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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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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初次相遇时,黎锋十八岁,朱玉才十六岁。
他们是非常不一样的两个人,但是朱玉了解黎锋。
事实上,朱玉自认为她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黎锋。
自从初次相遇开始,她对他的判断就从来没有过任何差错。
她知道,他们肯定会成为好朋友,于是他们真的成为了密友。
她知道,他日后肯定会成长为一个木讷无趣的男人,后来他果然变得比少年时期还要寡然无味。
她还知道,他一直默默地喜欢着她,她则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试探他、挑逗他、并最终操纵他。
这是一场幼稚而无害的游戏,她乐此不疲。
每当他隐约察觉到她那隐藏极深的轻佻傲慢时,她就会用那种独属于少女的天真眼神和柔软语气将他蒙骗过去,他会再一次陷入她精心编织的柔弱牢笼中,他会心甘情愿地为她摆弄。
他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他以为她是个沉溺于穿衣打扮和舞会消遣的傻姑娘。
但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她的判断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
她一直都知道的,
在他们的双人关系中,
她才是支配者。
[1]
那是一个夏日清晨。
朱玉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用早餐。
那天的早餐是松软的巧克力可颂和温热的甜牛奶,也有可能是水果塔,朱玉记不清了。
爸爸正在翻阅一份报纸,妈妈说道:
“你们知道么?河湾对面那套大房子——就是有白色拱廊的那套大房子——前段时间终于卖出去了。河湾区已经很久没有迎来新住户了,如果我的头不是那么痛的话,我真想去看看买主是什么样的人。”
“亲爱的,如果你对新住客感到好奇的话,或许我可以解答你的疑惑。”爸爸说道,“据说是香江的黎家买下了那套大房子,黎先生将会带着他的独生子来河湾区定居。”
“黎家?”妈妈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朱玉也感到很好奇,但她只是默默地听着。
她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她变得世故而八卦,就算她已经变得世故而八卦,她最好也不要表现出来。
所以,在父母面前,朱玉总是格外乖巧而安静,就像一只没有思想的洋娃娃。
好在妈妈的追问总是能让爸爸继续说下去。
爸爸解释道:“黎家是来自香江的商人家族,他们过去做了许多不干净的生意,这些年慢慢开始洗白了,所以黎家才会搬到河湾区来。你知道的,河湾区的居民都是些单纯无害而兢兢业业的普通市民。”
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连朱玉都天真地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单纯的笑容。
因为河湾区的住民并不是普通市民。
河湾区是这座城市里的顶级富豪区,朱玉的父亲就是城里最著名的经济律师,他的身价高到离谱。
朱家已经在河湾区住了好多年,朱玉在这里出生长大,她的朋友们也都是河湾区的少爷小姐。
爸爸放下报纸,叮嘱道:“亲爱的,我很高兴我能逗你开心,但我不得不劝你一句,黎家的人不会是善男信女,你最好不要跟黎家有什么来往,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妈妈点头答应了下来。
在她的认知里,丈夫说的话都是对的。
用过早餐后,爸爸去上班了。
妈妈说她头很痛要回去休息,朱玉放下牛奶杯,娇声问道:“妈妈,我能出去散步吗?”
“当然了,我的小可爱。”妈妈嘱咐道,“但你要记住爸爸的话,不要去河对面那个有白色拱廊的大房子。”
朱玉笑道:“我知道的,妈妈。”
[2]
这天天气很好。
金灿灿的阳光铺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仿佛河湾优雅的脖颈上戴了一条碎钻项链。
朱玉沿着河边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是一只小鹿。
她穿着一条乳白色丝绸连衣裙,踩着一双棕色小皮鞋。
她喜欢这条连衣裙,这条裙子的圆领有一排钉珠装饰,看上去像是项链,而这条裙子的裙摆是内扣的,宛若郁金香花苞。
花苞的花蕊就是少女白皙而笔直的双腿。
所有迎面走来的太太小姐都会跟朱玉问好。
她们笑着说朱小姐,替我跟你的父母道声早安。
朱玉会根据对方的家庭状况作出得体的回应,然后报以甜甜的微笑。
沿着河湾大道再走数百米有一座长桥。
这座平坦的长桥横跨河面,将河湾两边的居民区连接在了一起。
朱玉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过了长桥。
那座有白色拱廊的大房子就在不远处。
温柔的风吹乱了朱玉可爱漂亮的长卷发,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她喜欢弄乱这头被女仆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卷发。
她喜欢去爸爸妈妈再三告诫她不要去的地方。
事实上,朱玉对黎家的人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不是爸爸妈妈说“你千万不要去那里”,那么朱玉绝对不会想到要去那里看一眼的。
爸爸妈妈一直以为他们是朱玉的支配者,朱玉非常乐意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
全世界只有她知道她才是自己的支配者,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要继续表现得乖巧天真。
她要继续暗中违背父母的支配。
她表现得柔弱无知,她让父母误以为是他们支配了她,她反过来捉弄那些自以为是的支配者,她在天真无邪的假面背后露出一抹轻佻的微笑。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游戏。
这个游戏非常隐秘,非常幼稚,又非常令人欲罢不能。
[3]
那座有白色拱廊的大房子就在朱玉的眼前。
她能闻到庭院里飘来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杉木栅栏里面生长着蓝紫色的龙胆花、鼠尾草还有郁郁葱葱的草丛。
这就是黎家的房子。
朱玉圆润的脸颊上泛起了兴奋的红晕。
爸爸妈妈说过不能来这里的。
朱玉忍不住又走近了一步。
少女用娇嫩的双手抓住栅栏,然后身体前倾,将上半身微微探了进去。
几缕长长的卷发滑落到了朱玉的胸前,她能透过洁净的落地窗看到房子一楼大厅里摆放着崭新的家具。
无论是庭院还是房子里都格外安静,看不到一点儿人影。
原来妈妈的情报有误,黎家的人还没有住进来。
朱玉稍感失望,但又感到庆幸。
香江的□□家族确实很可怕,若她只是为了一个小游戏而惹上大麻烦,那就不好了。
回家吧。
朱玉懒懒地打了哈欠。
她放开栅栏,拍掉了黏在手掌的木屑,然后转过身来。
那时,她发现,原来有个人一直在背后盯着她。
[4]
那是一个肌肤苍白的少年。
少年五官英俊,身形瘦削,穿着白色的衬衫,活像一只忧郁的吸血鬼。
朱玉不知少年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背后的,他就那么悄然无息地站在那里,微微眯着那对深邃的眼睛,定定地审视着她。
朱玉吓了一跳。
接着她很快就镇定下来,她表现出了适当的惊讶和羞赧,她冲少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轻声说道:
“早上好,我听说有邻居搬进来了,所以想过来打个招呼,你是刚搬入这幢房子的人么?”
少年反问她:“你是谁?”
“我叫朱玉,我就住在河对面。”
朱玉抬手指向对面的自家房子,语气和神态都充满了孩子气,“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对不对?”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房子。
朱玉确信他看到她的家了,但是少年没有发表任何评价。
这时,又有一个男人快步跑到了黎家门口。
这个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熨帖的黑色西装。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少年少女的身边,问道:“少爷,我刚一回头您就突然不见了,可叫我一通好找。您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这位小姐是谁?”
少年默然不语。
朱玉只好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绍。
于是,男人客气地与朱玉寒暄了几句。
朱玉本已想着打道回府,但没想到遇上了黎家的人,便顺水推舟与男人攀谈了起来。
少年静立在一边,始终没有插入两人的对话。
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一直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朱玉,朱玉能感到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小心翼翼地逡巡。
自从进入青春期以来,朱玉就慢慢习惯了异性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
一开始,朱玉会害羞会胆怯,但后来她发现,那些异性只不过是看看而已,看了就是看了,这种目光一般并不含有除欣赏外的任何深意,所以朱玉一直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
她仰着红扑扑粉嫩嫩的可爱脸蛋,同男人说着毫无意义的客套话,语气和笑容都格外甜蜜。
言谈间,朱玉猜测到了两人的身份。
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就是黎家主人的独生子,而这位殷勤健谈的男人则是黎家的下属,名叫黎迈辉。
黎迈辉殷勤地将少年称呼为“少爷”,就好像他们活在民国电视剧里而不是现代社会。
黎迈辉手里还牵着一条健壮凶悍的杜宾犬。
杜宾犬的两只眼睛黑黝黝的,好似深邃的潭水。
朱玉弯下腰,盯着杜宾犬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又转向被冷落在一边的少年,问道:“它是你的狗吗?它可真威风。”
少年摇了摇头,一板一眼地答道:“它是我父亲的狗,我只是在替父亲遛狗罢了。”
朱玉甜腻一笑,用调侃又略带娇气的语气说道:“我想是黎迈辉先生在遛狗而你只是跟在他的身边罢了,因为狗绳子在他的手上。”
“是我在遛狗。”少年淡淡说道,“因为他也是我父亲的狗。”
黎迈辉牵着杜宾犬笔直地站在一边,露出了一个恭敬而憨厚的笑容。
朱玉也笑了。
她笑起来时,一头长长的卷发会轻轻颤动,嫣红的嘴唇又甜又腻,那对浅棕色的眼瞳则宛若两枚清澈的玻璃珠。
别人能够在她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容,却唯独看不出她的真心。
她的脸蛋是如此娇美,就好像一只真实到极点、也虚假到极点的洋娃娃。
“你说话真有意思。”朱玉一边笑,一边说道。
“是么?”少年略显忧郁地说道,“从来没有人觉得我说的话有意思。”
朱玉适当地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少年默然不作解释,只是用那对忧郁的眼眸望着朱玉。
那一瞬间,朱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少年的眼神,并不是那种单纯的欣赏目光。
他为她动心了,她能确定这一点。
实际上,朱玉也不能准确地描述出这位少年的目光和其他男性究竟有什么不同,她也不能总结出一套标准规则来逐一比对,她甚至无法直接和少年本人求证,因为少年肯定不会说实话。
这不是科学实验。
不,男孩和女孩之间的游戏从来不是这种死板教条的玩法。
朱玉只是察觉到了少年的眼神和别的男人不太一样,这就足够了。
没错,少女的直觉总是飘忽不定,又妙不可言。
朱玉直起腰来,笑吟吟地看着少年:
“很高兴遇见你们,现在我要继续去散步了,你想跟我一起去河边走走么?”
少年微微蹙眉,眼神显得更加忧郁。
但他跟过来了。
当朱玉转身离开的时候,少年默不作声地跟到了她的身边。
于是朱玉知道她的直觉是对的。
他们肩并肩地走在滨河大道上,少年告诉朱玉,他的名字叫做黎锋,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朱玉主动地抛出了许多的话题,黎锋偶尔附和一两句,大多数时间,他只是一个缄默的倾听者。
朱玉察觉到了他的木讷,但她不以为意,她不喜欢比她更聪明的游戏对手,黎锋的笨拙木讷显得恰到好处。
他们在夏日的晨风中走着。
黎锋走得不紧不慢,朱玉的脚步更加轻盈,她时不时就会蹿到前面去,于是她会停下来等着黎锋跟上来。
当她转过头时,她看到黎锋加快脚步跟了过来,而他看她的眼神……
哦,他以为她没有察觉到,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但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这就是她的游戏。
只有介于幼稚孩童和成熟女人之间的少女才能玩这样的把戏。她是一朵还未绽放的蔷薇花,人们能闻到一丝甜腻的气息,却看不到花蕊。
她的年龄处在一种暧昧的界限,人们还迟钝地将她看作是孩子,人们以为她什么不知道,但其实她知道了。
她将幼稚而敏锐的坏心眼隐藏在天真无邪的笑容背后,这场游戏开始变得更加有趣了。
因为从那个夏日清晨开始,陪她玩这场游戏的对手,从爸爸妈妈变成了一个木讷寡言的少年。
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