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wake[幽指]》春暄

1、Awake

　　Marie是自愿申请进入交界都市的，听到她的要求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看到了疯子的表情。
　　“黑门末日事件中幸存的最后一任指挥使Marie于昨日上交自荐书前往交界都市。两年前的黑门末日虽然只持续了七天，但给国家乃至世界都带来了永远无法磨灭的影响，交界都市作为那段时期的主战场，如今也已经变成牢笼，囚禁着变异的前神器使们……”
　　声音戛然而止，Marie关掉电视转向站在门口身着军装的男人。
　　“他们是英雄。”指挥使的语气是冷漠的，这个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女孩子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气场，“我也不奢求你们不把他们看作变异的怪物，我只希望在以后人们至少能记得他们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我一会儿就去跟电视台说，要求他们完善报道的措辞。”
　　Marie点点头，她看了一眼终端：“我该走了。”男人没有从门口让开：“你……真的想好了？”Marie没有说话，男人叹了口气，从后腰处卸下自己的武器递过去：“至少带着这个吧。”
　　那是一把普通的手枪，装在黑色的枪套里。
　　Marie垂眸看了一眼：“你觉得我能靠这个在一群神器使中间保命？还是说……要我用它送自己一程？”
　　“……”
　　“谢谢你。”Marie笑起来，把枪收在外套里，“不过我不会对他们开枪的。”
　　一堵高墙，两个世界。
　　这面将交界都市隔离的墙高耸入云。交界都市原本就位于一个独立的岛上，黑门事件过后，出于对活骸的恐惧，人们用七个月迅速建成了这面高墙，将小岛与人世彻底隔绝。
　　高墙唯一的入口是一扇特制的半人高小门，进去就可以看到通往岛上的小汽艇停泊在岸边。
　　Marie记忆里的交界都市是热闹又繁华的，即便面临着末日，人们也在努力的生活和求生，现如今，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人却已经不是那些人了。
　　上岸的地方自然是港湾区码头。四周静悄悄的，凌乱荒芜如同末日电影里的景象，Marie小心翼翼的循着记忆往前走，一阵风卷着树叶和垃圾吹过，她弯下腰捡起一张纸，泛黄残缺的报纸上印着她自己的脸，再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双无机质的蓝眼。
　　这个活骸有一条像蛇一样的长尾，肩胛处向两侧伸展出一根根尖锐的骨刺，被鳞片状结晶覆盖的脖颈处有一个黑色的圆环，小小的十字架坠在环下。
　　相比较Marie曾见过的安托涅瓦和零的活骸，这个活骸的体型不算很大，他没有动作，只是歪着头定定的看着Marie。
　　突然一阵破空之声传来，活骸一甩尾巴拍开一支金色的光箭，然后动作迅捷的钻到一堆集装箱后面不见了。
　　身后的压迫感渐强，Marie本能想跑，却被一排箭矢挡在原地。
　　“你是谁？”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几欲落泪。
　　如果忽略那些刀刃般尖利的结晶的话，幽桐的活骸就像是传说中的半人马。他的手上，背上，腿上，甚至脖子上都凸起了无数骨刺，耳尖处的结晶一直弯曲延伸到眼睑下，光裸的手臂上也覆盖着无数边缘锋利的羽毛状晶体，从腰部延展出的大片薄膜和羽毛形成了一双巨大的金色翅膀。
　　他依旧是明亮的。
　　他身上所有的结晶体都是像阳光一样的金色，唯独那双原本是蜂蜜色的眼瞳如今就像两块白色的石头，再也倒映不出温柔。
　　“你是……指挥使？”
　　活骸弯下腰凑过来，那张诡异的脸有种奇特的美感，结晶化的皮肤看起来光滑不已，让Marie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幽桐……”
　　“我可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活骸直起身子，“虽然我有他的记忆，但我们是不同的。”
　　活骸化是另一个人格覆盖神器使原本的人格，这还是很久以前Marie从零那里得知的。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还是无比失落。
　　活骸没再说话，看看她便转身走了，Marie愣怔了一下，没有犹豫的追了上去，令她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对她跟过来的行为有所表示，像是默认了她的跟随。
　　活骸的步子很大，Marie气喘吁吁的追在他身后。目的地是一处大楼的废墟，在Marie的印象中这里是港湾区曾经的调控中心，现在这栋大楼已经几乎被夷为平地了，仅存的两面墙壁看起来倒是依然□□。
　　活骸自顾自的卧在墙壁的夹角处，Marie想靠近又怕触怒活骸，不禁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我要休息了，你想跟他说话就说吧。”
　　Marie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活骸。那家伙真的就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几分钟的安静过后，再响起的声音语气已然不同。
　　“你真是个小疯子。”
　　Marie笑起来，她揉揉眼睛，突然很想嚎啕大哭。
　　幽桐的语气满是无奈：“你要怎么活下去你想过吗？这里没有适合你的食物和水，而且随时可能碰见活骸，其中不乏那些热衷暴力和失去理智的，就连下起雨来都是酸雨，打在身上疼的要命……所以别闹了，明天我送你回码头。”
　　“走不了了。”Marie小跑过去贴着活骸坐下，“我上岸之后就把汽艇的控制盘砸了。”
　　“……”
　　幽桐的无语让Marie笑起来，她突然想起见到的另一个活骸：“我之前看到赛斯了。”
　　“嗯？碰到赛斯你很幸运了，他一般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这里……还剩多少人？”
　　“不多，珈儿，爱缪莎，濑由衣……一开始大家互相厮杀，后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的活骸越来越少，便各自守着各自的领地，只要不越界便姑且相安无事。哦对了，还有晏华。”幽桐突然叹了一口气：“晏华是我们中唯一一个还完全保留了原本意识的。”
　　Marie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幽桐看出她的吃惊：“不过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将近一年前了。他把自己锁在了中央庭地下，没人能靠近，他也不会出来。”
　　Marie觉得有点冷，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我想去看看晏华。”
　　“等‘他’醒来我就要消失了，你不能自己出去。”
　　说到这个，Marie倒是有些好奇：“幽桐，‘他’为什么没有杀我？”
　　“嗯……与其说他是别人，不如说他就是另一个我，而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幽桐伸出手拍了拍Marie：“睡吧。”
　　Marie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还处在无限轮回中时，有三次握住了希罗的手。
　　第一次她因为零放过了希罗，最终把枪对准了神明，第二次她本想杀掉希罗却不得不亲手结束零的生命，第三次她被碾碎骨肉目睹所有人化成尘埃。
　　睁开眼睛时Marie发觉自己整个人蜷缩在活骸的肚子旁边，头顶就是一根尖刺。
　　“醒了？”
　　“……”
　　Marie默默点头，活骸却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中央庭。”
　　“原来你昨晚是醒着的吗？”
　　也许是活骸表现的太友好了，Marie胆子也逐渐大起来。
　　“嗯，醒着的。”
　　“那现在幽桐醒着吗？”
　　活骸摇摇头：“他只是留下了一点意识而已。”
　　交界都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港湾区走到海湾侧城就用了将近一天。虽然Marie有心想要看一看其他人，但是她也知道这样做会变成无可避免的厮杀。
　　他们最终选择在原来的购物中心附近休息一晚，Marie这次直接挨着活骸坐下了，她正发着呆，旁边一言不发的活骸突然张开一边翅膀，将她笼在了下面。Marie抬起头，后知后觉的发现开始下雨了。
　　“……就连下起雨来都是酸雨，打在身上疼的要命。”
　　想到幽桐的话，Marie打量着越下越大的雨，看起来与普通的雨水无异，她伸出一只手想接一滴，被活骸轻轻挡回去。
　　“老实呆着，别乱动。”
　　活骸撑开的保护伞并不大，Marie只能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聊了她便试探着偷偷去触摸头顶上活骸的翅膀，会是什么手感呢？她想着，这对翅膀似乎是活骸身上最柔软无害的部位了。
　　指尖刚刚触到羽毛，翅膀忽然抬高，Marie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去看活骸，活骸也正低头看着她，猛然翅膀迅速压下来，Marie闭上眼睛，却只感到头顶轻柔的压力和羽毛拂过额头的柔软触感。
　　“不要乱摸哦。”
　　“幽桐！”听出语气的不同Marie高兴的笑起来，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Marie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有点后悔来交界都市前没有带一点吃的。
　　“饿了吗？”幽桐的声音有些难过，“这里已经没什么人类可以吃的东西了。”
　　Marie摇摇头刚要说话，有什么东西咕噜噜滚到脚边，她惊讶的发现那居然是一瓶矿泉水。
　　“赛斯？”
　　Marie捡起矿泉水，看了看幽桐，又看了看在外面徘徊的赛斯：“我能靠近一些吗？”
　　幽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不太能控制这具身体。
　　Marie小心的走向赛斯，晃了晃手中的水：“你给我的吗？谢谢。”
　　赛斯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忽然长尾一卷便带着Marie跑了。
　　Marie被颠的差点吐酸水，好不容易双腿落了地，她打量着四周，这是当初购物中心的地下超市，也许是因为位于地下才没被毁于一旦，两年的时间让大部分东西都腐烂过期了，Marie挑了一瓶水和一些看起来不会吃坏肚子的零食，最后甚至还从收银台的位置翻出一个棒棒糖。
　　她小口小口喝着水，看向赛斯在不远处的身影。
　　这个不良神官和薇拉幽桐一样，陪伴了她一个又一个轮回，即便她选择叛离中央庭跟随希罗的那几次，依然是他们义无反顾的追随着她。
　　Marie至今记得自己答应希罗将他们变成活骸的前一天，她几乎被自己矛盾的心折磨到崩溃，是神官拍拍她的头，把一个十字架放在她的手心：“要相信就算变成那个样子，也是有机会上天国的。”
　　赛斯似乎是对她很好奇，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试探的伸过尾尖，下一秒那尾巴就被箭矢钉在了地上。
　　“谁让你带走她的？”
　　Marie嘴里还叼着棒棒糖，她赶忙跑过去替赛斯解释。
　　赛斯回身拔出那支箭矢，摸了摸自己的尾巴，Marie简直能从那张变异的脸上看出他的委屈了，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赛斯，你真是活骸界的一股清流。”
　　到达中央庭的时候正值黄昏，Marie眯起眼睛迎着夕阳打量着这个她呆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原本十几层的大楼被削平一半成了中空的，庭院里的喷泉变成了一堆石头，宿舍区倒是还健在，只不过仿佛随时会塌掉。
　　大家聚在庭院过圣诞节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如果可以的话，Marie宁可继续那一个又一个七日轮回，总好过现在这样的结局。
　　薇拉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猩红的利刃从Marie眼前抡过，赛斯一把扯过她灵活的从薇拉身侧滑了过去，薇拉回身去抓，赛斯周身环绕起金色的符文，挡下了薇拉的链锁。
　　赛斯带着Marie迅速撞进了中央庭大楼，她最后看到的是金色的活骸挡在他们和薇拉中间，巨大的翅膀张开，无数锋利如刀的结晶从柔软的羽毛缝隙中露出头来。
　　赛斯轻车熟路的往前走，周围的景色很熟悉，Marie认出这是通往地下会议室的路。
　　原本是会议室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深坑，一个覆盖着蓝紫色结晶的深坑，赛斯带着她绕过一簇簇结晶体来到中央的位置。
　　那是晏华。
　　他整个下身都被结晶固定在地上，仿佛已经与那些蓝紫色的石头融为一体，他抬起头来，Marie看到那张脸上满是结晶，碎片随着他的动作噼里啪啦的往下落。
　　“晏华。”
　　晏华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还是Marie记忆中的沉稳：“我想过你会回来。”
　　“虽然这大概是你最鲁莽无知的决定，但确实符合你的作风。”
　　“你要不要这个时候都……”Marie一句话未说完，后半截卡在喉咙口，她眼睁睁看着赛斯被打穿胸口，核心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晏华？！”
　　“死亡是解脱。”晏华的语气平静无波，“你以为这里还剩多少活骸？”
　　Marie下意识的回答：“珈儿、爱缪莎、濑由衣……”
　　“幽桐跟你说的？”晏华直接打断她，“他骗了你。珈儿和西比尔同归于尽在高校学园，爱缪莎早已经化成你周围的这些结晶，至于濑由衣，幽桐亲手杀了她。”
　　Marie渐渐收敛了震惊的表情，她低下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晏华放轻声音，看着眼前的少女，他第一次觉得残酷，无论是对神器使还是指挥使，命运都过于残酷了：“对于我们来说，死亡才是救赎。你明白的，不然你为什么回来。”
　　“我也已经坚持到极限了，谢谢你迄今为止做的一切，指挥使。”
　　一块萤石静悄悄的出现在Marie脚边，晏华没有了生息，就像一座高大的雕塑，安静的矗立在那里。
　　Marie也像是变成了雕塑一样，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直到有人来到她身边。
　　金色的活骸看起来有些糟糕，Marie偏头看向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她哽咽着：“要是我当初没有去参加什么指挥使选拔，我可能就是一个普通人，一无所知的过着一个又一个重复的七天，或者在某一天被怪兽撕成碎片。”
　　幽桐俯下身子，Marie不顾那些骨刺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也能活骸化就好了，你们还囚禁在噩梦中，我怎么可能独自醒来，所以我才要回来。”
　　“你抱抱我吧。”Marie泣不成声，“幽桐，你抱抱我。”
　　幽桐抬起手臂，没有任何犹豫的抱住了哭泣的少女。
　　沉闷的枪声转瞬即逝。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块金色的萤石。
　　她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