉一星期！QAQ”
“‘你的事从来都不麻烦。’‘多久我都陪你。’‘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没有意见。’‘你要是无聊了随时都可以找我，我一直在。’——《卷毛教你说情话》”
咦？
或许是之前并不仔细，谷雨现在看着这些评论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和他们看的不是同一个漫画，最新的一话不过就是两个好友一起出门逛街，黑长直一件件试着衣服，卷毛陪着她说话顺便帮忙给意见外加拎包端奶茶拿外套……而已？
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谷雨又仔细把前面的内容翻出来重温，越看越觉得那些评论不是没有道理的YY，因为卷毛和黑长直之间的相处方式根本就不是什么最佳损友，简直是最佳情侣。
但阿满每次都只是发图配一段文字，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粉丝的一切猜想。
她又想起“艺术来源于生活”这句话来，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卷毛”，觉得要是让这头卷发再短一点、染回黑色、卷得不这么明显，然后再把身高拉低，戴上一顶狗头帽子——
完完全全就是阿满本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阿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