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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你我相识多久了?

      ——已是五载有余。

      那真是很久了啊,可是我看着你的时间却比这更加的漫长…

      唐惊羽每走一步,叶南顷的剑便刺深一分。

      三尺青峰的距离,唐惊羽用带血的步伐走了十多年,才到了叶南顷的面前。

      叶南顷看着越来越近的唐惊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唐惊羽却微笑着用带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与剑,鲜血的温度滚烫炽热,下一瞬却在寒风里冷却;而后是更多更烫人的鲜血喷涌而出。

      “南顷…”唐惊羽喊他的名,鲜血从口中不断的溢出:“你要的,我便许你。”

      冰原之上浩气恶人的战况已是胶着多时,恶人因地形优势而渐占上风,浩气士气略有减弱,军阵也越发紊乱。

      就在这时,玉虚峰顶落下数块巨大冰石,溃散了恶人谷军势,而后涌出的浩气伏兵,杀的他们措手不及,飞快地将战圈撕扯出一个口子,里应外合,共同压制恶人。

      “你…!”叶南顷话未出口,唐惊羽便再立不稳倾身而来,犹带血气的唇擦过他的嘴角:“你的功成名就,我许你…”

      “功成…名…就…好一个功成名就!”叶南顷怀抱着已没了气息的人,望着冰原上不断竖起的浩气旗帜,双目赤红。

      “我说你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做,跑来掺和什么江湖阵营之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时候巴陵的桃花落了满眼,唐惊羽站在阳光里,连那半边铁面都被柔和了棱角。

      “好男儿当志在四方,我藏剑子弟岂能蜗居西湖,自当在这天地闯荡一番,功成名就才得以不辱藏剑之名!”

      少年带着属于那个年纪的憧憬,对江湖,对正义的向往,褪下一身金衣,换上了象征浩气的簇新装束。

      没过多久,他同唐惊羽便被调派到昆仑驻地,冰雪苦寒掩不住他满腔热血;战场金戈,九死一生,他也觉得快慰非常。

      唐惊羽从不下战场,他总是在战事前几天失踪,而后又多多少少带着伤出现。

      两人躺在一个帐子里养伤,叶南顷好奇过,但话在心里头兜兜转转还是没问出口。

      叶南顷的优秀是毫无疑问的,他很快在一众新兵里崭露头角,得到赏识,被人提拔。

      等他的阶位足够知道一些事情的时候才明白唐惊羽那一身伤是为了探得敌方军情而累,那个总是拖着满身伤患和他谈笑的男人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他比任何人都深入险地,也比任何人都勇敢无畏。

      之后就顺其自然的在意了,上心了,爱上了…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甜蜜,毫无阻碍。

      是夜,唐惊羽褪去了满是寒意的衣物钻进被窝,身侧温暖的身体被冷的打了个激灵,却还是慢慢的朝他靠过来,环抱住他。

      唐惊羽笑眯眯的抬起头,饱吸了寒意的铁面还未卸下,冷冰冰的贴上叶南顷的,无视对方委屈的眼神,在耳畔轻轻地说着此回所得的情报。

      叶南顷起先还听着唐惊羽的话,可那逐渐回暖的唇贴着他的耳朵轻蹭着,温热的呼吸吹拂在侧,他猛地一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唐惊羽朝他笑弯了一双桃花眼,他忍不住去亲吻他的眉眼,脸颊,最后在唇边留连不去。

      冷硬的假面硌的叶南顷有些难受,他摩娑着用唇去触碰假面的边缘,又用牙齿施力取下。他曾让唐惊羽不要再带面具,看着就怪冷的。

      唐惊羽那时候正在叶南顷的行李里一通找,头也没抬:“哎呀,这可不行,看了我的相貌可是要做我媳妇的啊。”边说边拽了块轻薄保暖的料子出来,眨巴着眼睛看向叶南顷。

      “额…你拿这个干嘛?!”

      “嘿嘿~”

      唐惊羽动作利索的裁剪了一块,仔细垫在假面里头,又戴上试了试,调整了好一阵:“昆仑的夏天快过啦,大冬天我要还是贴脸戴着八成能把脸皮直接扯下来了,啧啧,那真是可怜了我一张俊脸。”

      刚冒头的新草还来不及舒展叶片,昆仑的初寒已至;吐露情意的二人用滚烫的心,炽热的情温暖彼此,度过了最冷的时节。

      叶南顷展露的才能越发耀眼,不过寥寥几载,他便坐上了昆仑驻地的主位,成为历来最年轻的一任。

      他变得成熟,稳重,内敛,身边围绕的人不再是直爽热血的楞头新兵;也再不轻易透露出心思,学会了怀疑,试探。

      这是一位年轻有为,文武双全,对待敌人冷血对待友军温和的新任主事。所有关于他的传言都是正面美好的,除了他有一个同性情人。

      江湖阵营对这类事情虽不像普通坊间难以接受,却也说不上支持,何况是这样位高权重,风评极佳的一位,这个污点便显得尤为惹眼。

      唐惊羽却没多大变化,仍旧在战前消失几日,再时常拖着伤回来。

      在众人眼里他是叶南顷最信任的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叶南顷才是最不信他的人。

      叶南顷交予他的任务,隐秘而事关大局;他人眼中是信任的表现。实际呢?不过是一次次的试探,猜忌。

      唐惊羽捧起叶南顷的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离他这么近,又那么远。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唇在他唇上,脸颊,脖颈上摩挲,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温度。

      帐内的炭火烧的很旺,他却手脚冰冷;叶南顷似乎不太满意他的温度,像曾经那样脱了外袍与他抱在一处,用体温温暖他。

      唐惊羽身上的伤疤不少,叶南顷有意无意的总是避开那些伤疤亲吻他的身体。唐惊羽闭着眼微笑,他还记得,曾经那个少年会轻柔仔细的吻过每一道伤疤。

      气氛渐热,他本就不多的衣物被扯的凌乱暧昧;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下喷洒在耳畔,他柔顺的敞开身体任凭对方攻城略地。

      也只有这时候,唐惊羽才能稍稍体会到一点属于记忆里那个明媚少年的热度。

      灰白的炭火爆出最后一个火星,点亮了昆仑的黎明,唐惊羽翻过酸软的身体,借着透过重重毡子的几线晨光看着身边的人。

      叶南顷睡的很沉,平日里一直皱着的眉这时也会舒展开;反倒是唐惊羽的睡眠即少又浅,心里藏了太多事,连熟睡都成了奢望。

      “没心没肺。”唐惊羽心道,却又忍不住去戳叶南顷的脸。

      叶南顷被人扰了睡眠,不满的嘟囔了句别闹便一把握住了唐惊羽作怪的手顺势把人也搂进了怀里。

      原先比他还矮半个头的少年已经长的比他高了,宽阔结实的肩膀也已足够扛起这一片的阵营纷争了。

      唐惊羽把脸埋进叶南顷的脖颈间,在谁也没看到的地方,他眼中闪过一道水光。

      叶南顷醒的时候唐惊羽趴在他肩上睡的正香,过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伸手把刘海挽至耳后,盯着人发呆,瞧了半晌才彻底醒过神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唐惊羽了,明明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白天他有处理不完的阵营事务,而唐惊羽晚上又有出不完的任务,两人的时间总是完美的错开。

      他极轻极缓的在唐惊羽脸侧留下一吻,心中再一次起誓,最后一次了。再试这一次,他们就能回到从前了。

      叶南顷离开后,唐惊羽埋进了被褥里,漆黑的被窝温暖而安心,一宿未眠的他也只有此时能够稍寐片刻。

      再醒来的的时候外头已经天光大亮,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在帐子里都能看到几簇明亮日光。

      可惜还是一样的冷。

      唐惊羽消磨了被窝里的最后一丝热气,才慢腾腾的爬起来。

      翻箱倒柜找出了不知哪年叶南顷给他买的毛披风,随便一裹就出去溜达觅食了。

      训练完的新人正呼啦啦一大波的往饭堂去,唐惊羽慢悠悠的跟在后头。

      一路上看他的目光褒贬皆有,前者大多是新来的小年轻,后者嘛,几乎资历稍微老一点的都看他不顺眼。

      就着羊肉汤啃了好几个大馒头,唐惊羽才悠哉地找了个好地方晒太阳打瞌睡。

      营地辈分高的长老都不止一次的向叶南顷提过意见,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唐惊羽夜出昼伏,但眼前和知道分明两回事;而且人心向来都是偏的,刚开始也许还有几个人会说说好好一孩子怎么就是个断袖呢?后来,随着叶南顷声望水涨船高,唐惊羽无疑成了最大的瑕疵。

      瑕疵就要有瑕疵的样子,日子怎么舒服怎么过,只要没任务的日子,唐惊羽次次睡到日上三竿,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凑个人多的时候溜一圈招摇而过。

      叶南顷被那些个长老念的没办法也叫唐惊羽消停点,唐惊羽就乖乖的消停几日,然后又开始了。

      叶南顷也就不管了,长此以往,整个营的人都麻木了。

      唐惊羽晒着太阳想了想,也不是听叶南顷的话,大概就是给他的面子吧?好像也不是这样,那是看在情分上?

      唐惊羽不由自主的打了寒颤,趁着已经不在明亮的日光,溜达回了叶南顷的帐子。

      日光渐弱,昆仑的夜悄然而至。唐惊羽回帐后便升起了炭火,待稍稍暖了些,就拿了油灯开始找东西。

      帐子里几乎都被他翻遍了,最后竟在在两个柜子之间的缝隙找到了他失踪已久的小猪。

      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被冻的硬邦邦的一动也不能动,在火盆边烤了好一会儿,唐惊羽才敢卸开它。

      外层的木料原本被冻得发脆,此刻烤化了却还是发潮,摸着有些发软;内部的零件大部分都起了锈,处理下应该还能用。

      唐惊羽奋斗了大半夜终于把它给抢救了回来,只不过…

      唐惊羽听着它咔哒咔哒制作弩箭的声音,用力戳了戳它的脑袋,小猪圆润的翻个身从桌上滚了下去,唐惊羽伸手一接,小猪蹭了蹭他的掌心。

      内里的零件原本就是精巧至极,不能有一丝疏忽的,他勉强将锈都除了去,多少还是有些后遗症。唐惊羽又给它上了好几遍油,那声音终于不再那么吵人了。

      装填好弩箭,唐惊羽用力摸了摸小猪被烘的热乎乎的脑袋,熄了炭盆,像平时出任务般悄无声息的走了。

      叶南顷一整夜都在探讨排兵布阵之事,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掀开毡门刚踏进来,就踢到了个东西。

      小猪被踢的打了好几个滚,又咔哒咔哒的爬起来凑到叶南顷脚边打转。

      叶南顷没来由的感到一阵心悸。

      唐惊羽这回去的太久了,久到夜半恶人举兵来袭也没有音信;叶南顷虽带人勉力击退恶人奇袭部队,但情况也不容乐观,将士伤亡颇重,尤其是物资还被毁去了一些。

      唐惊羽还没有回来。

      手下知晓内情的人基本分成了两派,唐惊羽或死或叛。

      讽刺的是在这个营地呆的久的老人几乎都认为唐惊羽是被擒或已殉职,竟是无一人想过他会叛变。

      可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叶南顷想要的答案,他不希望唐惊羽死,但更怕唐惊羽的叛变。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几乎是逃避般的处理紧急事务,加强营地巡防以及着手准备天亮后向恶人谷发起攻击。

      可天亮时分,同阳光一起映入眼帘的那道红色身影彻底打破了他故作平静的表面。

      这道身影宛若一把燃烧着的尖刀,硬生生刺进他被昆仑风雪冻得发硬的心门,触到内里柔软的血肉后又开始疯狂的燃烧起来。

      这蓬火烧的他浑身经络血脉都在隐隐作痛,身边人对唐惊羽的愤恨指责更是火上浇油烧的他理智全无,过往两人相处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全被付之一炬只剩下唐惊羽背叛这个血淋淋的事实。

      神智回笼的时候,他的轻剑已经埋进了唐惊羽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浇了他一手。

      他看着剑锋刺进的那个地方,生平第一次感到手在发抖,几乎快要握不住这把剑。

      可唐惊羽却在朝他走过来,微笑着说着什么,鲜血不断的从口中,伤处淌下,落在昆仑冷白的冰面上为他造就一条开满腥红花朵的来路。

      磅礴大雨倾盆而落,冲散了初夏还不浓重的暑意,叶南顷浑身冰冷的从床上坐起。

      自那日起已经过了三个月,这些日子以来每每一入眠便必定会梦见这些情景,一遍遍的目睹自己亲手杀死唐惊羽。

      雷光自夜空呼啸而过,照的室内一阵惨白,他置于剑架上的佩剑反射出的光芒几近狰狞。

      三月前,浩气大胜恶人,成功占领凛风堡。安排了诸多事宜,确保恶人元气大伤暂时不会卷土重来才前往落雁城复命。

      到达洛道的时候他独自一人绕去了巴陵,唐惊羽留下的东西很少,除了几套换洗衣物,就剩下一只已经没法活动了的小猪。

      他将唐惊羽那些衣物尽数埋在了他们初遇的桃花林,立了一块石碑,却不知该刻些什么。

      唐惊羽这个名字,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假的。惊羽诀乃唐门心法,是绝不会给门下弟子做名字的。

      先前的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眼中的江湖是肆意快哉的,认识结交的是这个人而不是名字;后来的他心里装了太多,怎么问都觉得太突兀,一直拖拖拉拉到了最后也没能问出口。

      那块石碑最后被他一掌劈了个粉碎,雪白的石屑像极了昆仑的雪。

      他没再多做停留,策马回了洛道驻地同众人一起去了落雁城。

      再之后他拒绝了调派其他驻地的建议,告假回庄探亲。

      昆仑虽苦寒,但那里毕竟是他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地方,而且…

      外头突然嘈杂起来,算算时间也快天亮了,只是暴雨如注,黑漆漆的天空没有一点要天明的意思。

      他这次回庄说是探亲,却也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够探望了;他们兄弟感情不错,这些年不见心里也确实挂念的紧,再者他有件东西一定要交给弟弟的护卫。

      不巧的是他回庄之时正逢叶南柯护商外出未归,不过管家说近几日便可回来了,他这回假期颇长,倒是也不在意多等两日。

      叶南顷心道莫不是叶南柯回来了,不过这动静似乎太大了些。

      他与叶南柯的院子只隔了一条小径,便也没撑伞,随手披了件外袍就快步前往。

      刚穿过月门他便看到了叶南柯,后者木然站在雨中,湿透的衣物上还残留着斑驳血迹。

      “南柯?!”

      叶南柯缓慢的眨动了一下眼睛望向他,眼中尽是茫然无助,衬着满面雨水像极了在哭泣:“哥…我该怎么办啊…阿泽他流了好多血,怎么也止不住!”

      叶南顷不知道阿泽是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这样的叶南柯,他眼前不断闪现满身鲜血的唐惊羽。他应该和此时叶南柯一样不知所措或撕心裂肺,可是他为什么平静的近乎冷血。

      他紧紧抱着叶南柯,不停地说着,没事的,你的阿泽会没事的。

      安慰的话语被雨水冲刷的愈发苍白,叶南顷却不知疲倦的说着,说给叶南柯听,也说给自己听。

      梅雨仍旧滴滴答答的下个不停,拍打叶片草木的声音急促的让人有些人心浮气躁。

      叶南柯守了三天,直等到那人醒了,大夫说脱离危险了才肯去歇息。

      叶南顷这三天也不好过,脑袋几乎乱成一锅浆糊,每次想起叶南柯雨中的神情,他的心就愈发沉重。

      唐惊羽曾和他说起过自己还有个弟弟,就在藏剑山庄做护卫;而且那护卫的少爷名字和他很像,只差一个字。

      只是叶南顷没能想到唐惊羽口中的弟弟唐天罗竟会是叶南柯口中的阿泽。

      叶南顷突然感到很烦躁,手臂一挥,甩落了一桌的茶壶茶杯还有唐惊羽的机关小猪;清脆的碎裂声惊了外头候着的下人。叶南顷按着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询问了叶南柯的现况就让人退下了。

      他俯身捡起了机关小猪,拂去了它身上的瓷器碎屑。这个小家伙在他们准备回落雁城复命那日就怎么也动不了了。寻过几个匠人查看,但叶南顷不准随意拆卸,随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这次回庄是想要将机关小猪交给唐天罗的,他早已在路上做好了准备,是杀是剐都毫无怨言,但如今他却是绝不能死在唐天罗手中了。

      收拾好心情,他便携机关小猪去了叶南柯的院落;方才踏入一步,他便听见了机关运作的声响,细小微弱的,几乎被绵绵雨声所覆盖;可他对这个机关再熟悉无比了,唐惊羽几乎每一次切磋都会使用,也破例和他讲解过它的运作方式。

      鲲鹏铁爪。

      叶南顷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进入鲲鹏的锁足范围,可他没有停,直到尖锐的铁爪牢牢锁住他的双脚。

      唐天罗想必猜到他会来,事先在这个精致的江南小院里布下了了杀机重重的欢迎仪式。

      原先紧闭的门扉在淡漠清雨中如同一幅水墨画般幽幽展开,露出里面倚门而立的一位少年。

      那少年半片铁面覆面,未曾遮掩的半边容貌竟是找不到一丝一毫与唐惊羽的相似,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眸平添几分凌厉,此刻更是肆意散发着杀气,浓重的几乎能化成实质。

      若不是他此刻连站立都要倚靠门框及千机匣,估计早就扑过来将他千刀万剐了吧。

      鲲鹏铁爪的锁足已过,叶南顷提步上前;唐天罗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试图提起千机匣,可他伤得太重,中衣上多处都已经晕染开血迹,他却毫不在意,最后也不知哪里的伤痛的他咬紧牙关的一口气松了,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叶南顷一步步踩着遍地机关离他越来越近,暗藏杀机在爆炸前被他险险避开,但还是被波及到了一些,左腿隐隐透出点血迹;天绝地灭相对而言很好避开,只是它旋转开来的毒烟确实避不了的。

      唐天罗勉强倚着门框坐稳,将手边事先安置好的千机变转化连弩形态,弩箭上膛,锁定叶南顷,一触即发。

      这条不长的路,叶南顷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他想到了唐惊羽那一日抵剑而来的那短短几步是否也漫长如斯,又或更甚。

      唐天罗脸上仍旧没有表情,他的感情似乎全部聚集在那一双眼中,原先盈满的杀气中透出几分挣扎,后又消失不见。杀气成了冰冻的壳,将他所有的感情都冰封在寂静幽暗的眼里。

      叶南顷终于在唐天罗的身上找到了唐惊羽的影子。杀人时的眼睛,寂静冰冷的如同一汪深潭,毫无涟漪。

      第一支弩箭被他侧身避开,擦过脸颊,留下了一道血痕;第二支接连而来,避无可避,扎进了左肩。

      此刻他已站在唐天罗面前,对方反应迅速,反手抽出一支弩箭便抵上了他的颈动脉。

      唐天罗终究没能下手,不外乎其他,只是因为叶南柯来了。

      叶南柯三天没合眼,刚睡下不久便听得屋外异动,匆匆赶来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他也多少听闻了唐惊羽的事情,原先打算私下找叶南顷问清楚事情缘由;可唐天罗身受重伤,让他什么都抛诸脑后了,拖到现在,就成了这么一副光景。

      叶南顷看着唐天罗在听见叶南柯的声音后,眼中那层冰面像是裂开了缝隙,露出些流动的光;他矮下身,任凭尖锐的箭尖划破皮肉,将机关小猪放在了唐天罗跟前,低声道一句对不起。

      当日,叶南顷便收拾行装启程回了昆仑,这一去便又不知是几载寒暑。

      天宝十四年冬,安禄山勾结外族起兵叛乱,浩恶双方休战,共御外敌。

      叶南顷在赶赴前线前回了一次山庄,可惜叶南柯不在庄内未能相见;叶南顷也没多做停留,草草拜别了几位长辈,一骑绝尘而去。

      在红枫,夕阳与战火纠缠成的不灭大火中,狼牙军炮火不断,攻击凶猛,他们的体格高大健壮,虽多是空有一身蛮力,却也不是普通中原人可比;加之他们还拥有数量颇多的火炮器具,更是使得战况险阻万分。

      叶南顷满身伤痕,一双手更是受到炮火波及惨不忍睹,重剑是不能使了。

      敌方的增援越来越多,身边的同僚却一个个倒下;叶南顷取下负于背上的轻剑,原以为拔剑时会有所犹豫,没想到心头却是这般的如释重负。

      这些年来他单休山居剑意,再也没用过这把剑,这上沾了唐惊羽的血,他不敢看也不敢想,将满腔爱恨纠葛全都封存在了一柄鞘中。

      像是一坛陈年的酒,岁月沉淀了杂质,留下的是清亮醇香的酒液,辛辣呛喉却馥郁诱人。

      以发带将手与剑柄紧紧缠在一起,轻轻一挥,雪亮剑锋带出一道泠冽剑光;叶南顷毫不犹豫的冲向敌营,脚步轻快的仿佛多年前赴的一个约,那人曾在桃树下,如今也在剑光尽头。

      此剑剑光潋滟有如海上潮生,配以叶家秀水剑法更是绵泽浩瀚,故名“潮生”;乃叶南顷生母为他所铸,是一柄护身剑。

      红枫乱舞,战火迢迢,唐泽将一柄断了的剑交予叶南柯。

      自那年唐泽养好伤后辞别游历山河,叶南柯便想象过无数重逢的场景,但谁又能料到会是此情此景。

      没有遗言,没有尸体,一把断了的护身剑便是他至亲兄长的全部。

      他隐忍惯了,就连伤心至极的哭泣都是无声的泪流,紧紧的攒着手中的剑,仿佛当年被人欺负后紧握着兄长的手。

      唐泽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要出言安慰,却是喉口干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感觉,所以他知道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

      他这些年沿着兄长的路一步步走过,搜寻着有关唐惊羽的一切,零零碎碎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了那人的一生。

      唐泽没有故乡,对他来说记忆的初始便是唐惊羽,带着他磕磕绊绊辗转来到蜀中又被唐门收养。

      堡内收养的孤儿大多是作为死士培养的,被卖去当作大户人家暗卫的肥差原本是怎么也轮不到他的,小时候不懂,现在倒是大抵能推断的出。

      送他去了藏剑后,唐惊羽没回唐门而是直接去了恶人谷,后来又是浩气。

      这些消息被清扫的极其干净,唐惊羽死后才逐渐露出了些蛛丝马迹。

      唐惊羽为唐泽能脱离唐门而与唐门上层做了笔交易,去恶人做卧底,为唐门探得情报。

      后来呢?

      唐惊羽深入恶人十分顺利,取得高层信任后又被派往浩气,而浩气则又借唐惊羽之手掌握唐门动向。

      唐泽不能想象那些年唐惊羽的每一个日夜是如何度过的,三张假面,一层层覆盖在脸上,他的兄长,到底有多苦,有多累。

      “南柯。”这是唐泽第一次这么叫叶南柯,或者说是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喊一个人:“等战争结束,和我一起将它送去该去的地方吧。”

      这世上除了唐惊羽之外,恐怕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唐惊羽早在当年送他去藏剑之时就迷恋上了那一道光,自由而又耀眼。

      又一年春,巴陵的桃花仿佛饱吸了整个大唐的春意,盛开的热烈而又浓郁。

      叶唐二人费了些劲才找到那个毫无标记的小土堆,又把附近的杂草除了,将那柄断剑埋了进去,土堆中有的不过是一些唐门服饰,布料早已被腐蚀的不成样子,只剩些金属饰品还能辨认。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股编起来的头发,被什么东西仔细地缠着,颜色也看不清了,不过想来应该是红线一类的东西。

      叶南柯和唐泽收拾妥帖后,分别摆上带来的香烛祭品,又满满地斟上两杯酒,相视而笑,举杯洒酒。

      桃花雨下,一双红烛,一对玉杯,替你们敬这天地一杯合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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